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周六，晚上八點。
錦雲台，一百八十六平，二〇二一年買的。
客廳的燈是全開的，六盞筒燈加一組吊燈。羅敏在屋裡只要有人，燈就全開。這個房子她自己選的裝修，灰色和木色，當時找的設計師是上海的，設計費十二萬。
餐桌是整塊的木頭，兩米四。桌上現在攤著紙。
她把紙排了一遍。
一張一張，按緊急程度從左到右。
最左邊是施工方那張。兩百六十九萬，承諾二月二十六日付一百三十五萬。馬師傅那張臉她今天上午才見過，藍色工裝外面套軍綠棉襖，二十三個工人，十一個是他老家帶出來的。
第二張是借條的複印件。兩百萬，二〇二五年四月簽的，月息一分五，每月利息三萬，本金二〇二六年四月到期。出借人姓名那一欄寫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姓周，是她做建材生意時認識的，實際上後面還有兩個人。
第三張是房貸還款表。月供三萬一，到二〇四一年。
第四張是公司對帳單。八十六萬。
第五張是一張手寫的表，是她自己列的。小項的工資一萬二，另外三個人加起來兩萬一，年終獎按慣例是兩個月，加上社保，二月份要出去十九萬。
第六張是二期的尾款應收。十一萬，三戶，有兩戶從去年十一月拖到現在。其中一戶的女兒在電話里跟她說「我媽現在不想住了，能不能退「。
她拿筆算。
到二月二十六號，她需要一百八十萬左右。
她手裡有八十六萬。
她把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吊燈。
二〇二一年她買這套房子的時候，首付付了二百六十萬，全是現金。那年她四十二歲，一期的溫泉酒店剛開始賺錢，二期的樁已經打下去了。那年秋天她在這張餐桌上請過一次客，十一個人，她讓人從城裡最好的那家酒樓叫了菜，到家裡來做。
那天有個人喝了酒跟她說：羅總，你是我見過最狠的女人。
她當時聽了很高興。
她現在想起來那句話，想的是「最狠「這三個字裡面什麼都沒有。狠不是能力。狠是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用了。
她起來去廚房倒水。
冰箱裡有半瓶紅酒，開了四天了。她沒有動。她二〇二四年之後不在晚上喝酒，因為第二天早上要見人，臉會腫。
她端著水回到餐桌邊。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這幾天一直在想但沒有做的事。
她點開微信，往下翻。
那個對話框在很下面。她和他的最後一條是二〇二五年六月，關於悅心大學的一個保險。她發的是「你把身份證正反面拍給我「，他回了兩張照片。再往上是二〇二四年的兩條，再往上就跳到二〇二三年了。
她看著那個頭像。一張風景照，山頂上的日出，拍得不怎麼樣，天的部分過曝了，底下的山是一團黑。
這張照片是二〇一七年他自己拍的，在黃山。
那次是她提的，說一家人出去走一趟。悅心那年十一歲，在山上一直說累。郭行背了她半個鐘頭。下山以後郭行把這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配的字是「一家三口「。
那條朋友圈還在。她二〇二三年離婚之後翻過一次。
她點了語音通話。
響了七聲。
她在這七聲里想到了一件事：他要是不接，她就打給城東那家公司，讓他們把十八萬那個方案改一改，她認了。
「……餵。「
「是我。「
那邊停了一下。
「我知道。「郭行說。
「你在哪兒？「
「在家。「
「吃飯了嗎？「
「吃了。「
這兩句問得很順。十八年的習慣，她自己都沒注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找你有個事。「
「你說。「
「我這個項目，三期。「她說，「我需要一個路演片。「
郭行沒有說話。
「五分鐘，不超過六分鐘。「羅敏說，「給投資方看的，不是賣給客戶的。我要講三件事：這塊地為什麼好，這個模式為什麼立得住，我這四年做了什麼。「
「你為什麼找我？「
「因為我找過三家。「她說，「城東那個公司報了十八萬，拍了一個樣片給我看，裡面是航拍加字幕，背景音樂是那種很大的那個。我看了三分鐘就關了。「
「那你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羅敏說，「我知道我不要什麼。「
郭行在那邊呼了一口氣。
「羅敏。「
「嗯。「
「我這邊現在是公司在接活。「他說，「不是我個人接。「
「我知道。「
「你要走衡度，就要走流程，要簽合同，要開票，錢進公司的帳。「
「我就是要走衡度。「羅敏說。
郭行停住了。
