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二日，周四，上午十點。
慶豐樓在老城區東頭，三層，門口兩根柱子刷成紅的，門楣上的字是金底黑字，邊角掉了漆。
這家店開了二十二年。江州城東這一片辦紅白事的，一半在這兒。
包廂在二樓，趙國慶已經坐在裡面了。
五十五歲，禿了頂，留著兩邊，穿一件暗紅的毛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羽絨馬甲。手上一串珠子，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
「小何。「他站起來，「來來來，坐這兒，這兒暖氣足。「
「趙叔。「
「你看你，還叫趙叔。「他笑，「現在人家都叫你何總了。「
「您就別——「
桌上已經倒了茶。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個本子。
「這是小吳，我這兒管採購的。「趙國慶說，「小吳，這位何總，十分美甲，十三家店。江州女企業家，前陣子得獎的。「
「何總好。「
「叫我何嬅就行。「
趙國慶把茶推過來。
「喝茶喝茶。你那個貨我讓小吳去看過了。四百八十箱，是吧？「
「四百八十整。「
「存在城西那個園子裡。「
「對。「
「一直沒動？「
「去年出了幾十箱零散的。「何嬅說，「剩下都在。「
趙國慶點點頭，往後一靠。
「你多少錢拿的？「
「六百零六。「
他吸了一口氣，搖頭。
「二四年六月？「
「六月。「
「那是最高的那一口。「他說，「那年六月我也差點進了一批。我那個外甥在那邊做經銷，拉著我說舅這是最後一波了，再不上車就沒了。「
「您進了嗎？「
「沒有。「趙國慶笑了，「不是我眼光好。是那半個月我在醫院陪我老婆做手術，沒空。「
他把茶杯轉了半圈。
「現在批價四百七。「
「是。「
「小何，我跟你直說。「他說，「我這兒一年用得掉。我是辦事的席，一桌至少兩瓶，一年我光在這個價位上要走個一千多瓶。你這四百八十箱兩千八百八十瓶，我兩年能走完。「
何嬅沒說話。
「但是四百二我不接。「
「趙叔，四百二已經是——「
「我知道是虧的。「他說，「我不是砍你。我是告訴你一個數。我現在從別的地方拿，到我門口是四百零五。我為什麼要從你這兒拿四百二？「
「四百零五的貨哪兒來的？「
「也是代理清的。「趙國慶說，「跟你一樣的人，比你早清三個月。「
包廂里很靜。小吳站在旁邊，手裡的本子翻開著，沒有寫字。
何嬅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不好的茶，很澀。
「四百零五我做不了。「她說，「我倉儲還要出。「
「那你說一個。「
「四百一十五。「
趙國慶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串珠子從手上褪下來，放在桌上，用食指撥了兩顆。
「四百。「他說。
「趙叔。「
「四百，一次性全要，錢我分三期打，三個月打完。「他說，「我給你出一個倉，你那邊的貨直接拉到我這兒，你那邊倉儲費從下個月就省了。「
何嬅在心裡算。
兩千八百八十瓶，四百，一百一十五萬二。她的成本是一百七十四萬五。差五十九萬三。
比柳歌算的止損線多虧了五萬八。
但是倉儲停了，資金回來了，第一季度那一百八十萬不用打，第十四家店的六十二萬有了。
「你再想想。「趙國慶說，「不急。你吃飯了沒有，我讓後廚給你弄點。「
「我十一點半有個會。「
「那就十一點二十走。「他說，「吃一口。「
菜上來三個，一個炒青菜，一個獅子頭，一個魚。
趙國慶給她夾了一個獅子頭。
「你記不記得。「他說，「一七年那年，我在哪兒見你的？「
何嬅的手停了一下。
「在你這兒。「
「在我這兒。「他說，「你拎了一個藍色的布包，裡面全是面膜。那天我女兒辦周歲，擺了十八桌。你在門口站著，等客人走。「
「……嗯。「
「我那天出來抽菸，看見你。我說你在這兒站什麼。「趙國慶笑，「你說趙叔我賣面膜，你們這兒人多。「
小吳在旁邊笑了一下。
「我說你進來賣。「他說，「我讓後廚給你搬個凳子，你在大門口擺了一上午，賣了多少？「
「十一盒。「
「十一盒。「他搖頭，「我那天跟我老婆說，這個姑娘以後不會窮。「
何嬅低頭吃了一口青菜。
「趙叔。「
「嗯。「
「廣來那三成，您什麼時候退的？「
趙國慶把那串珠子又撥了一顆。
「一六年年底。「他說，「我退得早。我那時候跟老譚說，這個樓遲早要出事。他說你管樓下就行。「
「您一直管樓下。「
「我一直管樓下。「趙國慶說，「我知道哪兒不能站。「
何嬅低頭吃了一口青菜。
「趙叔，那次我還欠您——「
「什麼欠？「
「您那天塞我五百。「
「我不記得。「
