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漢高祖起義之時不過一亭長,漢昭烈最初不過織席販履之徒,便是劉寄奴早年也以砍柴打漁為生。
而今劉旭年不滿二十,已身任幢主,容貌英挺,在下觀其有富貴之相。
況且他家尚有藏書,雖遭戰亂,譜牒散佚難考,然其先祖劉陶曾居於中山,依在下看來,當是中山靖王之後。
只恨在下無女,不能以女妻之。」司馬子如說道結尾,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楊鈞已然被這一番說辭說動,心中卻仍有遲疑:「那我何不與懷朔本地豪強聯姻,豈不是更加穩妥?」
司馬子如道:「楊公何出此言,公若與懷朔豪強聯姻,尚且要考量其子品性,就算婚事得成,不過多一門親家罷了。
嫁女與劉旭,則全然不同。
倘若亂世將至,功名皆憑軍功而起,有楊家在側扶持,以納剌鶴之才,將來三公之位亦未必不可期許;縱使無大戰事,憑其變通才幹,做一兩千石的郡守,也不在話下。」
楊鈞思忖良久,緩緩道:「容我再想一想。」
司馬子如拱手一揖:「楊公還請速做決斷,我聽聞斛律氏等懷朔豪強,已然打算向劉旭提親,屆時便悔之晚矣。」說罷,躬身告辭離去。
此後數日,楊鈞一直反覆權衡。
這日夜裡,鎮將府後宅。
楊鈞看著楊蘊。此女是他老來所得,聰慧靈秀,乖巧可人,素來疼惜。
自聽了司馬子如那番話,他便一直在斟酌將女兒許配劉旭一事,遲遲難以下定決心。
他知曉女兒心底對劉旭頗有好感,但仍要親口問一問,只要女兒有半點不願,他便打算放下這門親事。
「蘊兒,如今邊鎮動盪不安,為父打算將你嫁與劉旭,為楊家求一條後路,你可願意?」
楊蘊萬萬不曾想到,一向看重門第的父親,竟會說出這話。
楊蘊本就對劉旭心存好感,心底瞬間漫是歡喜,她強壓下羞意,輕聲道:「女兒全憑阿爺做主。」
楊鈞見她這般模樣,輕輕一嘆:「既然你無異議,為父再強行阻攔,於情理不合,劉旭乃是中山靖王之後,漢室宗親,想來也不會辱沒於你。」
楊蘊聽罷,心中甜如蜜漿。
她與劉旭滿打滿算只見過一面,可每逢劉旭前來鎮將府,她總悄悄躲在廊外窺聽觀望,深感此人見識不凡,一來二去,便生出情愫。
在明確楊蘊心意的第二天,楊鈞在鎮將府招見了劉旭。
楊蘊沉默著,劉旭倒是一頭霧水。
自司馬子如見楊鈞已經過了十日,劉旭早就認為司馬子如說媒失敗,但還是請了侯景和司馬子如吃飯,並向侯景說無論事成與否都會在他任外兵史上出一份力。
正在劉旭心中猜想的時候。
楊鈞開口問道:「我聽聞你乃中山靖王之後?不知有何憑證?」
劉旭一聽心想還好和司馬子如提前排練過做舊了一本族譜,當即回答道:「屬下太祖陶世局山中,因犯事被徙於懷朔,留下兩卷藏書和一本譜牒,能夠追溯至中山靖王。」
楊鈞聽他如此答也不在追問,轉而道:「我有一女,年芳十七待字閨中,我欲將她許配與你,你可願意。」
劉旭心中狂喜翻湧,面上卻依舊沉穩。
他當即整肅衣服,躬身長揖,聲音莊重:
「蒙楊公垂青,不棄寒微,許以令愛,旭敢不從命!此恩重如山,旭此生必不負楊公,他日若有寸功,皆為楊氏屏障,禍福與共,絕無二心。」
楊鈞靜靜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頷首:「好,婚依古禮而行,六禮不可偏廢。