她知道他為什麼停。他以為她是要找他——找那個人，找一個舊的、還欠著什麼的人，找一個可以不計較、可以拖帳、可以說一句「你先幫我做了再說「的人。
她不是。
她這輩子跟一個人辦事，一定要有一張紙。她和郭行的婚姻就是這麼沒的——不是因為她出去過，是因為那件事發生之後，她想的第一件事是財產怎麼分，而他想的是「你怎麼能這樣「。
那天晚上她坐在這張餐桌上跟他說：你現在哭沒有用，我們明天去把帳算清楚。
他看著她的那個眼神，她到現在還記得。
「多少預算？「郭行說。
「二十二萬。「
「……「
「我這個月帳上有八十六萬。「羅敏說，「我二月二十六號要給施工方一百三十五萬。我拿二十二萬出來做一個片子，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
「那你接嗎？「
郭行沒有立刻回答。
羅敏站在窗邊。城南這一片的夜景她看了五年。對面那棟樓有一戶永遠亮著燈，不管幾點。
她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她太知道了。她跟這個人過了十八年，她知道他沉默的時候是在拿一件事和另一件事比。
「郭行。「她說。
「嗯。「
「我再說一句，說完你答我。「
「你說。「
「這個項目成了，「羅敏說，「悅心以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那邊靜了很久。
那不是三秒五秒的靜。
那是十幾秒。
「你有沒有想過，「郭行說，「這句話我聽著是什麼意思？「
「我不管你聽著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用她。「
「我是在給她。「羅敏說。
「那一月十號那頓飯呢？「
羅敏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
「你跟她說讓她聽我的。「她說。
郭行沒有說話。
「你一句話都沒問。「羅敏說，「你一個電話都沒打。你連我帶她去見的是誰都不知道，你現在在這兒跟我說我在用她。「
窗玻璃上有一塊霧，是她手按出來的。她看著那塊霧。
「你說得對。「郭行說。
「什麼？「
「我說你說得對。「
羅敏愣住了。
她準備好了很多句話。她這幾天在心裡排練過這通電話，她想過他會推、會繞、會說「我要跟公司商量「，會說「我們能不能別把悅心扯進來「。她想好了每一種的回法。
她沒想過這一句。
「……那你接不接？「
「我接。「郭行說。
「條件。「
「沒有條件。「他說，「合同你明天發給我，我轉給齊東。預算二十二萬，我們這邊正常走，該交的稅交，該走的流程走。「
「……「
「但是有一件事。「
「你說。「
「我要去一趟現場。「郭行說，「我要自己去看那個地方，看二期那一百二十套房子，看那個湖。我不要你的航拍素材，我不要你的沙盤。「
「可以。「
「還有。「他說，「我要跟你談一次。正式的，坐下來，兩個鐘頭。你講你這四年。「
「講完呢？「
「講完我才知道這個片子能不能拍。「
「什麼時候？「
「二月。「郭行說，「我這邊年前有個名單要定，定完我給你時間。「
「什麼名單？「
「跟你沒關係。「
羅敏在窗邊站著。
「行。「她說。
屋裡的吊燈照在餐桌上那堆紙上。
「羅敏。「
「嗯。「
「媽——「他停了一下，「不是。你媽。她還好嗎？「
羅敏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今天問起你了。「她說。
那邊沒有聲音。
「她問我小郭怎麼好久沒來了。「羅敏說，「她說你給她買過一個按摩的東西，她還在用。她說你給她洗過腳。「
電話里非常靜。
「那是哪一年？「郭行說。
「二〇一七年。「羅敏說，「她摔了一次，在我們家住了兩個月。「
「……我記得。「
「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她不讓我洗。「郭行說，「她說這個不能讓女婿干。我說媽你腿上有支架你自己彎不下去。「
羅敏把手從窗玻璃上拿下來。
「她不記得我們離了。「她說，「我沒跟她說。說了她也記不住，每次都要重新難受一遍。「
「那就別說。「
「我沒打算說。「
她停了一下。
「郭行。「
「嗯。「
「她要是哪天提出來要見你——「
「我去。「郭行說。
「我沒說完。「
「你說完我也是這個話。「他說，「我去。「
羅敏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她在那一秒鐘里，非常不想聽見這句。
「掛了。「她說。
「合同我明天看。「
「嗯。「
她掛了。
她把手機放在餐桌上，站在那堆紙中間。