「我記得。「她說，「我後來給您送了兩箱酒。「
「小何。「
「嗯。「
「你前陣子那個視頻，我看了。「
何嬅沒有抬頭。
「你說你二十二歲的時候，干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他說，「一小時八十塊。「
包廂里的空調在響。
「你說那個幹什麼？「
她抬起頭。
趙國慶的臉上沒有惡意。他的眼睛底下有兩個很重的眼袋，眼神是渾的，但是看著人的時候很穩。
「沒有人讓我說。「她說。
「我知道沒人讓你說。「他說，「我是問你，你說出來，圖什麼？「
「我想不起來為什麼說。「
「那我跟你說。「趙國慶把那串珠子又撥了一顆，「你是覺得你現在站得住了。「
「……「
「你覺得你十三家店，你得了獎，你上了台，台底下三百個人給你拍手。你覺得你現在可以把那個事情拿出來講了，講出來還是你贏。「
他端起茶，沒喝，又放下。
「小何，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麼樣？「
「你現在能站在台上，是因為那件事沒人提。「他說，「你自己提了，以後別人就可以提了。「
何嬅的手放在膝蓋上。
「你以後談個大一點的生意，對方找人查你。查不查得到我不知道，但是你自己給了人家一個入口。人家不用查了，人家把你那個視頻一發——你自己說的。「
「我說的是真的。「
「真的最麻煩。「趙國慶說，「真的你沒法否認。「
他夾了一筷子魚，放進自己碗裡。
「我這個人沒讀過書，我不會說漂亮話。「他說，「我就知道一個事，髒的東西洗乾淨了放進柜子里，你就不要再拿出來跟人說這件衣服以前多髒。你不說，它就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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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十分，她起身。
趙國慶送她到樓梯口。
「四百。「他說，「你回去想。給我個話。「
「我今天給您。「
「不急。「
她往下走了三級台階。
「小何。「
她回頭。
趙國慶站在上面，一隻手搭在欄杆上。
「你那個店裡，招不招人？「
「招。什麼人？「
「一個女的。「他說，「以前在廣來，比你小兩歲。「
何嬅站住了。
「叫什麼。「
「她那時候叫……「趙國慶想了一下，「我記不住了。你們那時候都不用自己的名字。「
何嬅沒說話。
「反正是廣來那一批的。「他說，「前兩個月她來我這兒找過活，我讓她在後廚洗碗，一個月四千。她幹了十九天走了。她說她手受不了鹼水。「
「她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趙國慶說，「我就是看見你想起來。「
他頓了一下。
「算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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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
何嬅坐在駕駛座，沒有發動。
她給柳歌打電話。
「四百。「
「四百？「柳歌那邊立刻就說了，「你的線是四百二。「
「他那邊的進價是四百零五，別的代理清的。「
「所以他的四百是真的。「
「是真的。「
電話里停了三秒。
「全要？「
「全要，三個月分三期，他出倉，我們明天就能把貨拉過去。「
「那你算過多虧多少。「
「十九萬三。「
「你願意？「
「我不願意。「何嬅說，「但是這個月我要是不把錢拿回來，雲棲匯那個店我要等到五月。「
又是三秒。
「OK。「柳歌說，「那就四百。合同我今天出，分期要寫違約。三期不是他說三期就三期，第一期要到百分之四十。「
「他不會接百分之四十。「
「那就百分之三十五。「柳歌說，「何姐，這個人你認識多久了？「
「十年。「
「認識十年的人我更要寫。「
何嬅沒有反駁。
「還有一件事。「柳歌說，「寧海那個膠，上一批庫存今天動到最後了。明天開始六家店沒有可用的，城南和江大最急。「
「零散拿。「
「我昨天問了三家。單價高出來百分之四十，而且他們只能給我們現貨，顏色不全。二月頭上就進旺季了，到時候十三家店一起上量，你拿什麼上？「
「那就貴百分之四十。「
「何姐！「
「柳歌。「何嬅說，「我們店裡現在掛的牌子上寫著什麼？「
「什麼？「
「上面寫著'十分'。「她說，「十分是我起的名字，我那時候想的是十分滿意。我現在不能讓一個客人坐在那兒兩個小時，拿回去一個會掉的東西。「
電話那邊沒說話。
