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七日,周六,早上七點二十。
建東路八十六號,二樓。
樓下左邊是一家列印店,卷閘門還沒開;右邊是藥房,老闆已經在掃門口的台階。樓梯口的牆上釘著一塊牌子,巴掌大的亞克力,上面只有兩個字:
一間
牌子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江州市朝蔭社會工作服務中心。
陳奇上樓的時候,習慣性在第七級台階那裡把鑰匙摸出來。樓道里一到晚上就黑,中段那隻燈管去年秋天燒了,報修報過三次,物業每次都說這不是我們管的段。
她開門,開燈,把電暖器插上。
屋子是兩室改的,六十平,進門是接待區,一張長桌,四把椅子,靠牆一個書架。書架最底層攤著一塊泡沫地墊,上面有一個塑料積木桶和兩本翻爛的繪本——來這兒的人有一半帶孩子。往裡是談話室,隔音不行,門關上還能聽見外面說話,所以真要談的事都安排在下午,外面人少。
牆上貼著三張紙。一張是法律援助的流程,一張是方律師的坐班時間,第一、第三個周六上午。第三張是手寫的,字很大:
你可以什麼都不決定。
這張是她自己寫的。來過的人里,有七成第一次來就是哭,哭完問「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她就指這張紙。
房租四千二,押一付三。全職兩個人,她和小雅。小雅是社工專業畢業的,二十六歲,工資四千五。她自己的工資帳面上是六千,去年有四個月沒發,她沒跟小雅說。
錢的來處是一個基金會的小額資助,社區婦女支持類,一年八萬,分兩期。第二期的結項材料一月三十一號交,要有台帳、簽到表、受益人反饋,還要一個不超過五分鐘的項目視頻。
視頻這一項是去年新加的。她在電話里問過項目官員,能不能不做。對方說評審現在都看視頻,你們這種小機構,文字寫得再好人家也不看。
她把水燒上,開電腦,打開那個台帳表。
二〇二五年下半年,接待一百四十七人次。法律諮詢四十一件,轉介心理諮詢十九人,陪同就醫四次,陪同報警兩次,協助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她在這一格停了一下。
兩件。一件下來了,一件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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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小雅來了。九點整,周小琴來了。
周小琴四十二歲,在建東菜場裡頭賣豆製品,攤子在最裡面第三個。她每次來都是這個時候,因為九點到十點菜場人最少,她讓她妹子看一個鐘頭。
她今天穿著那件棗紅的棉襖,拉鏈拉到頂。進門先說了一句「陳老師早「,然後坐在長桌邊上,把手按在膝蓋上。
陳奇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
「喝了?「
「喝了。「
「還是因為錢?「
周小琴點頭。「他跟人打牌輸了。回來翻我那個布包。「
「你那個包放哪兒了?「
「換地方了。「她小聲說,「按你說的,放在攤子底下的那個紙箱裡。「
「他找到了嗎?「
「沒有。「
「那他怎麼動手的?「
周小琴沒說話。她把棉襖的拉鏈拉下來一段,又拉下來一段,然後把左邊的領子往下拉。
鎖骨下面一塊,是青的,邊緣已經發黃了,中間還有一小片發紫。再往下看不見。
「胳膊也有。「她說。
「方便給我看嗎?「
周小琴把袖子卷到肘彎以上。上臂內側有四個指印,不整齊,一個壓在另一個上面。
「小雅。「陳奇說。
小雅拿了相機過來,是個舊的卡片機。她蹲下去,把相機舉到周小琴手臂的高度,按了三張,又換了角度按了兩張。鎖骨那塊拍的時候,她先在旁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日期。
「要不要去醫院開一個?「陳奇說,「驗傷報告是最硬的。「
「開那個要錢吧。「
「不貴。你去社區醫院也行,只要有診斷記錄。「
周小琴搖頭。
「我不去。「她說,「去了要登記。「
陳奇沒有再勸。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已經寫了「周「字。她把小雅剛拍的卡拷進電腦,建了一個文件夾,按日期命名,然後在一張表格上寫:2026/1/15夜,左鎖骨下、左上臂內側,第四次。
第一次是二〇二五年五月。
「小琴。「陳奇說,「我說三件事,你聽完就行,不用答我。「
