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周三，下午六點十分。
悅心提前二十分鐘到的。
建東路上的店都開了燈。列印店門口堆著一摞剛裁好的紙，藥房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紅色的海報。樓梯口那塊亞克力牌子在路燈底下看得清，巴掌大，兩個字。
樓道中段的燈亮著。
她上到二樓，門是開著的，裡面有人在搬椅子。
「來得早。「陳奇說。
長桌被推到了牆邊，中間空出來一塊，擺了八把椅子，圍成一個不太圓的圈。書架底層那塊泡沫地墊收起來了，積木桶塞進了柜子。電暖器開了兩台，一台在圈外，一台在圈裡。
「今天來幾個人？「
「報了七個，一般來五六個。「陳奇說，「下雨下雪就更少。「
「我機器放哪兒？「
「等老師來，她定。「
「哪個老師？「
「胡老師。「陳奇在圈裡數椅子，「小組是她帶的，我不帶。「
「你不帶？「
「我不是專業的。「陳奇說，「我做的是別的事。「
六點二十五，樓梯上有腳步聲。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穿一件米灰色的毛衣外套，背一個帆布包。頭髮到肩膀，沒有染。她進門先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放在圈外的那張椅子上。
「陳姐。「
「胡老師。來，這是今天拍視頻那個，江大的學生，羅悅心。「
「你好。「她說，「我叫胡緋嬭。「
她把名字說得很慢，三個字分開。
「……哪兩個字？「悅心說。
「緋是緋紅，嬭是女字旁一個爾字下面一個乃。「她笑了一下，「大家一般叫我胡老師，或者小胡。「
她沒有伸手，也沒有多看一眼悅心手裡的機器。
她先去看那個圈。
她走進去，把其中兩把椅子往外挪了一點，讓圈鬆開一些。然後她把圈裡那台電暖器往後拉，拉到離最近的椅子一米外。
「這個太近了。「她說，「坐在旁邊的人會一直熱，熱了就想走。「
她在圈外那把椅子上坐下，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幾點開始？「悅心問。
「六點半開始，但是我們要等到四十。「胡緋嬭說，「來晚的人，她們已經覺得不好意思了，不能讓她們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
六點三十二，第一個人來了。
是周小琴。棗紅的棉襖，拉鏈拉到頂，進門還是先說一句「陳老師「，看見多了人，又說了一句「胡老師「。
接著是兩個一起來的，一個五十歲上下，一個很年輕。再過幾分鐘來了一個三十多的，是上周那個諮詢撫養權的田女士，她今天把頭髮紮起來了。
六點四十一分，第六個人到。
胡緋嬭把保溫杯的蓋子蓋上。
「坐滿了我們就開始。「
她先說規矩。
「今天是這個月第二次，來過的人知道，有兩位是第一次。我把三條再說一遍。「
她的語速不快。她說話的時候會看每一個人，看一個，停半秒，再看下一個。
「第一條，這屋子裡說的，不出這屋子。你們互相之間也不許傳。你出去跟別人講'我們那兒有個人她男人怎麼樣'，這不行。「
「第二條，不要給別人出主意。「
屋裡有人動了一下。
「我知道這一條最難。「胡緋嬭說，「你聽人說她的事，你心裡著急，你想說你應該怎麼怎麼樣。你忍一下。這兒不是解決問題的地方，這兒是有人把話說出來的地方。要出主意，散了以後你們私下說，或者找陳姐，陳姐這兒有律師。「
「第三條，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到你了你搖頭，我就過去。沒有人會問你為什麼。「
她說完，轉過頭看悅心。
「還有一條，是今天多出來的。「
悅心的手握在機身上。
「這位同學是來拍一個視頻的，給機構交材料用的。「胡緋嬭說，「我先替她說清楚三件事：不拍臉。拍的是什麼，這屋子裡任何一個人想看，隨時可以看。到最後那個片子出來，裡面有你的聲音或者你的手，你說不行，就剪掉。「
她停了一下。
「我現在問一遍。有誰不同意今天拍的，舉手，我們就不拍。「
屋裡很靜。
那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舉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您說。「胡緋嬭說。
「我不是不同意。「她說，「我就是想問，那個會不會放到網上。「
「不會。「陳奇說，「這個片子只給一個基金會看，五分鐘，我和小雅陪著送過去，看完他們那邊會存檔，不會發。「
「那行。「
「還有誰要問的？「
沒有人說話。
「好。「胡緋嬭轉向悅心，「你站哪兒？「
悅心舉了一下機器。
「我站在圈外，書架那邊。那邊有個角度，只能拍到手和桌子，拍不到臉。「
「你試一下。「
悅心走過去，把機器舉起來，調好，往後退了半步。
液晶屏上的畫面是一排膝蓋和放在膝蓋上的手。她把焦點落在最近的那一雙手上。
那是周小琴的手。指節很粗，右手的虎口上有一塊深色的皮。
畫面很清楚。
二點八的光圈，二十四到七十，在這個光線下完全夠。她上個禮拜在美術館拍那面牆，三次都糊。今天不糊。
「可以。「她說。
