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罷陰山敕勒歌,英雄涕淚老來多。
自司馬家八王之亂,胡人乘機入主中原,晉朝廷搞出個衣冠南渡,北方自此落入胡人之手。
所謂五胡,泛指匈奴、鮮卑、羯、氐、羌。每胡之下,又分諸多支系。單說鮮卑,便有拓跋、宇文、慕容、禿髮、乞伏之別。
不同部族自有不同利益,再加上原本就生息於此的漢人,整個北方亂成了一鍋粥。
有多亂呢?舉個例子,從公元304年到439年,百餘年間,除開劉顯趙那個一年多的稱帝政權,北方還先後冒出過二十個政權。
你方唱罷我登場,遭殃的終究是百姓。
世家可以隨司馬家跑到建康,留在北方的百姓卻只能在死中求活。
直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也就是辛棄疾筆下的佛狸完成了北方的統一,北地百姓的苦難才稍微得到緩解。
然而眼下,大亂又將開啟。
公元518年,大魏神龜元年,皇帝元詡(拓跋為漢化改姓的元)時年八歲,由胡太后操持朝政。
懷朔鎮,城頭。
身高五尺七寸(約1米76)的十六歲劉旭,穿著一身皮甲,手持長矛,腰間挎刀,身負一張角弓,配箭十二支,正在值守。
劉旭已經來到這方世界兩個半月了,經歷過最開始的彷徨後漸漸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接其父劉遠的班開始在懷朔軍中任職,畢竟到哪兒都是要幹活才能吃飯的。
這一身裝備除了腰間的刀是新制,長矛是府庫的,其餘都是劉遠傳給他的,北魏鎮兵打仗是要自帶輕型武器裝備的。
劉旭祖上漢人,並無顯貴,據其父劉遠所言,太祖劉陶因犯事被流放到懷朔充軍,自此紮根邊鎮世代為軍戶,所幸家中還有兩卷舊藏書,劉旭才免於做睜眼瞎。
可別小瞧了識字這項技能,在這邊鎮那可是稀缺人才。
可惜穿越過來的劉旭是個普通人,只了解當前應該是在北魏,至於六鎮之亂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那是渾然不知。
「納剌鶴,我聽說昨日有人上你家給你說媒,怎樣?」跟劉旭一起值守的斛律蒙小聲道。
他今年十八歲,高車(即敕勒)斛律部出身,祖上隨倍候利歸附北魏,編為鎮兵,只不過如今他家道衰落,和劉旭皆為兵卒。
納剌鶴則是劉旭的鮮卑名,並非是一種鶴,語義是初升的太陽,雖然當今北魏全面推進漢化,皇帝帶頭改姓元,可在懷朔這種鮮卑居多的地方,取個鮮卑名才顯得合群。
現今底層胡人和漢人特別是六鎮軍戶在一起作戰,一起守衛邊疆互相之間已經沒太多仇恨。
加之上層統治者剝削起來可不管你是胡人還是漢人,這些世代為軍的軍戶其實更仇恨上面的貪官污吏。
劉旭長相俊美,在這懷朔鎮中也稱得上一句美男子,加上家境說得過去,因此說媒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在這個講究門當戶對的地界,介紹的都是和劉旭家差不多的人家,而這些邊鎮軍戶家的女兒......真是有些一言難盡。
「娶妻不易,且再看看。」劉旭隨口說道。
「像你我這樣的兵戶子,除了娶兵戶女外,難不成還能被高門大族的貴女相中?即使相中了,她爹也斷不會應允。」斛律蒙在旁說道。
劉旭上下打量了一下斛律蒙,「你倒是想得挺多。」
斛律蒙嘿嘿一笑,閉口不再言。
其實劉旭何嘗沒動過這門心思,他記得高歡就是走的這路子,只是不知眼下高歡成親沒有,也不知能不能截了高歡的胡。
劉旭洗臉的時候照過臉盆覺得自己應當不比高歡長的差,萬一婁小姐看上自己了呢?那不得起飛咯。
換值的兵卒到了,劉旭和斛律蒙交接後,一併往軍營中走去,混一頓飯吃,順便報導。往歸營走的路上,劉旭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人
其人身高約六尺(約1米81),體型勻稱,頭型修長、顴骨高聳,輪廓深邃立體,雙目炯炯有神、精光內斂,氣場沉穩。
劉旭用手肘頂了頂斛律蒙,朝那人方向努了努嘴:「這是何人?」
斛律蒙循著劉旭示意的方向看去,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應當是賀六渾,前歲站崗我同他見過,當時你還未來。」
劉旭當下明白此人就是高歡,鮮卑名賀六渾,劉旭的記憶里,對於高歡建立的北齊,只記得他那些兒子個頂個的有活。
沒見高歡前,劉旭以為自己的相貌能夠和高歡競爭一下婁小姐,見到之後當即覺得此路頗為難行。
「你可知他有沒有娶妻?」劉旭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應該還未娶妻,怎麼你家有姊妹尚未婚配?」斛律蒙打趣道。
劉旭聽得此言,覺得美醜這種事,總要旁人來評判才算數,萬一別人覺得高歡沒自己好看呢?
