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六日，周五，早上七點四十。
三院門診樓二層，心內科。
自助機前面排了十幾個人。郭行取了號，紙條上印著：心內科4診室，候診序號27。
候診區的椅子滿了。一半是老人，帶著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一疊病歷和膠片。有個老太太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張化驗單，隔兩分鐘就展開看一次，看完折好，再展開。
叫到二十七號是九點零六分。
徐醫生五十上下，花鏡掛在脖子上，桌上一台血壓計。
「坐。什麼問題？「
「血壓高。「
「自己量的？「
「量了九天。「
郭行把手機點開，推過去。
徐醫生接過去，手指往上滑。他看得很快，但沒有跳。
「早上最高一百五十六，晚上最低一百三十二。「他把手機放下，「你自己算過平均沒有？「
「沒算。「
「我大概看了，一百四十八上下，舒張壓九十二九十三。「徐醫生把袖帶抽出來，「把袖子擼起來。先量一個。「
診室里的血壓計是台式的，袖帶比家裡那個緊。
「一百五十二，九十四。「他記在病歷上，「你今天上來是走樓梯還是電梯？「
「電梯。「
「那這個數不是爬樓爬出來的。「
他開始問。
「抽菸嗎？「
「不抽。「
「喝酒？「
「喝。「
「一周幾次，一次多少？「
郭行想了一下。
「四五次。「他說，「一次兩杯白的，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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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杯是多少毫升？「
「……不知道。我倒兩指。「
「那就是每次六十到八十毫升，一周四五次。「徐醫生寫著，「這個量我按高的記。「
「睡覺幾點？「
「一點左右。「
「睡得著嗎？「
「不太好。「
「幾點醒？「
「四點多經常醒一次。「
「醒了能再睡？「
「有時候能。「
「打呼嚕嗎？「
「不知道。我一個人住。「
徐醫生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父母有高血壓嗎？「
「我爸有。他六十二歲腦梗，現在在我妹那邊，半邊不太利索。「
「你媽？「
「我媽走了，二〇二〇年。「
「多大？「
「六十九。「
「什麼病？「
「膽管癌。「
徐醫生沒說什麼，在家族史那一欄寫了兩行。
「身高多少，體重多少？「
「一米七八。八十四公斤。「
「去年多少？「
「七十九。「
「一年胖五公斤。「徐醫生把病歷合了一下，「我現在跟你說結論。「
郭行坐直了一點。
「你這個，家庭血壓平均一百四十八／九十二，診室一百五十二／九十四，達到高血壓診斷，一級。「他說，「但一級不代表沒事。你有幾個東西加在一起：男性，四十五歲，血脂異常，超重，長期飲酒，睡眠不行，父親有腦梗。這些叫危險因素。危險因素一疊，你的風險分層就不是低危了。「
「那就是說要吃藥。「
「要吃。「徐醫生說，「而且我不建議你再觀察三個月。你那九天已經是觀察。「
他開始開單子。
「先查一輪。血常規、尿常規、肝腎功能、電解質、血脂、血糖、糖化血紅蛋白、尿微量白蛋白、甲功。今天抽，空腹了嗎？「
「沒吃早飯。「
「那正好。心電圖今天做。心臟彩超和頸動脈彩超約下周。「
「這些都要查？「
「你四十五歲第一次來，我得知道兩件事。「徐醫生說，「第一，你這個高血壓是不是別的病引起來的——腎上面的、甲狀腺上面的，有些病治好了血壓自己就下來了。第二，你血壓已經高了多久，心臟、腎、血管給我看看，有沒有已經被打壞的地方。「
他把單子撕下來。
「藥我現在開。氨氯地平，五毫克，每天一片，早上吃。「
「吃多久？「
徐醫生把花鏡往上推了一下。
「你問這個，我一天能聽二十遍。「他說，「你是不是想聽'吃三個月好了就停'？「
「……「
「沒有這個。「他說，「你這個病不是感冒。吃上了就按天吃，什麼時候停不是你定也不是我定，是你的血壓定。你把酒戒了、人瘦下來十公斤、睡眠好了，有可能減到半片，也有可能不吃。但那是兩年以後的事。「
「副作用呢？「
「氨氯地平常見的是腳踝腫、臉發紅、有的人頭脹。前兩周可能有，慢慢會好。「他寫著，「腳踝腫你注意一下，腫得厲害你來複診，我給你換。「
郭行點頭。
「還有一個事。「徐醫生說，「你要是以後看別的科，別的醫生給你開藥，你告訴他們你在吃降壓藥。特別是硝酸甘油那一類，心口疼的時候含的那個，不能跟某些藥一起吃。「
郭行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哪些藥？「
「治心絞痛的硝酸酯類。「徐醫生說，「這個一般人碰不到，我例行跟你說一句。「
郭行低頭看自己的手。
診室外面有人在喊號。牆上的空調出風口蒙著一層灰。
「醫生。「他說。
「嗯。「
「這個藥……「
他停住了。
徐醫生在寫字，沒有抬頭，手裡的筆還在動。
「這個藥怎麼了？「
「……它會不會，「郭行說，「影響別的。「
徐醫生停下筆。
他抬起頭，看了郭行兩秒。
這兩秒里郭行覺得自己整個人被從上到下看過一遍——不是看病，是看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坐在那張椅子上，說不出一個詞。