周小琴看著她。
「第一件,照片在我這兒,你要的時候隨時給你,不要的時候我不會拿出去給任何人。第二件,你現在能做的有四條路,報警、起訴離婚、申請保護令、什麼都不做。這四條都是路,最後那條也是。「
「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陳奇說,「那個包,我希望裡面有五樣東西:身份證、戶口本那一頁的複印件、銀行卡、一點現金、還有你兒子學校的聯繫電話。「
周小琴低下頭。
「等他考完。「她說,「六月。他六月考完,我就——「
她沒說完。
「六月還有五個月。「陳奇說。
「我熬得住。「
屋裡靜了幾秒。電暖器發出很輕的響聲。
「那你記住,「陳奇說,「你熬得住,我這兒也一直開著。不要等到你覺得自己撐不住的那天才來,撐不住的那天你走不動。「
周小琴的眼睛紅了一下,很快收住。她喝了半杯水,站起來,把棉襖拉鏈拉到頂。
「我回去了。攤子上人要來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老師。「
「嗯。「
「你這兒做這個,有錢嗎?「
陳奇笑了。
「有一點。「
「哦。「周小琴說,「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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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十分,門又開了。
「奇姐。「
韓振穿制服,外面套了反光背心,手裡拎著兩捆東西。他把其中一捆放在長桌上——是宣傳單,反詐的,還有一摞是反家暴的小折頁。
「這個給你們放著。折頁是新印的,後面有保護令的申請流程,比去年那版清楚。」
「你自己畫的流程圖?」
「我們所里一個姑娘畫的。」韓振說,「我提了意見。」
他二十八歲。城東分局建東路派出所社區民警,管這一片,包括菜場、三個老小區和兩所小學。他來這兒的頻率是一個月兩三次,一半是公事,一半說不清。
他把另一捆放在地上,蹲下去解開,裡面是四根燈管。
「你這個樓道。」
「物業說不是他們管的段。」
「是不是他們管的段都沒關係。」韓振把一根燈管抽出來,「凳子在哪兒。」
「你穿著制服。」
「我換了衣服再來你更麻煩。」
他把凳子搬到樓道中段,踩上去。陳奇在底下扶著凳子腿。
舊燈管拆下來的時候兩頭的黑圈很明顯。他把新的卡上去,擰,接觸了一下,燈閃了兩次,亮了。
樓道一下子白了。白光打下來,連牆上那些疊了一層又一層的小GG都看得清。
「亮了。」陳奇說。
「你們晚上有人走這段嗎?」
「有。周三的小組八點半散。」
「那應該早點換。」韓振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摔一個你賠不起。」
他們回屋,陳奇倒了杯水給他。
「周小琴今天來了。」她說。
「又動手了?」
「前天。第四次。」
韓振把水杯放下。
「她報警嗎?」
「不報。」
「去年九月那次是她妹子打的110,我去的。」韓振說,「我到的時候她男人在客廳坐著抽菸,她在廚房洗碗。我問她,她說沒事,是自己撞的。」
「我知道。」
「我們能做的,第一是現場處置,第二是出一份告誡書。」他說,「我可以給她男人出告誡書,不用她起訴,不用她請律師,我們所里就能做。但前提是得有一次有效的出警記錄,而且她得認,她當場得說是他打的。」
「她不會當場說。」
「那我出不了。」
陳奇點頭。
「我知道這個聽起來很沒用。」韓振說,「告誡書不罰款、不拘留、不攔著那個人回家。她男人拿到了可能當場撕了。」
「但它是有用的——「
「它是一個點。」韓振說,「寫在紙上的那種點。以後她要是真走到法院那一步,法官看的就是這些點連成的線。沒有點,她說的所有話都只是說。」
陳奇把手裡那張表翻過來,看了看自己剛寫的那一行。
第四次。
「我這兒有四次。」她說,「照片、日期、部位。」
「你的那個在法律上叫什麼你知道嗎?」
「陳述加照片。」
「對。」韓振說,「我的那個叫公文。兩個不一樣。」
他站起來,把反光背心的扣子扣上。
「但你那四次,」他說,「比我的空白有用。」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奇姐。」
「嗯。」
「周三你們小組幾點散?」
「八點半。」
「那天我繞過來一趟。」
他下樓了。樓道里新換的燈管還亮著,白得有點刺眼。他走到底,回頭朝上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把開關按了一下。
燈滅了。
