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八日，周三，上午九點。
濱湖新區西環路盡頭，工地的圍擋刷成藍色，上面印著效果圖。
圖上是一片白色的建築，草坡，一個水池，池邊站著三個人，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兩個年輕人站在後面，都在笑。圖下面一行字：
濱湖·和園三期頤養中心
圍擋後面是一塊平地。土是凍的，上面有車轍，中間立著兩個水泥樁和一台塔吊的底座。
羅敏站在圍擋外面，穿一件黑色的長羽絨服，沒戴帽子。她的車停在二十米外，小項在車裡打電話。
施工方的人姓馬，五十來歲，藍色工裝外面套了一件軍綠的棉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羅總，我不是來催的。「他說。
「你是來催的。「
「我是來催的。「馬師傅笑了一下，「三百一十萬，從去年七月掛到現在。我手底下那幫人過年要拿錢走。「
「二期的結算單上有兩處我沒認。「
「哪兩處？「
「地下那個消防水池的變更，還有電梯井。「羅敏說，「變更單上沒有我這邊的簽字。「
「那是你們現場代表簽的。「
「我的現場代表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就離職了。「
馬師傅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又擰上。
「羅總。「他說，「那兩處加起來是四十一萬。我現在跟你說，這四十一萬我不要了。剩下兩百六十九萬，你給我一百三十五萬，過年。剩下的你開個條子，明年六月。「
羅敏看著他。
「一百三十五萬。「
「我二十三個工人。「馬師傅說，「有十一個是我老家帶出來的。「
「初十之前。「羅敏說。
「初十是二月二十七。「
「二月二十七。「
「那三期呢？「馬師傅說，「三期你還找我嗎？「
「三期還沒定。「
「你定了跟我說一聲。「他說，「我不跟別人搶。你這個項目我做了兩期，地底下的東西我最清楚。「
他走了。
羅敏站在圍擋外面又待了幾分鐘。
她隔著圍擋的縫往裡看。那塊地是二〇二二年九月摘的，一萬四千三百平，她當時的報價是比底價高百分之六，別人沒舉牌。
她那天從土地交易中心出來，在車裡坐了十分鐘。
她那十分鐘想的是：這是最後一次。她四十三歲，她這輩子要是能做成一個東西，就是這一個。
現在是二〇二六年一月，那塊地上有兩個水泥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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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期在工地旁邊。
六棟，米白色外牆，二〇二三年十月交付，一百二十套。
羅敏讓小項把車停在一號樓底下，自己上去。
電梯是好的，但是只有一台在運行。走廊的感應燈壞了三個，她走過去的時候有兩段是黑的。
六〇二是樣板間。
她開門進去，裡面的味道是封閉了很久的那種味道。八十九平，兩室，帶一個很大的衛生間，馬桶旁邊裝了扶手，淋浴間有一張可以折起來的椅子，臥室床頭有一個紅色的按鈕。
她走到窗邊。
窗外是湖。這是這個項目唯一真正好的東西——站在這裡能看見整片湖，冬天湖面上有霧。
一百二十套，到今天簽了三十七套。
三十七套里有二十一套是「長期使用權「，二十年，一次性付款，均價四十一萬。另外十六套是她二〇二三年底壓價簽給了一個老年旅遊團的團長，均價三十二萬，走的是團購。
她在窗邊站著，拿手機算了一下。回款一千四百萬左右，二期的總投入是四千一百萬。
她把手機放下。
六〇二隔壁的六〇三住了人。她上次來的時候聽見過電視的聲音，這次也聽見了，是一個很老的電視劇，音量很大。
她在走廊里停了兩秒。
她沒有去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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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營銷中心。
那是一座獨立的小樓，在項目入口，二〇一九年建的，當時叫「湯屋接待中心「。現在一樓是沙盤，二樓是她的辦公室。
邵平十一點十分到。
四十一歲，景宸集團投資部副總，穿深色大衣，進門摘了手套，手套疊起來放在沙盤的台沿上。他帶了一個人，年輕，拿著一台筆記本。
「羅總。「
「邵總。路上還好？「
「好。「邵平走到沙盤前面，「這個是三期？「
「北邊這一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做得不錯。「他說，「這個沙盤花了不少錢吧。「
「二〇二四年做的。「
「嗯。「他把手背在身後，「吳總讓我來，就是把東西看一遍。您別緊張，我不是來找問題的。「
羅敏笑了一下。
「邵總，您要是不找問題，吳總就不派您來了。「
「那我就找了。「邵平也笑，「我們上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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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
小項上了茶。邵平的助手把筆記本打開，擺在旁邊。
邵平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沒有打開。