「你是說性功能？「
徐醫生的聲音和剛才問他抽不抽菸一樣。
郭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氨氯地平這方面影響很小。「徐醫生說，「真要說有影響的是另外兩類，老的那種β受體阻滯劑，還有一種利尿劑，這兩類我沒給你開。「
他低頭繼續寫病歷。
「你要是本來就有這個問題，那跟藥沒關係，是別的原因。那個要看別的科。「
「……嗯。「
「我這兒管的是你別四十八歲躺在神經內科。「徐醫生把單子推過來，「去抽血。兩周以後帶著結果和記錄來複診，記錄繼續記，一天別斷。「
郭行把單子接過去。
「謝謝。「
他走到門口，聽見後面那一句。
「酒。「徐醫生說，「我剛才說的那一堆裡面，最快能改的是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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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窗口排了二十幾個人。
輪到他的時候護士讓他把袖子推上去，手一攥一松。針進去的時候他看著別處。
三管血，一管紫頭，兩管黃頭。
心電圖在三樓。他躺在那張床上，技師往他身上貼電極片，往他腳踝上也夾了兩個。機器出紙很快，半分鐘就完了。
「結果去窗口拿。「
他在一樓大廳等化驗結果。
大廳很大，中間是自助機，兩邊是等候的長椅。有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坐在他斜對面，手裡抱著一個很厚的檔案袋，袋口露出來的膠片邊角是黑的。那人一直在看手機屏幕，什麼也沒看，就是亮著。
十一點二十，結果出來。
大部分正常。肝功能里有一項輕度高，徐醫生在診間說過那個跟喝酒有關。血脂還是那兩項，低密度脂蛋白三點八，甘油三酯二點七。尿微量白蛋白正常，甲功正常。
他拿著那疊單子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在找一個毛病——一個具體的、有名字的、器質性的毛病。
一年半以前他在市六院坐在另一張桌子前面的時候，他也在找這個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的身體，除了血壓高了一點、血脂高了一點、肝上有點酒精、胖了五公斤，是一具正常的四十五歲男人的身體。
他把單子折起來，塞進大衣口袋。
藥房在門診樓一層西頭。
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mg×7片×4板，一盒。白色的小藥片，在鋁塑板里一排一排。
他拿著那盒藥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他床頭櫃最底下那一格。
那兩盒，也是五毫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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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公司。
齊東的辦公室在十九樓盡頭，推拉門，百葉簾平時是拉開的，今天拉上了。
「坐。「
齊東五十二歲，頭髮剃得很短，二〇〇九年和兩個人一起開的衡度，那兩個人一個二〇一六年走了，一個二〇二一年走了。他在的時候公司最多六十二個人，現在是三十八個。
「醫院怎麼說？「
「高血壓。開了藥。「
「吃藥好。「齊東說，「我吃了六年。「
他把一台筆記本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組織結構圖，灰色的框。
「年後的事，我現在跟你說，讓你有時間想。「
「你說。「
「創意部現在九個人。三個文案，四個設計，一個美術指導，加你。「齊東說，「年後這個部門是五個人。「
郭行看著屏幕。
「砍四個。「
「砍四個。「
「為什麼是創意？「
「不是只有創意。客戶部砍兩個，製作砍一個。「齊東說，「但創意砍得最多。「
「原因。「
齊東往後靠在椅子上。
「你去年十一月那個茶飲比稿。「他說，「輸了以後我讓財務算了一下，那個案子我們投了多少人天。四十三個。對方二十一個，他們還贏了。「
「他們做的東西不是我們做的東西。「
「對。「齊東說，「問題是客戶要的是他們做的那個東西。「
他把屏幕轉回去，點了兩下。
「還有一件事你知道，我們從去年六月開始用的那個工具。「
「我知道。「
「去年十二月，棲和那個圍擋的六個版本，平面出圖是誰做的？「
郭行沒說話。
「不是設計做的。「齊東說，「是小滿拿工具跑的，一個下午跑了四十多張，她自己挑了六張改。那六張王敬那邊過了四張。「
「那四張的意思是我定的。「
「對。意思是你定的。「齊東說，「我沒有說你沒用。「
他停了一下。
「我說的是，以前我們一個意思要配三個人去落地，現在要配一個。「
屋子裡的中央空調在送風，百葉簾底端被吹得輕輕擺動。
「所以你給我的五個人是哪五個？「
「那不是我給你，是你給我。「齊東說，「名單你來定。「
「……「
「年後第一個星期給我。「他說，「九個裡面留五個。包括你在內。「