「白天不用開。」他在樓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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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
陳奇在填簽到表的時候,門口有人敲門。
一個女孩站在門外,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帽子還戴著,背一個單肩的包,包有點重,帶子把肩膀壓下去一邊。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導航。
「請問……這是朝蔭嗎?」
「是。進來。」
「我是江大的。杜老師讓我來的。」
「你是來拍視頻那個?」
「嗯。」
陳奇把長桌上的宣傳單往旁邊推了推。
「坐。我這兒有個表,你填一下,志願者登記。」
女孩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她脫了帽子,頭髮有點壓扁了,她用手往後抹了一下。
陳奇去倒水。水壺裡的水還是熱的。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時候,順手看了一眼那張表。
姓名那一欄已經填好了。
羅悅心
陳奇的手停在杯子上。
下面一行:江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廣播電視學 2024級。
再下面是手機號,再下面是「是否有相關經驗」,她寫了:有拍攝經驗,剪輯一般。
陳奇站著沒動。
那個女孩抬起頭,正要說什麼,看見她的表情,停住了。
「芒果。」陳奇說。
女孩的臉上有一秒鐘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這個綽號是我起的。」
「……「
「二〇一五年夏天。」陳奇說,「我去你家送東西,你媽不在,你爸也不在。你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桌上有半個芒果,你拿勺子挖著吃,吃得滿手都是,汁順著胳膊流到這兒。」
她在自己的小臂內側比了一下。
「我拿濕毛巾給你擦,擦了兩遍。你那時候九歲。」
悅心看著她。
她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屋子裡有電暖器的聲音,外面有輛電動車從建東路上過去,喇叭響了一下。
「你是……」悅心說,「你是不是去開過家長會?」
陳奇點頭。
「四年級。」悅心說,「下學期的那次。」
「是四年級。」陳奇說,「你記得?」
「我記得你坐那個小椅子。」悅心說,「你腿收不進去,一直放在旁邊。」
陳奇笑了。
「老師念到我的時候,」悅心說,「問你是媽媽還是姑姑。」
「嗯。」
「你說你是我家裡的人。」
陳奇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那一秒里想起來的是別的東西——那個小椅子是塑料的,坐下去會往後沉;她那天穿的是上班的裙子,很不方便;老師念完成績以後讓每個家長留一句話寫在紙上,她寫了四個字,寫完就後悔了。
她那天在那間教室里,是整個屋子唯一一個不該在那兒的人。
「我在你媽公司做過事。」她說,「二〇一四年到一七年,總經理助理。那三年你家裡的事有一半是我在跑。」
「陳姐。」悅心說。
「嗯。」
「我媽——「
她說了這兩個字,停了。
陳奇沒有接。
「沒事。」悅心說。
「你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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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事情是拍素材。
小雅把她們要的東西說了一遍:三個受益人的訪談,不露臉;工作室的空鏡;周三小組活動的現場,但要等周三。
「規矩只有一條。」陳奇說,「不拍臉。本人同意也不拍,因為她今天同意,不一定三年以後還同意。」
「我知道。」悅心說。
她架起機器——不是單反,是一台很小的便攜,機身上貼了一塊已經翹邊的膠布。鏡頭是那隻舊的,三十五毫米,前面那圈漆磨掉了一塊。
陳奇在旁邊看她工作。
第一個受訪的是來諮詢撫養權的,三十六歲,姓田。悅心把機器放得很低,只拍她放在桌上的手。田女士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轉那支筆,轉到一半停了,轉回來。