「那你開始之前，「胡緋嬭說，「先跟大家說一下你是誰。「
悅心把機器放下來。
「……我？「
「你站在這屋子裡。「胡緋嬭說，「她們要說自己的事，你要在旁邊聽兩個鐘頭。她們有權知道你是誰。「
悅心看了一眼陳奇。
陳奇沒有幫她。
她把機器掛在脖子上，兩隻手垂下來，然後發現沒地方放，就握在一起。
「我叫羅悅心。「她說，「江州大學的，大二，學廣播電視。「
她停了。
六個女人在看她。
她在那一秒鐘里，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再說一句什麼。她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只說這兩句，所有人都會覺得不夠，但沒有人會說她。
「我媽讓我去相親。「她說。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對方是她生意上的人的兒子。她要人家的錢。「悅心說，「我不想去，我去了。我爸讓我聽我媽的。「
她把手鬆開了。
「我上個禮拜來這兒，是因為我老師讓我來。我不知道我今天會說這個。「
屋裡靜了三秒。
那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先開口。
「你多大？「
「二十。「
「二十。「她說，「二十就相親啊。「
「她媽是為了錢。「周小琴說。
「小琴。「胡緋嬭說。
「哦。「周小琴把手按回膝蓋上，「我不說了。「
「你拍吧。「胡緋嬭對悅心說。
「嗯。「
「就站那兒。想歇就歇。「
---------------------------------------------------------------------------------
小組的前一個鐘頭，悅心一直在拍。
她拍手。六雙手，加上胡緋嬭的。
她拍到了很多東西。
那個五十歲的女人說話的時候兩隻手是疊在一起的，上面那只在底下那隻的手背上來回摸，摸了四十多分鐘，沒有停。年輕的那個一直在拽自己毛衣的下擺，把一個線頭拽長了兩寸。田女士還是在轉筆，轉到一半會停，然後轉回來。
周小琴的手一直按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釘在那兒。
她在拍的時候聽了很多話。
那個五十歲的女人姓蔣，她說她男人喝了酒動手，二十年了。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她說完以後胡緋嬭問了一句話。
「蔣姐，這二十年裡，有哪一次你是真的想走的？「
屋裡安靜下來。
「有。「蔣淑雲說。
「哪一次？「
「二〇〇九年。「
「那年發生了什麼？「
「那年我媽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回去辦喪事，辦完我在我媽那個屋裡坐了一宿。「她說，「第二天我就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了？「
蔣淑雲抬起頭。
「沒地方去了。「她說，「我媽那個屋是我弟的。「
胡緋嬭沒有再問。
她在那之後說了一句話，是對著整個圈說的。
「蔣姐剛才說的那個'沒地方去'，「她說，「不是她膽小。那是一個真的事情。我們這兒好多人都卡在這個事情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悅心的鏡頭正對著蔣淑雲那兩隻疊在一起的手。
那兩隻手停了。
就停了大概兩秒，然後又開始摸。
悅心把那一下拍到了。
她知道她拍到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秒鐘快了一下，是那種她在剪片子的時候遇到一個好鏡頭的感覺——那是一種很具體的、職業性的高興。
然後她立刻覺得不對。
她不知道哪裡不對。
---------------------------------------------------------------------------------
七點五十五，輪到周小琴。
「小琴，你今天說嗎？「
周小琴搖了搖頭。
「行。「胡緋嬭說，「那我跳過去。「
「我說一句。「周小琴忽然說。
「你說。「
「我兒子六月考試。「她說。
就一句。
「嗯。「
「我就說這個。「
「好。「
胡緋嬭把目光轉到旁邊那個年輕的。
就在這個時候，她抬起手。
她沒有看悅心，她的手是朝著悅心的方向抬的，手掌向下，往下壓了一下。
悅心看懂了。
她把機器放下來。
她放得很慢，沒有發出聲音。她把機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捧在手裡，又不知道放哪兒，最後蹲下來，放在書架最底層。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那個年輕的女孩開始說話。
二十三歲，姓劉，她說的是她男朋友。她說她的工資卡在他手裡，她說她每個月要跟他報帳，她說她上個月買了一支二十九塊的口紅，他讓她退掉，她退了。
她說到一半開始哭。
悅心站在書架旁邊。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
