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周日，上午九點。
悅心在宿舍坐著，面前攤著一個本子。
本子是三塊五的那種，軟封面，她從高中用到現在，前面記的是課堂筆記，後面空了二十幾頁。
她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
要問的
她在下面寫了第一條：你媽昨天生日怎麼過的。
寫完她看了一會兒，把「怎麼過的「劃掉，改成「你們幾點吃的飯「。
她想起周三晚上那個人說的話——那個人問蔣淑雲的時候，沒有問「你為什麼不走「，她問的是「那年發生了什麼「「然後呢「「為什麼回來了「。
一個一個台階往下走。每一句都小。
她寫第二條：你爸媽分開住的那年，你十四歲，那年你在哪兒上學。
第三條：你手上那個疤，再說一遍。
寫完第三條她停了。
她把筆帽蓋上，又打開，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字比上面的小。
不要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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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館在城東，建業路的一棟老樓里，三層。
一樓是汽配店，二樓是個什麼培訓機構，三樓是拳館，招牌只有一塊小的，貼在樓梯口的牆上，白底黑字：力行搏擊。
樓梯很窄。上到三樓，門一推開，味道先出來——汗，皮革，還有一種消毒噴霧的味道。
屋子是一整層打通的，兩百多平。中間一個擂台，不高，大概四十公分，圍繩三根，藍色的。四周是沙袋，八個，掛在橫樑上。牆上有一排鏡子，鏡子前面鋪了墊子。
周日上午人不多。兩個男孩在打沙袋，一個三十多的男的在跳繩。
吳為在鏡子前面纏手。
他穿黑色短袖和運動短褲，腳上是高幫的鞋。他坐在墊子上，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拿著那捲繃帶，一圈一圈往上纏。
他看見她，把手抬了一下。
「你來了。「
「我遲了五分鐘。「
「沒有遲。「他說，「我早到了二十分鐘。「
她把包放在鏡子底下，取出機器。
「我在這兒拍，可以嗎？「
「你問的是我還是問這兒的人？「
「兩個都問。「
「我這邊可以。「吳為朝那邊喊了一聲，「劉哥！「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面的小隔間走出來，光頭，穿一件已經洗舊的T恤。
「劉哥，我朋友拍點東西，學校作業。不拍別人，就拍我。「
「拍。「劉哥說，「別拍我這兒的會員。「
「不拍。「悅心說。
劉哥看了她一眼，又回去了。
她架好機器，坐在墊子上。
吳為還在纏右手。纏得很慢。繃帶從手腕起，繞三圈，然後過虎口，再上四指，再回到手腕。他每繞一圈就用手指按一下，把那一層壓平。
「你纏得挺講究。「
「纏不好打兩下就松。「他說，「鬆了手腕會扭。「
「你自己纏了多久學會的？「
「倫敦那個館子，第一次是老闆幫我纏的。「吳為說，「他纏完我就看會了。「
悅心把機器打開。
「我現在開始了。「
「開。「
她沒有立刻問問題。
她坐在那兒看他纏完右手，換左手。左手他是用右手纏的，所以慢一些，有幾次他要用牙齒咬住繃帶的一端。
屋子裡有跳繩打在地面上的聲音，很穩，一下一下。
她把本子翻開，放在膝蓋上。
「昨天你媽生日。「她說，「你們幾點吃的飯？「
吳為的手停了一下。
「六點。「
「吃的什麼？「
「她做了四個菜。「他說，「一個排骨，一個魚，一個炒蛋，一個青菜。「
「你買了蛋糕嗎？「
「買了。「他說，「六寸的。她每年說不要買，我每年還是買。「
「幾個人吃？「
「兩個。「
「就你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
悅心看了一眼本子。
她本來寫的下一個問題是「你爸去嗎「。她沒有問。
她問的是：
「桌上擺了幾副碗筷？「
吳為抬起頭。
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纏。
「三副。「他說。
跳繩的聲音還在響。
「她每年都擺三副。「吳為說，「從我十四歲開始，她一個人住，每年她生日我去，桌上三副碗筷。我坐下來的時候，有一副是空的，在我對面。「
「你問過她嗎？「
「問過一次。「
「她怎麼說？「
「她說她習慣了。「吳為說，「她說那個位置以前是你爸坐的，我放著，不礙事。「
他把繃帶的最後一截壓好，用魔術貼貼住。
「我昨天八點五十走的。「他說，「我走的時候她在洗碗。那副空碗筷她也洗。「
悅心的手指在錄製按鈕旁邊，沒有動。
她知道這段很好。
她在心裡已經聽到這段話在片子裡的樣子了。那種職業性的、具體的高興又上來了，很快，像反射。
她想起那隻手壓下來的手勢。
她沒有把機器往前推。
她只是坐在原地，把問題往下問。
「她一個人住了十五年。「
「十五年。「
「她上班嗎？「
「不上。「吳為說，「她以前在百貨公司，九八年下崗，之後一直沒上班。「
「那她每天幹什麼？「
「看電視。打掃。她那個房子八十九平，她一天打掃兩遍。「他說，「她還養魚，三條。她給魚起了名字，我忘了。「
「你多久去一次？「
「一個月一次，有時候兩次。「