先納采問名,卜筮若得吉兆,再行納徵,擇定吉日親迎。」
劉旭回家立刻按六禮進行,請媒人問楊鈞之女的名諱,生成八字,隨後請人占卜,當然是上吉。
至於定日期則是由男方來定,劉旭請司馬子如看期,司馬子如何等聰明人當即訂到兩月後的十月為大婚吉日。
在大婚之日定下後,便廣發請柬邀請諸人參與。
連在懷朔的阿姊劉蘊都讓人送去請柬,在聽到楊鈞閨女和自家女兒同名後,劉遠都忍不住感嘆,這是楊家送了個女兒給他們家。
至於賀氏更是高興的不得了。
日子照常過,劉旭依舊雷打不動的每日帶頭操練士卒。
很快便來到了十月
大婚之日,劉旭家宅院前的空地上,早已擇吉地搭起一座青廬。
以深青色布幔圍築成屋,四角懸著彩帛流蘇。
這是北朝婚俗,設青廬在夫家門外用於新人成婚。
院內屋舍打掃一新,堂中備好席位,酒肉筵席一一齊備,劉旭外弟賀剛於門前專候賓客。
懷朔鎮內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盡數前來。
鎮司馬段連,軍主斛律金、竇樂、幢主竇泰、省事司馬子如、功曹史侯景、函使高歡、蔡儁、劉貴、尉景等等。
吉時一至。
劉旭一身吉服,率斛律蒙、乞修奴、李循、張虎、及其十二親衛(少年兵),策馬奔赴鎮將府。
一行人抵達楊府大門,斛律蒙帶頭呼喊:「新婦子,催出來!新婦子,催出來!」
這正是北朝迎親催妝之俗。
楊府內院,楊蘊端坐鏡前,侍女為她理好髮髻,步搖垂落,隨著細微動作輕輕晃動。
她指尖微攥,心跳如鼓。
聽得門外連綿不絕的催妝之聲,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由侍女攙扶,緩步而出,登上車輿。
臨出門前,楊鈞立在廊下,望著女兒,低聲叮囑數言。楊蘊斂衽拜別父親,車簾緩緩落下。
楊府女眷、親眷又依俗上前,持竹杖戲耍劉旭,笑語喧譁,劉旭笑著避讓,從容受戲,引得眾人鬨笑。
不多時,車駕啟程,一路向北,行至劉旭宅院大門外。
車輿停穩,侍女掀開簾幕,扶楊蘊下車。
地上鋪著層層氈席,一步一移,不令新婦足沾塵土,行至青廬門前,預先安放一具馬鞍,楊蘊依俗抬腳跨過,取一世平安無虞之意。
待新人雙雙踏入青廬。
掌禮賓相司馬子如高聲唱喏,引二人立在廬中。
先拜天地,而後夫妻對拜。
拜禮已畢,而後共牢而食,同取一份牲肉;又取一瓠,分作兩瓢,新人各執半瓢,斟酒共飲。
青廬交拜、合卺之禮盡數完成,二人同出青廬,轉入宅院正堂。
劉旭父母早已端坐上位等候。楊蘊依禮行拜見舅姑之禮,奉上新婦備好的棗栗、腵修,以示恭順孝敬。
劉旭父母面露笑意,親手取過禮物,又取出早已備好的見面信物,贈予新婦。
禮畢,賓客轉入院中敞棚赴宴。杯盞交錯,笑語不絕。
及至入夜,劉旭進入洞房,此刻初為人婦的楊蘊端坐在榻上。
劉旭走近楊蘊身邊坐在她的身側。
楊蘊看著劉旭英武的臉龐,聞著他身上略帶著的酒氣,慌忙垂下長睫,耳尖泛紅。
劉旭餘光瞥見她這般模樣,心中微動。
笑道:「蘊,時辰不早了,且歇息吧。」說完一把抱住楊蘊。
楊蘊驚呼一聲,聲音顫抖道:「郎......郎君還未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