郭行坐在那把椅子上。
九個人他全知道。
沈傑，三十八歲，文案，跟了他八年。二〇一八年城南那個盤的所有稿子是沈傑寫的，那一年沈傑的孩子剛出生，他有兩個月是在公司沙發上睡的。沈傑現在寫不出短視頻的腳本，他寫的東西還是二〇一六年的腔調，又長又漂亮，發出去沒有人看。
老何，四十六歲，設計，比郭行大一歲。他是公司現在唯一會手繪的人。
林小滿，二十六歲。
還有六個。
「郭行。「齊東說。
「嗯。「
「你今年這個狀態我看得出來。「齊東說，「我不是要逼你。你要是不想定這個名單，你跟我說，我定。「
郭行抬起頭。
「我定。「他說。
「行。「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齊東又說了一句。
「你的那一塊我沒動。「他說，「title不變，錢不變。「
郭行停了一秒。
「謝謝。「
「不用謝我。「齊東說，「你是我們這兒唯一一個王敬點名要見的人。你有這個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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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錦安里。
他把那盒藥放在餐桌上。
他把鋁塑板從盒子裡抽出來，掰下一片。白色，圓的，小，一面有一道刻痕。
他倒了一杯水。
他把藥放進嘴裡，仰頭喝水，咽下去。
然後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第一天。他知道這個藥每天吃一片，吃到他不知道的某一天。
他在那兒坐了兩分鐘。
然後他起來，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最底下那一格。
那本沒拆塑封的書還在。他把書拿起來，底下壓著兩個紙盒。
他把其中一個拿出來。裡面的鋁塑板缺了兩格。
他把這盒藥拿到客廳，放在餐桌上，和那盒氨氯地平並排擺著。
兩個盒子，上面都印著5mg。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盒他達拉非拿回臥室，放回原處，把書壓上去。
那天晚上他沒有喝酒。
十點零五分，他量了血壓：一百四十一，八十九。
他記了進去。
睡前他覺得臉有點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從皮膚下面浮上來的。他想起徐醫生說的面色潮紅。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這是藥。他在心裡說。
他居然覺得有一點安慰。有一個東西在他身體裡起作用，而他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從哪兒來的、什麼時候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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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日，周三，晚上七點五十五。
文昌里14棟3單元。
二樓到三樓那段還是黑的。他已經知道了，所以上到那兒的時候他把手搭在牆上。
502的門開了。
何嬅今天穿的是一件很厚的居家外套，深色的，頭髮還是紮起來。屋裡比上次涼——電暖器沒開。
「坐。「
他坐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疊東西。
化驗單，心電圖報告，彩超報告，診斷證明，還有那盒藥。
他把它們放在茶几上，推過去。
何嬅拿起來。
她看化驗單的時候很認真，一張一張翻，手指在那些箭頭上點。她不是看不懂，她是在找箭頭。
「血脂這兩個。「
「醫生說跟喝酒和體重有關。「
「這個三點八是什麼？「
「低密度脂蛋白。「
「正常是多少？「
「我沒記。單子上寫了。「
她找到了那行括號里的參考範圍，看了一眼。
「彩超呢。「
他把那張抽出來。
「心臟結構正常，左室舒張功能輕度減低。頸動脈內膜增厚，沒有斑塊。「
「這句什麼意思？「
「醫生說是開始有一點變化，但還沒到事兒。「
她點頭，把報告放下，拿起那盒藥。
她把鋁塑板抽出來看了一眼。
二十八格，缺了六格。
「十六號開始。「
「嗯。「
「今天是二十一號。「
「六天。「
她把藥放回盒子裡，盒蓋按上。
「血壓。「
他把手機點開給她看。
一月十七日：一百四十三／八十九。十八日：一百三十八／八十七。十九日：一百四十／八十六。二十日：一百三十六／八十五。二十一日早：一百三十三／八十四。
那根線往下走了。
何嬅看了很久。
「六天掉十五個點。「她說。
「醫生說正常。「
「你酒呢？「
「停了。「
「一口都沒喝？「
「一口都沒喝。「
她把手機遞迴來。
「行。「她說。
就這一個字。
郭行把東西收起來，塞回大衣口袋。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有點慢，因為他在等她說下一句。
她沒有說。