「你爸多久去一次？「
吳為站起來了。
他把兩隻纏好的手在身前對了一下，拳頭碰拳頭。
「我爸沒去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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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十分，他上台。
對手是那兩個打沙袋的男孩裡面的一個。二十二三歲，瘦，比吳為矮半個頭。
劉哥在台下，手裡拿著一個計時器。
「三組，兩分鐘一組，中間休息一分鐘。「他說，「小王你別跟他對拼，你打完就走。大衛你讓著他點。「
「知道。「
他們戴上頭盔和護齒。
第一組開始。
悅心把機器舉起來。她選了一個比較遠的位置，站在台角外面，把整個擂台都放進框裡。
她沒有變焦。
胡緋嬭那句話她想了三天——她那天往前推了五公分，拿走了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給出去的東西。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拉近是她的選擇，但畫面里有什麼不是她的選擇。她把框放大，讓裡面的東西自己發生。
第一組很平。小王在跑，吳為在中間，手舉得很高，出手不多。
第二組快起來了。小王打到了他兩下，一下在肩膀，一下在頭盔側面。吳為被那一下打退了半步。
然後他笑了。
悅心在屏幕上看見的，是他挨了那一下之後，嘴角往上動了一下。護齒在嘴裡，所以那個笑有點變形。
他立刻上去了。
第二組最後三十秒，他把小王壓到了圍繩上，打了連著的四下，不重，但很準。
「停。「劉哥說。
他們分開。
第三組，一分十幾秒的時候，小王的動作慢了，開始換氣換不上來。吳為逼得更緊了一點。
一分五十秒，一分五十五秒。
「停！「
劉哥喊了。
那個聲音很清楚，屋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吳為的右手在那一聲之後出去了。
不重。打在小王的護胸上，而且是半收著的，像是已經出去一半收不回來。時間上也只晚了一點——她後來在剪輯軟體上一幀一幀看過，劉哥喊「停「的那個音頭，到那一拳接觸的瞬間，相隔零點四秒。
零點四秒。
小王往後退了一步，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了句什麼。吳為馬上舉起兩隻手，往後撤，拳頭碰了一下對方的手套。
「不好意思。「他說，「收不住。「
「沒事沒事。「小王說。
劉哥在台下說：「大衛你那一下過了。「
「過了。「吳為說，「對不起劉哥。「
「行了。下來。「
整件事三秒鐘就過去了。
屋子裡跳繩的那個人沒有抬頭。另一個男孩在喝水。劉哥按了計時器。
悅心站在台角，機器還在錄。
她的手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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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五十，他們在樓梯口的那個小隔間外面坐著。
那裡有兩張塑料椅子和一張茶几。吳為拆了手上的繃帶，一圈一圈繞回去，繞成一個卷。
「拍到你要的了嗎？「悅心問。
「我不知道你要什麼。「他說，「你拍到你要的了嗎？「
「拍到了。「
「什麼是你要的？「
悅心把機器放在膝蓋上。
「我不告訴你。「她說。
吳為笑了。
「好。「他說。
他把那捲繃帶塞進包里。
「我不要求看。「他說，「這是上回我自己說的。「
「你現在要看我也可以給你看。「
「那我不看。「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半瓶。
悅心翻開本子。
「還有一個問題。「
「問。「
「你手上那個疤。「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再跟我說一遍。「
吳為把右手翻過來。
那道痕在剛拆了繃帶的手上更明顯一點，周圍的皮膚因為纏了一個多小時，有壓過的印子。
「打拳。「他說，「不是打的，是繩子。拳擊台的那個圍繩，中間那根。我被人打退了一步，手去扶，皮擦掉了一塊。「
悅心聽著。
他說的是「中間那根「。上一次他也說的是「中間那根「。
他說的是「我被人打退了一步，手去扶「。上一次，一月十七日下午四點十幾分，在美術館三樓的休息區，他說的是「我被人打退了一步，手去扶，皮擦掉了一塊「。
一樣的詞，一樣的順序，一樣的停頓位置。
一個人講一件八年前的事，隔八天講兩遍，不會一個字都不差。
除非他講過很多遍。
或者，他準備過。
「怎麼了？「吳為說。
「沒怎麼。「
她把本子合上。
「我再問一個，這個跟拍沒關係。「
「你問。「
「你十四歲那年，「悅心說，「你爸媽分開住的那年。那年你在哪兒上學？「
吳為把水瓶蓋上。
「江州外國語。初二。「
「那年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立刻答。
樓下汽配店有人在用氣槍擰螺絲，聲音隔著兩層樓上來，斷斷續續。
「那年我爸打了我媽一次。「吳為說。
悅心沒有說話。
「不是第一次。「他說，「是最後一次。「
「你在家嗎？「