那個鏡頭很穩。
第二個是小雅做的一段介紹,悅心讓她坐在書架前面,光從側面來。她拍的時候一直站在機器後面,沒有說一句話。
拍完第二段,中間歇了一會兒。
陳奇把一杯水遞給她。
「你一下午沒說話。」
「我在聽。」
「你怕她們嗎?」
悅心抬頭。
「不是怕。」她說,「我老師說我離拍攝對象太遠。」
「你老師說得對。」
「……「
「但他說的不是距離。」陳奇說,「你那個鏡頭放得夠近了,近到我都覺得那是我的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一個下午,沒有問過一句她們自己的事。你問的都是'可以坐這兒嗎''要不要再說一遍'。」
悅心沒有說話。
「沒關係。」陳奇說,「不問也能拍。有的人就是這樣,拍得很好,一輩子不開口。」
她說完去收那些宣傳單了。
悅心坐在那兒,手搭在機身上。
一點零八分,她的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陳奇正好轉身,看見了她的臉。
那個表情變化很小。不是驚,不是喜,更像是有人在一張已經鋪平的紙上,從反面按了一下,紙面微微鼓起來。
她把手機翻過去,沒有立刻點開。等了大概十秒,才拿起來看。
看完她抬頭。
「陳姐,我得走了。」
「沒拍完。」
「我周三來。」悅心站起來,開始收東西,「周三小組那個我來拍,現場的我都拍。」
「好。」
她把鏡頭擰下來,裝進包里,拉鏈拉上。
「陳姐。」她到了門口,「今天那個阿姨——「
她停了一下。
「我拍的那一段,她轉筆轉到一半停了那個地方,我剪進去你不要?」
「你覺得應該剪嗎?」
「我不知道。」悅心說,「我覺得那一下是真的。」
「那你留著。」陳奇說,「先留著,到時候再說。」
悅心點頭,下樓了。
她下到一半,樓道里是黑的,陳奇聽見她在摸牆。
「右手邊,牆上,齊腰那兒有開關。」陳奇在上面說。
「找到了。」
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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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奇走到窗戶邊上。
二樓的窗正好對著建東路的路口。她看見悅心從樓下走出來,在藥房門口站住,低頭看手機。她看了很久,大概半分鐘,然後把手機塞進兜里,往路口走。
她走得很快。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把羽絨服的帽子又戴上了。
陳奇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回到長桌邊上,把那張志願者登記表從一疊紙里抽出來,看了一遍,放進文件夾,夾在小雅的那張後面。
她在志願者名單的最後一行寫上:羅悅心,攝影。
然後她把電腦合上。
四點半,小雅走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電暖器還開著,她把它關了。
她坐在長桌邊上,把手機拿出來。
她點開微信,往下翻。
翻了很久。那個對話框在很下面——二〇一七年之後就沒有動過,所以一直在沉底。
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哪個山頂上的日出,拍得不怎麼樣。
郭行
最後一條是二〇一七年四月,她發的。那條是:郭總,離職手續我都辦完了,這三年謝謝你和羅總。
他回了:謝謝你。以後有事聯繫。
她當時把這兩句看了大概二十遍。她那時候二十六歲。
她點開輸入框。
她打了四個字。
悅心今天
她看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它們一個一個刪掉。
刪完了,輸入框是空的。
她退出去,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在空屋子裡坐了幾分鐘,站起來,拎包,關燈,出門。
鎖門的時候她想起來樓道的燈。
她下到中段,伸手把開關按了。
新的燈管一下亮起來,照著她面前這幾級台階,照著牆上那些小GG,照著她自己落在台階上的影子。
她站在那兒看了兩秒。
然後她往下走,燈在她身後跟著亮了一路。她知道那是聲控的,人走過去它就會滅,但這一回它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