她這輩子第一次發現，一個人沒有東西可以拿著的時候，在一個有人哭的屋子裡，是沒有地方可以躲的。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她平時眼睛是在屏幕上的。屏幕是一個框，框裡面的東西是她的，框外面的東西跟她沒關係。她看到難受的事情，她會調焦，她會想構圖，她會想這一段能不能剪進去——她一直以為那叫專業。
現在那個框沒有了。
那個女孩在哭，哭得不大聲，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蔣淑雲把抽紙推過去。周小琴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往那邊挪了半張椅子。
悅心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她的臉很燙。她的眼睛也熱。
她不是在為那個女孩哭。她在那一刻想的是她自己——她想的是一月十號晚上她坐在那張桌子上，她想的是她媽那句「這叫什麼「，她想的是那個紙袋在她桌角立了六天，她想的是她最後還是擰上去了，咔。
她把頭低下去，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人看她。
兩個鐘頭里，這是唯一一段沒有人看她的時間。
---------------------------------------------------------------------------------
八點二十五，小組散了。
人是陸陸續續走的。胡緋嬭站在門口，每個人出去她都說一句話，不一樣的話。對蔣淑雲說的是「下個月見「，對周小琴說的是「你兒子考試那天你跟我說一聲「，對那個剛哭過的女孩說的是「你今天說的那些，一句都不丟人「。
人走空了，陳奇開始收椅子。
八點三十二，樓梯上有腳步聲。
韓振來了。
穿制服，外面是那件反光背心，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他進門先看了一眼圈，圈已經拆了一半。
「散了？「
「剛散。「
「我繞過來看一下。「他把袋子放在長桌上，裡面是四瓶礦泉水和一包紙杯，「所里發的，我拿過來。「
「你每次都拿東西。「
「我不能空手來。「他說，「穿著這個衣服空手來，像查你們。「
他看見了胡緋嬭。
「胡老師。「
「韓警官。「
「今天幾個人？「
「六個。「
韓振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走到門口，往樓道里看了一眼。
「燈還亮著。「
「亮著。「陳奇說。
「那就行。「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進來坐。
「奇姐。「
「嗯。「
「周小琴今天來了嗎？「
「來了。「
「她說話了嗎？「
「說了一句。「
「哪一句？「
陳奇把一把椅子靠到牆上。
「她說她兒子六月考試。「
韓振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起來。
「我上個禮拜在菜場裡頭碰見她男人。「他說，「在賣煙那個口上跟人聊天。他認出我了，叫我韓警官，還給我讓煙。「
「你抽了嗎？「
「我不抽菸。「
「那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你家那個攤子位置不錯。「韓振說，「他說是啊，我老婆能幹。「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就說了這一句。「韓振說，「我說完就走了。「
陳奇站在那兒，手還搭在椅背上。
「你記一下。「她說。
「記什麼？「
「你今天在菜場見過他。「陳奇說，「寫在紙上。你跟我說過，紙上的點。「
韓振看了她兩秒。
「這個點沒用。「他說，「我在菜場見一個人，這什麼都不是。「
「那你寫不寫？「
「我寫。「韓振說。
他把反光背心的扣子扣上。
「我走了。周三我下次來。「
他下樓了。
樓道里的燈在他走到中段的時候還亮著。走到底，他回頭朝上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把開關按掉。
「白天不用開。「他在樓下說。
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
陳奇站在門口，看著那段突然黑掉的樓梯。
她沒有說什麼。
---------------------------------------------------------------------------------
八點五十，屋裡只剩三個人。
胡緋嬭在收她的本子。悅心把機器從書架底下拿出來，蹲在那兒擦鏡頭。
「同學。「
悅心抬頭。
「你今天拍了多少？「
「一個小時左右。「
「夠用嗎？「
「夠。「悅心說，「後面那四十分鐘我沒拍。「
「我知道。「胡緋嬭把本子裝進帆布包，「是我讓你放下的。「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放下嗎？「