「我按順序問。「他說，「第一個，三期地塊，權證我看過了，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面積一萬四千三百平。用途那一欄寫的是——「
他停了一下。
「社會福利用地。「
「是。「
「這個性質，「邵平說，「不能分割轉讓，不能辦分證。「
「對。「
「也就是說，三期建出來的兩百八十張床位，一張都賣不了產權。「
「我們不賣產權。「羅敏說，「三期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重資產持有，長期運營。「
「那回款靠什麼？「
「床位的長期使用權，加上服務費。「
邵平點點頭。
他把文件夾翻開了。
「羅總，使用權這個事，我們去年看過三個項目。「他說，「安徽一個，浙江兩個。三個都是這個模式——先收一筆錢，叫押金，或者叫會員費，或者叫長期使用權轉讓款，然後每個月收服務費。「
「是。「
「那三個項目現在是什麼情況，您知道嗎？「
「我知道浙江那個。「
「哪個？「
「寧波的。「羅敏說，「去年三月出事的。「
「對。「邵平說，「那三個的問題都是一個問題：先收的那筆錢，拿去干別的了。拿去蓋下一期，拿去還上一期的債。等到第一批老人要退費的時候，錢不在帳上。「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邵平說，「這是這個模式本身的問題。你三期要收的那筆錢，按兩百八十張床，一張二十八萬，是七千八百萬。這七千八百萬進了你的帳，你第一件事會幹什麼？「
羅敏沒有回答。
「你會先把二期的三百一十萬結掉。「邵平說，「因為那個最急。「
屋裡很靜。
邵平不是在逼她。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
「我們吳總的意思是這樣。「他說，「他可以出錢，兩千六百萬。但是不能走這個結構。「
「那走什麼結構？「
「股權。「邵平說，「兩千六百萬，占三期項目公司的股。多少點我們回去算，大概在三成到三成五之間。然後——「
他停了一下。
「預收款這一塊，要進監管帳戶，專戶專用，支取要雙簽。「
羅敏的手放在桌上。
「雙簽。「
「是。「
「那就是說這個項目的錢，我動不了。「
「您動得了。「邵平說，「您動的時候我們要簽一下。「
「邵總。「羅敏說，「我二〇二二年摘的地，二〇二三年交的二期，這四年我自己墊進去的錢——「
「我知道。「
「您不知道。「
邵平抬起頭。
羅敏把手收回來。
「抱歉。「她說，「我這句說得不對。「
「沒有不對。「邵平說，「羅總，您墊進去的錢，我們在盡調里會算，算出來的數會作為你那部分的出資。該是你的一分不會少。「
他把文件夾合上。
「第二個問題。「他說，「運營方。「
「和祐。「
「簽了嗎？「
「意向書籤了。「
「框架協議呢？「
羅敏沒有說話。
「羅總。「邵平說，「吳總在飯桌上問過您一次，您說下個月。那次是什麼時候？「
「一月十號。「
「那今天是二十八號。「
「這個月還有三天。「
邵平笑了。
那個笑是客氣的，但不是假的。
「我跟您說實話。「他說，「和祐這個品牌，我們查了。他們在全國二十一個項目，重資產只有三個，剩下全是輕管理輸出。他們的模式是什麼？他們不出錢，他們出牌子和團隊，收管理費。「
「是。「
「他們的管理費報價給您多少？「
羅敏看了一眼小項。
小項低下頭。
「固定管理費一年兩百八十萬，五年起。「羅敏說，「另外收營業收入的百分之八。「
「還有呢？「
「他們希望拿一點股。「
「多少？「
「百分之十二。「
邵平點點頭。
「所以您現在的結構是這樣的。「他說，「我們出兩千六百萬拿三成，和祐不出錢拿一成二，您拿剩下的。您剩下那部分裡面還要給銀行留著，因為三期要開發貸。「
他把筆帽蓋上。
「羅總，這個項目做完，您手裡還有多少？「
羅敏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算過。她在凌晨算過很多遍。
「百分之四十上下。「她說。
「那您四年干下來，是四成。「邵平說，「而且是一個您動不了錢的四成。「
「邵總，您今天來，是勸我別做？「
「不是。「邵平把文件夾放進包里，「我是來告訴您吳總會用什麼條件。您覺得行，我們下一步出協議。您覺得不行，我們就還是朋友。「
他站起來。
「但是和祐那個框架協議，「他說，「二月底之前得有。沒有這個，什麼都談不了。我們投委會一月三十一號封帳，節後第一次會是三月上旬。「
他把手套從沙盤台沿上拿起來。
「三月上旬那一次會，是今年第一次。「他說，「錯過了就是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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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電話。
和祐康養的商務總監叫魏琳，三十八歲，在上海。
「羅總。「
「魏總，我這邊想跟您確認一下管理費那個數。「
「兩百八十萬是我們的標準線。「魏琳說，「羅總，這個真的不是我能動的。我們在江蘇一個項目，床位三百二，報的是三百二十萬。「
「我這邊是兩百八十張床。「
「是。所以給您的是兩百八十萬。「
「第一年能不能減？「羅敏說，「第一年我們要爬坡，入住率上不去，兩百八十萬的固定費我扛不住。「
「我可以申請第一年打八折。「
「打八折是兩百二十四萬。「
「對。「
「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恢復。「
羅敏把筆放下。