「我在。「
「你在哪兒？「
「我在我自己房間。「吳為說，「我開著門。我家那個客廳到我房間是直的，我坐在書桌前面，門開著，我從那兒看得見客廳。「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
他把那個瓶子放在茶几上。
「我沒出去。「
屋子裡的跳繩停了。那個人在擦汗。
「我坐在那兒，我聽見我媽叫了一聲，我回頭看，我看見我爸的手。「吳為說，「然後我就坐回去了。我手裡拿著筆。我記得我在寫英語作業，我記得那一頁我寫完了。「
「你寫完了？「
「我寫完了。「他說，「第二天我還交了。「
悅心的手搭在機身上。
「兩個禮拜以後我媽搬出去了。「吳為說，「我爸給了她那個房子。他們沒離。我跟我爸住，因為學校在那邊。「
他停了一下。
「我十四歲。「他說，「我那個時候已經一米七二了。我比我媽高。「
「……「
「我要是走出去，不一定有用。「他說，「我知道不一定有用。我二十九歲了，這個道理我早就想明白了。「
他把手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面。
「但是那一頁英語作業我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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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二十，他們下樓。
樓梯很窄，他走在前面。
「我送你回去。「
「我坐地鐵。「
「行。「
出了樓他往左邊指了一下。
「我車在那邊。「
他走了兩步，回過頭。
「羅悅心。「
「嗯。「
「你今天問的那些問題，不像上次。「
「哪兒不像？「
「上次你問'你為什麼打拳'。「吳為說，「今天你問我桌上擺幾副碗筷。「
他看著她。
「你跟誰學的？「
悅心站在建業路的人行道上。
背後那棟樓三層的窗戶里傳出來沙袋的聲音，悶的，一下一下。
「一個老師。「她說。
「哪個老師？「
「一個我才見過一次的人。「
吳為點點頭。
「那你那個老師，「他說，「教得比你學校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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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宿舍。
她把卡插進讀卡器，導素材。
三組，加上纏手那一段，一共五十四分鐘。
她先看了纏手那段。那段很好用，手的特寫，繃帶，一圈一圈。他說三副碗筷那一句，畫面上是他的手在壓繃帶，沒有臉。
她在時間軸上打了一個標記。
然後她拖到第三組。
一分四十秒，一分五十秒。
她把播放速度調到四分之一。
屏幕上，劉哥的嘴張開，那個「停「字的口型。
她把音頻波形放大。
波形上那一聲「停「是一個很陡的峰。往後數，零點一秒，零點二秒，零點三秒。
第二個小峰出現在零點四秒的位置。
那是拳頭接觸護胸的聲音。
她一幀一幀往後點。
二十四幀每秒。十幀。
她看見他的肩膀在那一聲之後動了。不是停下來又出去，是繼續。那個動作是完整的，從起到落，中間沒有任何一個點上出現過猶豫。
他的手在出去的最後十幾公分收了力。那個是真的。她看得出來他收了。
但他出去了。
她把這一段從一分四十秒截到一分五十八秒，十八秒。
她建了一個新文件。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
她想起今天在樓梯口，他問她「你拍到你要的了嗎「。
她說拍到了。
他問什麼是她要的。
她說我不告訴你。
她那個時候是脫口而出的。她說完就有點後悔，因為那句話在他聽起來大概像是玩笑，像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在故意不說。
她現在知道那句話是什麼了。
那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人撒謊，而那個人正好在那一天，把他十四歲那年的事情給了她。
她坐在那兒。
一間的牆上有一張紙，手寫的，字很大：你可以什麼都不決定。
她想的不是那張紙。
她想的是周三晚上那個穿制服的人。
他說他在菜場見過那個女人的丈夫，他們說了一句話，就一句。陳奇讓他記下來。他說這個點沒用。
然後他說，我寫。
她打了文件名。
1月25日 1:40-1:58
她點了保存。
然後她把這個文件拖進了「素材「。
她在那個相簿里往上翻了一下。
1月10日。1月17日。1月25日。
三個。
第一個是錄音，一個半鐘頭，有效的是一段對話。第二個是錄音，兩小時四十七分鐘，有效的是她自己的一聲笑。
第三個是十八秒。
有畫面，有聲音，有時間碼，有在場的第三方——劉哥喊的那一聲在錄音里非常清楚，一個教練在他自己的拳館裡喊的停。
她看著這個文件。
她在那一刻非常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手上終於有了一個東西。
而這個東西，是從一個剛剛告訴她「我十四歲那年把那一頁英語作業寫完了「的人身上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