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旭心中暗鬆一口氣。若無楊鈞錢糧支援,僅憑自己手頭那點家底,根本供養不起一幢人馬,到時候只能裁撤士卒。
可他瞧見當時楊鈞說話時的神色,依舊存著削減部曲開支的心思。
真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站在北魏朝廷的角度,耗費些許物資扶持一個柔然傀儡,便可省去數十年戍邊大軍的巨額軍費,這筆買賣自然划算。
可落到六鎮軍民頭上,便是朝廷對外慷慨大方,對內卻百般吝嗇。
尤其眼見阿那瓌裹挾大批賞賜物資從眼皮底下浩浩蕩蕩北去,鎮中將士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
在眾人看來,朝廷這般行徑,壓根便沒把六鎮軍戶當人看待。
劉旭暗自思忖,照眼下這般局勢推演,六鎮大亂恐怕已經為期不遠。
持此看法的並非只有劉旭一人,侯景亦是這般判斷。
侯景特意守在鎮將府門外等候,一見劉旭步出府門,當即快步迎上。
劉旭點頭應允。
二人離開鎮將府,尋得一僻靜處。
侯景環顧四周,才開口道:「朝廷素來輕待邊鎮。自打阿那瓌北返之後,下發到士卒手中的軍糧已不足五成,鎮內怨聲載道。懷朔身為六鎮之首尚且如此,其餘諸鎮境況更是不必多言。」
侯景稍作停頓,繼續道:「我認為六鎮早晚必生禍亂,我打算辭去功曹史,謀求外兵史一職。
若能居此位,便可掌握第一手軍機訊息,方能為日後進退做打算。今日前來,便是盼望納剌鶴能助我一臂之力。」
劉旭默然良久,就在侯景心中暗覺此事無望之際,劉旭長嘆一聲:「不瞞萬景,方才鎮將召我入內,便是商議削減我幢供給一事。
我費盡唇舌方才打消他的念頭,卻也惹得鎮將心中不快,你此時叫我為你進言,豈不是徒然添亂?」
侯景面露詫異:「如今人人都看得出北地隱患已生,楊鎮將為何還要做這般自斷臂膀的事?」
劉旭道:「人人皆知禍亂將近,可為何懷朔上下依舊剋扣軍戶,囤積倉粟,不肯開倉賑濟?
不過是大家都覺得單憑一己之力扭轉不了局面,皆想著多囤積些糧谷,以備來日大亂罷了。」
他心底又暗自補充:楊鈞恐怕早已打算借元叉的門路調離懷朔這處火藥桶,才不願耗費錢糧養兵。
若非自己極力勸說,且眼下確實還需要部曲護衛自保,以楊鈞的性子,這五百人怕是早已被裁撤乾淨。
侯景點頭嘆道:「納剌鶴所言極是。楊鈞對你倚為心腹,想不到你行事亦是這般艱難。」
說到此處,侯景眼中忽然靈光一閃,似是想到一條計策,低聲道:「我聽聞鎮將尚有一女待字閨中。納剌鶴何不效仿賀六渾,迎娶高門之女?若是事成,何愁得不到鎮將傾力扶持?」
這話卻是撞進了侯景的認知盲區。他本是胡人,久居邊鎮,下意識便將楊鈞的門第與婁家豪強視作同一層級。
想當初高歡落魄之時,連一匹像樣戰馬都無,也是娶了婁昭君之後,靠著婁家財力才站穩腳跟。
論容貌,劉旭比起高歡也只是稍遜一籌;論地位,劉旭比當初的高歡要高出數截。是以在侯景看來,劉旭完全可以做高歡第二。
可他全然忽略了邊鎮豪強與中原世家大族之間天塹一般的門第鴻溝。
歷史上侯景功成名就在南梁也被狠狠羞辱了一頓。
劉旭初聽此言,還當侯景是在譏諷自己,細細打量對方神色,見侯景神色鄭重,並無半分戲謔,才知此人竟是真心實意這般盤算。
不由無奈苦笑道:「你當真以為楊家與婁家是同一回事?楊家祖上可是出過四世三公的門閥。我若是貿然上門提親,在楊鈞眼中,與當眾羞辱他並無兩樣。」
侯景摸了摸腦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其中還有這般講究。」
轉瞬他又眨了眨眼,神色帶著幾分狡黠,壓低嗓音追問:「那你心裡,想不想娶楊鎮將的女兒?」
劉旭反問回去:「那你可想娶世家大族的女子?」
侯景脫口便要應答:「那還用說……」話說一半猛然醒悟,斟酌道:「既如此,我來想辦法促成此事,若是大功告成,你便要助我坐上外兵史的位置。」
劉旭只當侯景是隨口吹牛,也不去戳破譏諷,淡然一笑:「若是真能成事,別說外兵史,我再額外贈你絹千匹。」
這件事,劉旭並未放在心上,此刻他滿心思慮的,皆是倘若日後楊鈞不再足額供給幢隊物資,自己該如何周旋。
心底甚至暗自盤算,實在不行,便求娶懷朔本地豪強之女,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求一戶中等豪強的嫡女,應當尚有幾分把握。
世事便是這般現實,初見楊蘊之時,他尚且生出娶妻當娶此女的念頭,可在生存重壓面前,這份念想便只能暫且擱置,說到底,財帛物資,才是立身的根基。
另一邊,侯景自知憑自己,絕無可能辦成此事。
他徑直登門拜訪司馬子如,見面便開門見山:「遵業兄,別來無恙?今日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萬景但講無妨。」司馬子如說著,端起一旁的酪漿飲了一口。
「我想勞煩遵業,為劉旭做一回媒人。」侯景直言。
司馬子如放下手中杯盞,頗感新奇:「哦?不知是哪家女郎,竟能讓納剌鶴托你來請我做媒。」
侯景眼皮都不眨,順著他的話口便接了下去,裝作是劉旭托自己前來:「他看中的,乃是楊鎮將的女兒。」
司馬子如一時以為自己聽錯,難以置信,復又追問一遍:「誰家之女?!」
侯景見他這般反應,聲音細小不自信道:「楊鎮將之女。」
司馬子如盯著侯景看了許久,他心思機敏,轉瞬便猜透幾分內情:「納剌鶴不是不知深淺的人,想來是你有求於他,想要先送他這份人情,再求他為你辦事,對是不對?」
司馬子如猜得已然八九不離十,只是他萬萬料不到,劉旭對此事知情,卻只當作一場戲言,並未攔阻侯景四處奔走。
侯景撫掌笑道:「遵業果然心思通透,我素知你辯才過人,此事縱然棘手,但若是由你出面,憑你三寸不爛之舌,必能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