「你明天把損失做在Q1里。「何嬅說，「我不會問為什麼利潤掉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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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城南店。
店裡坐滿了，八張椅子沒空的，門口還等著兩個。
一年裡最忙的是過年前那兩個星期，比平時多一倍的活，每個人都想帶一雙好看的手回家。今年的年是二月十七，那兩個星期還沒到。
但貨已經沒了。
何嬅進去的時候店長在前台收錢，抬頭看了一眼，沒空說話。
她換了鞋，去後面的操作間。
小顏在最裡面那張椅子上做活。客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低頭在看手機。
何嬅在旁邊看了兩分鐘。
小顏的手很穩。比十二號那天穩。她在打磨的時候側著頭，手腕的角度是對的。
做完她起身送客人出去，回來看見何嬅。
「何姐。「
「你這周排班減了嗎？「
「減了。「小顏說，「店長給我排了三天。「
「工資呢？「
「全的。「她低下頭，「謝謝何姐。「
「不用謝我。那是規矩。「
何嬅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哪兒的人？「
「我徽省的。「
何嬅回過頭。
「哪兒？「
「阜城。「小顏說，「潁縣下面的。「
「……哦。「
「何姐你是不是也是？「
「我是阜城的。「何嬅說，「太和那邊。「
小顏的臉亮了一下。
「那我們——「
「你出來多久了？「
「去年八月。「小顏說，「我在家裡讀了一個中專，沒讀完。「
「為什麼沒讀完？「
「家裡讓我出來掙錢。「她說，「我弟要上高中了。「
何嬅站在那兒。
操作間的燈是白的，檯面上擺著那些小瓶子，一排一排，顏色很好看。
「那個貨換了。「她說，「你們以後用的膠換廠了，貴一點，顏色少一點。你們店長會跟你說。「
「好的。「
「小顏。「
「嗯？「
「你每個月往家裡打多少？「
小顏愣了一下。
「……兩千五。「
何嬅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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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前台旁邊站著看店長收尾的時候，聽見了那句話。
門口等位的兩個客人，年輕，二十出頭，坐在那排小凳子上刷手機。
其中一個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何嬅，又低下去，跟另一個說了句什麼。
另一個也抬頭看。
然後那個女孩把手機屏幕遞過去給同伴看。
何嬅看見了那個屏幕的顏色——深的底，中間一小塊亮的。
三十八秒。
她們兩個湊在一起看，看了十幾秒，其中一個笑了一下。不是惡意的笑，是那種「真的是她「的笑。
然後那個女孩站起來，走到前台。
「你好。「她說，「你是不是——那個視頻裡面的那個老闆？「
何嬅看著她。
「是我。「
「哇。「女孩回頭跟同伴說了一聲，又轉過來，「我刷到過。你那個講得特別好。「
「謝謝。「
「就是，「她笑著說，「評論里有些人說得太難聽了。「
「我知道。「
「我還回了幾條。「女孩說，「我說人家說的是站十二個鐘頭，你們自己腦子髒。「
何嬅看著她。
二十歲出頭，塗了一個很亮的橘色，指甲做得很長，上面還貼了小東西。她的眼睛很乾淨。
「謝謝你。「何嬅說。
「不用謝。「女孩說，「我今天想做個新年款。「
「讓她們給你做個好的。「
女孩回去坐下了。
何嬅在前台後面站著，手撐在檯面上。
她忽然很想問那個女孩一句話。
她想問：那你有沒有點開看過下面那些回復？有沒有看過第二百條？第三百條？有多少人在問「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是什麼意思，有多少人回了「懂的都懂「，有多少人說「你們嘴巴乾淨點「，有多少人在那底下吵了一百多條，吵到最後誰都不記得台上那個人到底說了什麼？
她沒有問。
她去後面洗了手。
洗手液是店裡用的那個，檸檬味的。她洗到手指發白。
洗完她把兩隻手攤開，放在流理台邊上，看了一會兒。
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從根部偏出去一點，長成一個不對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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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六日，周一。