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出來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回沙發。
「你女兒。「她說。
郭行的手停在半空。
「嗯。「
「上回我問你她好不好，你說她挺好的。「
「……「
「今天我再問一次。「何嬅看著他，「她好不好？「
屋裡很靜。
樓下有個小孩在哭，隔著一層樓板，聽著像從很遠的地方來。
郭行看著茶几上那杯水。
他可以說。
他現在可以說：她上個禮拜找我，她說她媽讓她去相親，我回了她兩句話，第一句是聽你媽的，第二句是別為這種事鬧。
他可以說那兩句話是他在一個會議間隙打的，前後不到二十秒，發出去以後他繼續開會，一直到晚上洗澡的時候才想起來有這件事。
他可以說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那頓飯她去沒去。
「她挺好的。「他說。
何嬅看著他。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搭在膝蓋上。
「郭哥。「她說，「你剛才那個'挺好的'，比上回那個快。「
「……「
「上回你是停了一下才說的。「
郭行的手指在大衣口袋外面按著那疊單子，紙的邊緣很硬。
何嬅沒有再問。
她坐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算了。「她說，「第四條，我問你答，我沒說我要問什麼。「
她把杯子往茶几中間推了推。
然後她抬頭。
「手機。「
郭行把手機掏出來，遞過去。
她走到鞋櫃邊，拉開最上面那個抽屜，把手機放進去。
抽屜推上的聲音很輕。
「過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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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
廚房的燈開著，客廳是暗的。
郭行站在玄關換鞋。
他的膝蓋這次比上次疼，左邊那塊壓出來的印子更深，因為他在那塊地磚上待的時間比上次長。他彎腰的時候得扶一下鞋櫃。
何嬅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杯子，裡面是熱水。
「喝了再走。「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很燙。
「下周三。「她說。
「好。「
「要是我有事我提前兩天說。「
「嗯。「
他把杯子放在鞋柜上。
「郭哥。「
他回頭。
「你今天沒說那三個字。「何嬅說。
郭行站著沒動。
「上回你說了四次。「她說，「今天一次都沒有。「
他把手搭在門把上。
「我想明白了。「他說。
「明白什麼？「
「那不是跟你說的。「
「那是跟誰說的？「
郭行看著那扇門。
門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從鎖眼那裡斜著往下，大概十公分。他上次來的時候就看見了，那是別人家的門上沒有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說。
何嬅站在客廳中間，燈從後面的廚房照過來，她整個人是暗的，只有肩膀那一圈有光。
「那你就是還沒想明白。「她說。
「……「
「你下去的時候扶牆。「她說，「中間那段燈壞了三年了，物業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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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
十一點二十二分。
他沒有發動。
他把手機拿出來，解鎖，點開錄音。
紅點亮了。
「一月二十一號。「他說。
他停了一下。
擋風玻璃上有一層霧，他伸手抹了一道，外面是那排老樹和那家小超市，燈箱還是一半不亮。
「今天她問我女兒好不好。「
他的聲音在車裡聽起來很陌生，那是一種他在錄音里才會聽到的自己的聲音，比他以為的要啞。
「我說她挺好的。「
他停住了。
秒數在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這是第二次。「他說。
三十六，三十七。
「她知道我在說假話。「
四十一。
他按了停止。
四十四秒。
他看著屏幕上那條新生成的音頻，點了重命名。
輸入框裡是默認的日期加時間。
他把它刪掉。
他想打「文昌里2「，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那四個字刪了，重新打上日期。
1月21日
他保存了。
列表里現在有兩條。第一條叫文昌里，十九秒。第二條叫1月21日，四十四秒。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
然後他從大衣口袋裡把那盒藥拿出來——他出門的時候揣上的，帶去給她看的那盒。
鋁塑板上缺了六格。
明天早上是第七格。
他把藥盒塞回口袋，發動車，打左轉向燈，開出了文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