「魏總，我再問一個。「她說，「那百分之十二的股，能不能不要？管理費我按您的標準給。「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羅總，這個我跟您說清楚。「魏琳說，「那百分之十二不是我們要掙錢。那是我們要有發言權。「
「什麼發言權？「
「人的發言權。「她說，「護理總監、醫療顧問、培訓，這三塊必須是我們的人，我們的標準。您要是一點股都沒有，將來我們派去的人，您一句話就能換掉。那個牌子還掛在那兒，出了事是我們的事。「
羅敏看著窗外。
窗外是那片湖，湖面上有霧。
「我理解。「她說。
「羅總，我說句不該說的。「魏琳說，「您這個項目，位置是好的，我們幾個人去看過，都說好。但是您的二期——「
「二期怎麼了？「
「二期那一百二十套，簽了三十七套。「魏琳說，「這個數在我們這兒是一個信號。「
「什麼信號？「
「說明當地的客群買不起，或者不信。「她說，「我們掛牌子進去，三年之後入住率上不來，我們是要從列表里摘掉的。摘掉比不進去難看。「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是想做的。「魏琳說，「但是條件我不能松。羅總，這個不是我拿您一把。這個是我們那邊風控的線。「
「行。「羅敏說，「我這周給您回話。「
「框架協議的本子我早就發給您了，您看過嗎？「
「看過。「
「那您不簽，是在等別人？「
羅敏沒有答。
「羅總。「魏琳說，「您在等錢。我知道。「
一月三十日，周五，下午三點。
江州市頤寧養老院在城北，離地鐵站走十五分鐘。
四層樓，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底下放著六把塑料椅子，下午有幾個老人坐在那兒曬太陽。
羅敏在前台登記。
「三〇七。「護工說，「今天還行，上午吃了半碗。「
三〇七是雙人間，另外一張床上的老太太在睡覺。
王素珍坐在靠窗那張床上，背後墊了一個枕頭。七十三歲。她穿著養老院統一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紫紅色的開衫，那件開衫是羅敏去年買的。
「媽。「
王素珍抬起頭。
她看了羅敏大概四秒。
「哎。「她說。
羅敏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把帶來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兩盒麥片，一袋橘子，一包抽紙。
「吃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王素珍想了一下。
「面。「她說。
護工在門口說：「中午是米飯和魚。「
「哦。「羅敏說。
她剝了一個橘子，掰了兩瓣遞過去。
王素珍接了，放進嘴裡。
「甜。「她說。
「甜就多吃點。「
羅敏又剝了一個。
她在這間屋子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每個月來一次，每次坐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她試過說工作，她媽聽不懂。她試過說悅心，她媽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不記得。
屋子裡有養老院特有的那種氣味。消毒水，飯菜，還有一點別的。
「小敏。「
「嗯。「
「你瘦了。「
羅敏停了一下。
「沒瘦。「
「瘦了。「王素珍把手伸過來，摸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小時候也瘦。你弟壯。「
「嗯。「
「你弟呢？「
「他在深圳。「
「深圳遠不遠？「
「遠。「
「他什麼時候回來？「
「過年回來。「羅敏說，「過年他回來看您。「
這句話是假的。她弟上次來是二〇二三年。
王素珍點點頭，又吃了一瓣橘子。
然後她說了一句。
「小郭呢？「
羅敏的手停在橘子皮上。
「小郭怎麼好久沒來了？「
屋裡的另一張床上，那個老太太翻了一個身。
「他忙。「羅敏說。
「他那個人就是忙。「王素珍說，「他上回給我買的那個按摩的東西，我還在用。「
「是。「
「他還給我洗過腳。「
「……嗯。「
「你跟他好好的。「王素珍說，「男人不要太能幹，太能幹的人心不在家。「
羅敏低下頭。
她把剝好的橘子放在床頭柜上，手在膝蓋上擦了兩下。
「媽，我下個月再來。「
「你坐會兒。「
「我還有事。「
「你坐會兒。「王素珍說，「你每次都坐一會兒就走。「
羅敏坐回去了。
她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二十分鐘。她媽後來又說了幾句話，有一句她聽不清，有一句是關於她小學時候的事，說錯了學校的名字。
四點二十，她出來。
她在一樓交費窗口站了兩分鐘。
三千八百元／月。包床位、三餐、基礎護理。二〇二四年漲過一次，從三千五漲到三千八。
她刷了卡，拿了收據。
她走到院子裡那棵香樟樹下面的時候，站住了。
三千八。
她手裡這個項目，一期啟動是三千八百萬。
她站在那棵樹底下，想的是這兩個數字中間那三個零。
她這輩子跟人談的都是後面那個數。她見過的人，簽過的字，喝過的酒，欠過的情，全是為了後面那個數。
前面那個數是她媽一個月的全部。
她在那兒站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她走出大門，上了車，發動，打了左轉向燈。
她在車上沒有哭。她二〇一八年之後就沒有在車上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