於是對著斛律蒙來了句:「你觀我與高歡,哪個更美?」
斛律蒙這下真懵了,上下仔細打量劉旭,又轉過頭看了看高歡,良久,才憋出一句:「你還小,還有機會。」
看來斛律蒙對於劉旭無所求,給了個委婉的答覆。
劉旭哈哈一笑,摟住斛律蒙的肩膀:「走走走,回營吃飯,我肚子突然餓了。」
如今的六鎮兵早已不復往日風光,六鎮初設時士兵待遇及厚還能因功升爵,平頭百姓想當兵都沒門,全是貴族子弟。
至於現在,明面上規定普通士卒日常每日半斤風乾羊肉,每月粟兩石,每年還能領取十二匹絹。
然而實際大頭兵在軍中能吃飽飯都謝天謝地了,至於絹帛能到手一半都算上面有良心,更不用說還有質量問題。
而今天與以往又大不同,他娘的麥飯里還摻了沙子。
斛律蒙罵道:「入他母的,肯定是上面那些狗官貪了咱們的口糧!沒有我們在這邊境跟蠕蠕人(蠕蠕人是北魏對柔然的蔑稱)拼死拼活,那些狗官能這麼逍遙?」
「你我還算好的,幢主起碼沒把我們當奴役使,田地也還給我們留了一點肥田,我聽說其他幢早就吃不飽飯了。」劉旭故意說的很大聲。
其他士卒聽見劉旭如此說,心中怨懟稍去,默默吃著手中的麥飯。
自從北魏定都洛陽,六鎮地位一落千丈,洛陽各級官員對轉運物資上下起手,貪腐成風,送到各軍鎮就已份額不足。
你以為這就完了?六鎮各鎮將,本就是洛陽朝堂鬥爭的失敗者,升遷無望,一門心思都放在撈錢上。
上行而下效鎮將帶頭,各級軍官再從中扣取,吃空餉是常有的手段,這層層盤剝下來到六鎮士卒手裡的物資僅僅能夠讓他們活下去。
至於訓練,幫鎮將和高級官員幹活就是訓練。
所以劉旭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真不算錯,他們的幢主起碼還是管他們吃飽,讓他們不用像奴隸一樣幹活。
至於為什麼他們幢不怎麼缺糧,士卒還能操練,只因當今鎮將喚做段長,他們幢主也姓段喚作段曲
斛律蒙也知自家幢主段曲算是很不錯的將官了,當下說道:「當然,我說的不是咱們幢主,是洛陽的那些狗官。」
這時段曲從帳中走出來,接過話頭:「非我剋扣了大家的口糧,只是現今發下來就是這副模樣,可能是今歲糧食歉收。我這裡還有些許銀錢,總不會讓大傢伙餓了肚子。」
在解釋一番後,段曲正色道:「過三天就輪到我們幢去戍邊了,這次由我帶隊,納剌鶴你去挑選九人,你任什長,充作一什到時候隨我一同出發。」
「遵命。」劉旭應道。
ps:關於尺,這時候北魏一尺約31厘米,南梁一尺約25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