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子如聞言暗自無語,搖頭道:「此事絕無可能。莫說楊家高門,便是我司馬氏,也絕不會將族女嫁給無門第之人。」
侯景湊近一步,乾脆利落道:「事成之後,六百匹絹,盡數奉予遵業兄。」
司馬子如本就愛財,這筆財富與他而言也不算少。
司馬子如權衡利弊之後,良久道:「也罷,我應下此事。明日我自去見納剌鶴,細說端詳。」
翌日天明。
司馬子如獨自前往劉旭營門,通報姓名之後,入得帳中。
劉旭見司馬子如到來,讓人給其看座。
待坐定,司馬子如開門見山:「萬景托我為你向楊府提親,只是你如今出身單薄,純以邊鎮白身武人登門,楊氏門第清貴,斷然不會應允。
若想有幾分希望,必先遮掩出身,追認遠祖,方有一線餘地,我思來想去,最優之法,便是攀附漢家宗室,尊劉氏後裔。」
司馬子如出身西晉南陽王司馬模一脈,雖然晉司馬家名聲不太好,但曾經好歹也是士族之列,對於他的話,劉旭還是有幾分信任的。
至於認個祖宗,劉旭更是沒有絲毫心理負擔,遠了不說,就高歡而言,難道他真是渤海高?不過攀附爾。
劉旭聽得此言,坐直了身子,沉聲問道:「此法果真可行?」
司馬子如緩緩搖頭:「最多一成把握。」
劉旭聽得一成把握,並未氣餒,反而內心一振,本就無門之事,有一線機會,便值得全力以搏。
「若能成事,遵業大恩,我必有厚報。」
聽得此言,司馬子如多了幾分幹勁,剖析道:「弘農楊氏世澤綿長,自漢至今累代公卿。如今弘農楊氏主脈雖已斷絕,楊鈞一支稍遜其兄楊播一系,你的門第不求多好,只要面上說的過去即可。」
劉旭面露難色:「那該攀附何族?去歲我入洛陽,曾在領軍將軍面前自稱中山靖王之後,當場便被拆穿,我實在不知還有何族可攀。」
司馬子如淡淡一笑,一語點破關鍵:「你當初只空報祖名,無源流、無典故、無遭際說辭,空口無憑,誰人肯信?
如今北朝胡人漢化,改漢姓、追漢宗者比比皆是。譬如獨孤氏,亦自稱中山靖王之後,尚且會輔以『赤眉之亂、流落胡地』的源流故事,以遮掩身世。」
劉旭面露茫然:「我世代軍戶,平生僅入過一次洛陽,無士族人脈、無宗族依仗,根本不知該尋何人佐證,還請遵業指點迷津。」
司馬子如閉目沉吟片刻,緩緩道:「首先便是你先前所言的中山靖王之後。
其次便是彭城劉氏,此脈為漢高祖之弟楚元王劉交後裔,大魏次等士族,譜牒明晰、儒名極盛。
前朝大儒劉伯文(劉芳),便是此族中人,官至太常卿、國子祭酒,掌天下禮樂文教,朝堂聲望赫赫,若能攀附此宗,對你日後仕途裨益無窮。
劉旭不解道:「二者相較,彭城劉氏更貴,為何反而次之?」
司馬子如耐心解釋道,「彭城叢亭里劉氏,乃是當世顯族,族人身居洛陽清要之位,門第森嚴、譜系可考,你若貿然攀附,一旦被其族人知曉,極易深究拆穿,風險極大。
然中山靖王支脈繁多、流落四散,戰亂之後譜牒盡毀,無從考據真偽,由我為你出面說辭、擔保源流,便足夠搪塞眾人、堵住悠悠眾口。」
劉旭心中想到,亂世浮沉,他日山河傾覆,所謂士族門第皆是虛妄,與其貪求高門大宗徒增風險,不如務實求穩。
於是道:「既如此,便定中山靖王之後。」
入府見禮,楊鈞笑意溫和,從容問道:「遵業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司馬子如卻斂去神色,正色拱手:「在下今日前來,是為楊公安危、為楊氏子嗣前程而來。」
楊鈞笑容一滯,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哦?此話怎講?」
「如今六鎮積怨已久,萬一生變,楊公身居懷朔鎮將,首當其衝,豈能無憂?令郎楊寬亦在鎮中,亂世將至,公不為己計,亦當為子孫謀。」
楊鈞輕笑一聲,並未放在心上:「不過是士卒些許牢騷,不成氣候,遵業多慮了。」
司馬子如微微搖頭,道:「楊公心中所思,我豈能不知?您久懷遷任之心,欲脫身懷朔這是非之地。
可自往昔洛陽羽林暴亂,朝廷便對武人心存忌憚,您雖與領軍交好,然朝中正欲借您穩控北疆,絕無輕易放你調離之理。」
一語驚喜夢中人,楊鈞眉頭驟然緊鎖,神色凝重:「依你所言,我竟是被困在此地,脫身無門?」
「正是。」司馬子如頷首,「一旦六鎮禍亂爆發,懷朔首當其衝,楊公身處險地,危在旦夕。」
楊鈞心中大震,連忙起身拱手:「還請子如教我脫身保全之法。」
司馬子如緩緩道:「亂世之中,首重兵卒,縱觀整個懷朔,能統兵、善治軍、得士卒死力者,唯有斛律金、竇樂、劉旭三人爾。
三人之中,斛律金老成持重、性情寡淡,竇樂勇而無謀、剛猛自用。
唯獨劉旭,愛兵如子、軍紀嚴明,部曲進退有度,且心思通透、知進退、善結交,兼具勇武與韜略,有古之良將之風。」
楊鈞聞言稍稍放鬆,笑道:「納剌鶴此人,我素來知曉,忠心可嘉。我屢次賞賜財貨、破格拔擢其為幢主,待他不薄,此人定然感念於心。」
司馬子如再度搖頭,隨後道:「楊公此言差矣,區區財官小恩,只能換尋常依附,豈能換來亂世死忠,楊公既深知其才,何不以姻親固結恩情?萬一有變,還有後路可依。」
楊鈞聽得此言,猶豫半晌,道:「納剌鶴一介邊地武夫,如若招其為婿,豈不惹人恥笑,此事萬般不妥。」
司馬子如,低聲道:「不瞞楊公,我司馬家也曾招過無門第之人為婿,只要給其身份,又有何人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