那天她從早上八點一直到晚上九點，開了四個會。
早上在城西，看著工人把四百八十箱貨裝上車。她站在倉庫門口數車，三輛九米六，裝了兩趟。老周拿著單子在旁邊核，核完一張給她簽一張。
簽到第三張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抖。
不是累。她不知道是什麼。
中午在律所，柳歌和方律師在改合同，第一期從百分之四十壓到百分之三十五，趙國慶那邊只接百分之三十。最後定的是百分之三十二，加一條如果逾期超過十五天，剩餘貨權歸她。
簽完她給趙國慶打電話。
「趙叔，四百。「
「好。「他說，「小何，你是實在人。「
「您的貨明天到。「
「晚上來喝一杯？「
「我明天還有事。「
「行。「趙國慶說，「你忙。「
下午在江大店，看換了的新膠上手。顏色確實少，二十四個色，原來是五十六個。店長說客人問得最多的那三個色沒有。
晚上在辦公室，和柳歌把Q1的表重做了一遍。
虧五十九萬三，加上換膠的損失，第一季度的利潤從預計的七十一萬掉到二十二萬。
「但是現金回來了。「柳歌說，「一百一十五萬，三個月。「
「嗯。「
「雲棲匯那邊Wilson今天回話了。保底一萬五。「
「簽。「
「他還要我們三月一號前進場。「
「簽。「
柳歌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她。
「何姐。「
「嗯。「
「你今天一天臉是白的。「
「我沒事。「
「你睡覺了嗎？「
何嬅沒有回答。
她這十天，真實的睡眠是這樣的：一點鐘上床，兩點鐘還醒著，三點鐘睡過去，四點半醒一次，五點半再睡，七點起。
她試過喝酒，不行，第二天頭疼。她試過那種助眠的東西，吃了一次，第二天整個上午像隔著一層玻璃。
她沒跟任何人說。
「我沒事。「她說，「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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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她回到江景的家。
她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開了玄關的。
她坐在沙發上，外套沒脫。
她在那兒坐了二十分鐘。
然後她把手機拿出來。
她點開和郭行的對話框。
上面最後一條是一月十二號她發的地址和那句「車停在小區外面，裡面位子緊「。再往上是他那個「好「。
一月二十一號他們見了。見完之後這五天，一條消息都沒有。
他守著第三條。
她看著那個空的對話框。
她想起一月二十一號晚上，客廳的燈她關了，只留廚房那一盞。她想起那塊地磚上的位置，她想起他的呼吸的聲音，想起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喉嚨里的那一下。
她想起那一刻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她閉上眼。
那個感覺不是快感。她很清楚不是。
那個感覺是——這個屋子裡有一個人，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一個幹了二十年GG的創意總監，他現在在地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看她點不點頭。
她在那一刻是一百八十公分高的。
她在那一刻不是一個在包廂門口站著等客人散場賣面膜的人，不是一個被人叫「小何「然後被壓掉十九萬的人，不是一個在三十八秒的視頻下面被三十萬人猜的人。
她在那一刻什麼都不是。她就是站著的那個。
她睜開眼。
然後她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話。
二〇一五年那個房間裡，他在上面，我在下面。那個時候他心裡的感覺，是不是跟我現在一樣？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
屋裡很靜。江邊那棟樓的夜裡是真的靜，一百三十平，沒有別人。
她打字。
［這周三不行。］
發出去。
回復來得非常快，不到十秒。
［好。］
就一個字。
何嬅看著那個字。
她等了一會兒，等他再說點什麼——問一句為什麼，或者問下周三還是不是，或者說一句你休息。