悅心想了一下。
「因為她在哭。「
「不是。「
「……「
「她哭不是不能拍。「胡緋嬭說，「我們這兒有人哭過幾百回，有的人就是要被看見。「
她把包的帶子往肩上一甩。
「我讓你放下，是因為我看到你那一下了。「
「哪一下？「
「蔣姐的手停住那一下。「胡緋嬭說，「你的機器往前推了一點。「
悅心的手停在鏡頭布上。
「你沒推多少，可能五公分。「胡緋嬭說，「但是你推了。你那個時候很興奮。「
屋裡的電暖器在響。
「我不是說你不對。「胡緋嬭說，「我要是做你這個專業，我也會推。那是本事。「
「那你為什麼——「
「因為蔣姐那一下，是她二十年裡面最疼的那一下。「胡緋嬭說，「她那一下不是給人看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停了。「
她把椅子推回牆邊。
「你拿走了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給了你的東西。「
悅心低下頭。
「我剪掉。「她說。
「不用剪。「
「……「
「那個鏡頭很好。「胡緋嬭說，「它在那個片子裡會有用，基金會那邊看到它會給錢，有了錢陳姐這兒能多開半年，能多來二十個蔣姐。「
她停了一下。
「所以這個事情沒有對的做法。「她說，「你以後會一直碰到這種事。我今天讓你放下，不是為了告訴你不能拍。我是想讓你知道你在拿什麼。「
她走到門口，把外套從鉤子上取下來穿上。
「你以後想拍什麼？「
悅心捧著機器。
「我不知道。「她說，「我老師說我離拍攝對象太遠。「
「那你怎麼想？「
「我今天知道了。「悅心說。
「你知道了什麼？「
「我手上沒有東西的時候，我離得就不遠了。「
胡緋嬭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她看著悅心，看了大概三秒。
「同學。「她說。
「嗯。「
「你剛才在那四十分鐘裡面，想哭沒有？「
悅心沒有回答。
「不用答我。「胡緋嬭說，「你自己記住就行。「
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一下。
「陳姐，我走了。下個月第一個周三。「
「錢我這個月底打給你。「
「不急。「
「我這次按正常的給。「
「陳姐。「胡緋嬭說，「你給三百我就來，你給三千我也來，你一分不給我也來。但是你每次都要跟我說這一句，說完你自己心裡好過一點。所以我每次都聽著。「
她下樓了。
---------------------------------------------------------------------------------
九點十分。
悅心在收東西。
「陳姐。「
「嗯。「
「胡老師收三百？「
「一場三百，兩個鐘頭。「陳奇說，「她自己在城中心有個工作室，一次五百，五十分鐘。「
「那她在這兒不是虧的？「
「是虧的。「
「那為什麼？「
陳奇把最後一把椅子靠好。
「你問她。「
「……「
「她不會答你。「陳奇說，「她問的問題比誰都多，你問她一句她能繞三圈繞回來。「
悅心把機器裝進包，拉上拉鏈。
她站在那兒，手扶著包帶。
「陳姐。「
「嗯。「
「你為什麼做這個？「
陳奇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到長桌邊上，把韓振拿來的那包紙杯撕開，倒了一杯水。
「你問我了。「她說。
「嗯。「
「你今天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這是第一句。「
悅心沒說話。
陳奇把水杯端起來，沒喝。
「因為有人替我做過。「她說。
「誰？「
「下次。「
「陳姐——「
「我不是逗你。「陳奇說，「這個事我十年沒跟人說過，你今天也累了。下次。「
她把水喝了。
「你三十一號之前把片子給我。五分鐘，不要超。「
「周五給你。「
「行。「
---------------------------------------------------------------------------------
九點四十，悅心出門。
樓道里是黑的。她摸到牆上齊腰那個開關，按了，燈亮起來。
她下到一樓，沒有把燈關掉。
建東路上的店關了一半。列印店的卷閘門拉下來了，藥房還亮著。
她往地鐵站走。
走了兩百米，手機震了。
大衛
［周六我媽生日。她每年只要我一個人陪她吃一頓。你那個片子交了嗎？］
她看著這條。
她在路邊站住，回了一條：
［周五交。］
那邊立刻來了：
［那周日呢？你說過要拍我。］
她沒有立刻回。
她把手機拿著，往前走了幾十米，走到地鐵站的台階口。
然後她停下來，低頭打字。
她刪了兩遍。
第三遍的時候，她打出去的是一個問題。
［你媽每年生日都只有你一個人？］
她按了發送。
那邊隔了很久。
一分四十秒。
然後來了四個字。
［每年都是。］
悅心站在台階上。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兜里，走下台階，刷卡進站。
她今天晚上沒有打開「素材「。
一個文件都沒有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