她在那兒站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她坐下來，拿了一張空白的紙，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片子要講什麼
她在底下寫了三行。
第一行：這塊地為什麼好。
第二行：這個模式為什麼立得住。
第三行：我這四年做了什麼。
她寫完第三行，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我媽在養老院，一個月三千八。
她看著這一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這行劃掉了。
劃得很用力，紙被劃破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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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周日，上午十點。
她給悅心打了電話。
「媽。「
「片子交了嗎？「
「交了。「
「交給誰了？「
「……學校。「悅心說，「一個作業。「
「哦。「羅敏說，「考得怎麼樣？「
「還行。「
「什麼時候放假回來？「
「二月十號。「
「那你十號回來住。「羅敏說，「過年這幾天你跟我在一塊兒，初二我們去看外婆。「
「好。「
「還有一個事。「
悅心沒有說話。
「正月初六，「羅敏說，「吳總那邊在他們那個酒店辦一個團拜。就是個茶會，下午兩個鐘頭，沒有酒。「
「……「
「你去坐一下。「
「媽。「
「你聽我說完。「羅敏說。
她的手放在餐桌上那堆紙上。
「我不跟你說什麼年輕人多認識認識人。「她說，「我跟你說實話。「
「……「
「我這個項目，三月上旬他們有一次會。過了那次會，我這邊就能轉起來。「她說，「初六那個茶會，吳總會在。我需要他看見我，也需要他看見你在。「
「為什麼需要看見我在？「
「因為在中國做生意，「羅敏說，「人家要看你把什麼東西押上去。「
電話里靜了很久。
「那我就是你押上去的東西。「悅心說。
羅敏站著沒有動。
她本來可以說「你怎麼能這麼想「。她本來可以說「媽媽是為了你「。這兩句她都說過，說過很多次，有的時候有用。
她今天不想說。
她今天對著一張劃破了的紙和一堆帳單站了一整晚，她不想再繞。
「是。「她說。
悅心在那邊吸了一口氣。
那個吸氣的聲音羅敏聽見了。
「媽。「
「嗯。「
「你知道我現在在哪兒嗎？「
「在學校。「
「我在一個地方做志願者。「悅心說，「一個幫女人的機構，在建東路。「
羅敏的手停了一下。
建東路。
「裡面有一個阿姨。「悅心說，「她男人打她二十年。她說她唯一一次真的想走，是她媽死的那年。她回去辦喪事，在她媽那個屋裡坐了一宿，第二天就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了？「
「因為那個屋子是她弟的。「悅心說，「她說沒地方去了。「
羅敏站在餐桌邊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從養老院出來，站在那棵香樟樹底下。
她想起她自己那間屋子。她二〇〇四年從那個屋子裡出來的時候帶了兩個包，她爸在門口說你走了就別回來。她那年二十五歲。
那間屋子後來給了她弟。
「你說這個幹什麼？「她說。
「我不知道。「悅心說，「我昨天把她的手剪進了一個片子裡。五分鐘的片子，她的手在裡面出現了十一秒。我剪的時候看了那十一秒大概三十遍。「
「悅心——「
「我就是想告訴你一下。「
「……「
「初六我去。「
她掛了。
羅敏拿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
她聽見了那個「初六我去「。
她知道她贏了。
她在那一刻心裡沒有贏的感覺。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邊，又走回來。
然後她重新坐到餐桌前面。
她把那張劃破的紙拿起來，看了一下，折了兩折，塞進了那堆紙的最底下。
她重新拿了一張。
她在最上面寫：
片子要講什麼
寫完她又在底下寫了三行，和剛才那三行一模一樣。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在第三行後面加了一個括號。
括號里她寫了一句話。
（不要讓人看出來我需要錢。）
她把筆放下，關了客廳的燈，上樓。
那棟樓對面的那一戶，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