沒有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起來去洗漱。
卸妝，洗臉，刷牙，拍水。
她回到客廳的時候是十二點二十。
手機屏幕是亮的。
［好。］
［那下周三呢］
［對不起我不該問］
［第二條是你定的時間你定我不該問］
［我今天的血壓是128/82我一直在吃藥一天沒斷］
［我今天沒喝酒一口都沒喝］
［我不是要你看在這個上面］
［我知道這是第三條］
［我知道］
［對不起］
九條。
最後一條的時間是十二點十一分。
何嬅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手機。
她把這九條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
她的心跳在加快。
她能感覺到那個東西——那個很熟悉的、從胸口往上走的東西。她在台上得獎的時候沒有這個感覺，她簽下雲棲匯的時候沒有這個感覺。
她在看這九條消息的時候有。
他比我更需要這個。
她在心裡這麼說。
然後緊接著，第二句話自己就來了，她攔不住。
所以我現在是安全的。
她站在那兒，整個人涼下來。
她想起趙國慶今天說的那句——髒的東西洗乾淨了放進柜子里，你就不要再拿出來跟人說這件衣服以前多髒。
她想的不是這句。
她想的是：趙國慶不知道。她那件衣服從來沒有放進柜子里。她這十一年所有的勁，所有的狠，所有的「十分滿意「，所有的十三家店，全是為了證明一件事——她不是那個了。
證明。
一個已經過去的事情，不需要證明。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機放在腿上。
她打了六個字。
［你這是第三條。］
發出去。
秒回。
［我知道。］
她看著這三個字，又等了一會兒。
沒有了。他沒有再說第十一條。
她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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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她起來了。
她穿上外套，拿上車鑰匙，下樓。
江州一月的凌晨，路上幾乎沒有車。她從江景開到文昌里，二十二分鐘，一路都是綠燈。
她把車停在小區外面。
小區里全黑，只有幾戶還亮著。一樓那家的排風扇還在轉。
她上樓。
二樓到三樓那一段，她摸著牆上去。這段燈壞了三年，她知道。
她開門，進屋。
她沒有開燈。
客廳里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那堆樣品箱在牆邊上立著，像一個很高的影子。
她站在玄關換鞋，然後走進客廳。
她走到那塊地磚那裡，站住。
她低下頭。
黑的。她什麼都看不見。她知道那塊磚在哪兒，她知道那條縫的位置，因為她上個禮拜看過他膝蓋上壓出來的那個印子。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轉過身，走回玄關，伸手摸那扇門。
她摸到了那道劃痕。從鎖眼那裡斜著往下，大概十公分。
她的手指在上面放了三秒。
那道痕不是別人弄的。
二〇一九年她買下這套房，辦完過戶那天她一個人來的。她在這個屋子裡從下午待到天黑，沒開燈。她那天帶了一把鑰匙和一串新買的鑰匙扣，鑰匙扣上有一個金屬的小牌子。
她在這扇門上劃的。
她當時想刻一個字。她舉著那個小牌子，劃了第一下，劃出來十公分，然後她停了。
她那天在這個門口哭了四十分鐘。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為房子哭。
她把手放下來。
她坐在玄關的地上，背靠著鞋櫃。
一點五十八分。
她在黑暗裡坐著，然後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個對話框。
那九條還在。
她看著屏幕上最後一行——［我知道。］
她的拇指在輸入框上面停了很久。
她最後打了三個字，沒有發。
［我也是。］
她把那三個字刪掉了。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在那塊地上又坐了十幾分鐘。
兩點二十，她起身，關門，下樓，開車回家。
那個晚上她睡著了。
她是三點零五分睡著的，一覺到六點四十。
三個半小時。
是這十天裡最長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