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五年,七月
衛可孤得知元彧不肯北上的消息,認為懷朔鎮中的糧食必然不夠長久堅持,加之又無外援,只需嚴守長圍、斷其樵採糧道,數月之內懷朔必自潰。
正當他準備實行以困破城、不戰而取懷朔的計劃之時。
破六韓拔陵的一封加急羽信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信中言,南梁舉國北伐,魏室中原州縣接連陷落,天下大亂,此乃義軍千載之機,令衛可孤速取懷朔,然後至五原合兵,會同高平胡琛部,先一舉吞滅雲中元彧之軍,而後趁勢南下,直搗洛陽,傾覆大魏社稷。
軍令如山,不可違抗
衛可孤無奈放棄圍困之策,當即傳令,南、北二門攻城主將,整肅甲兵、備齊器械,克日全力攻城。
......
翌日拂曉,天光將亮。
義軍數千民夫在前、士卒押後,人人背負土石柴草,低頭疾行,直撲懷朔城外護城壕溝。
劉旭立於城頭,厲聲傳令:「弓弩列陣,放箭!」
城頭層層木架之上,守卒齊射並發,箭雨傾瀉如潮,前排民夫成片倒地,黃土瞬間染紅。
可這群民夫早被身後士卒刀矛抵背,再無半分退路。
唯有賭命向前,頂著箭矢填溝埋壑。
整整一個半時辰。
城外深淺縱橫的護城壕,終究被徹底填平,牆前險地盡失,攻城通路徹底敞開。
總攻,驟然開始!
下一刻總攻開啟,號角聲、鼓聲響徹四野,殺伐之音籠罩孤城,既振義軍洶洶士氣,亦壓得懷朔守軍心神緊繃。
衛可孤立於中軍高台之上,便於縱觀全局
令旗一揮
一隊隊義軍弓手列隊登赴此前月余築成的夯土高山,居高臨下、引弓待發。
劉旭洞悉敵軍意圖,即刻命城頭木台弓手上前對射壓制。
兩輪箭雨齊下,無數剛登土山的義軍弓手紛紛中箭滾落,死傷累累,但義軍後繼不絕,迅速穩住陣腳,反手以密集矢雨反撲城頭,死死牽制懷朔大半弓弩戰力。
城頭弓手被土山義軍弓手牢牢拖住,再無餘力顧及地面。
衛可孤抓住戰機,再度揮動令旗。
城下蓄勢已久的攻城大軍瞬間開動。
數百死士肩扛雲梯,直衝牆根。
無數步卒緊隨蟻附,更有數十精壯壯漢合力抬起一根合抱粗的原木撞竿,沉步疾奔,直奔城門。
劉旭心知危急,親自張弓搭箭,弦滿如月,連射數箭,接連射殺數名抬竿壯卒,又急調少量剩餘弓手側射阻擊。
奈何義軍悍不畏死,死一人、補一人,輪轉不休。
片刻之間,沉重原木撞竿已然抵至城門之下。
此刻東、南、北三面城牆,同時陷入血戰。
無數雲梯架上城頭,義軍士卒層層疊疊、蟻附登城,前仆後繼、悍不畏死。
城頭守軍咬牙死戰,滾木、擂石、沸熱金汁輪番傾瀉,一次次砸落燙退攀城敵兵,稍稍壓緩攻城勢頭。
可城門之下,巨木撞竿已然開始瘋狂轟擊。
轟隆!轟隆!
厚重城門一次次劇烈震顫,木裂之聲連綿不絕。
劉旭厲聲喝令:「斛律蒙!速帶人手,以擂石砸毀撞竿!」
「諾!」斛律蒙帶數十人而去。
另一側,賀拔勝手持長戈,立於垛口死戰,連斬數名登城敵兵,滿身浴血,回頭急呼:「納剌鶴!速發預備隊!再守下去,全線必潰!」
劉旭大聲回答道:「還不是時候!」話音未落,一名義軍士卒翻垛衝上,揮刀劈來。
劉旭側身避刃,反手一刀狠斫,刀刃直接斬斷敵兵脖頸。
熱血噴涌,濺他滿臉。
從拂曉戰至日中,
懷朔守軍憑高死守、寸步不讓,然器械漸空、體力耗竭、人人力疲。城外義軍輪番撲殺、無窮無盡,死傷雖重,卻始終攻勢不減。
終於,城頭靠北的一處垛口,在連綿猛攻之下,終究失守。
大批義軍順勢翻垛登城,硬生生在城頭撕開一道缺口。
守軍勉力封堵,奈何體力透支,缺口越撕越大,局勢岌岌可危。
危急關頭,劉旭當機立斷,急率賀剛與十二名隨身親衛,疾馳馳援缺口之處。
城頭缺口處,義軍刀戈交錯、步步推進,守軍節節敗退,陣線瀕臨崩塌。
劉旭踏血沖陣,身形如龍,長刀橫掃而入!
他人高馬大、力勢沉猛,一經殺入,便是虎入羊群。
刀鋒起落之間,或梟首、或腰斬,登城義軍竟無一人能與劉旭交手一回合。
血腥殺伐嚇得城頭的義軍人人膽寒、連連退縮。
賀剛與眾親衛緊隨劉旭,結陣衝殺,刀刀奪命、步步清場,血沫紛飛、屍骸堆疊。
一番死戰,終於將登城義軍盡數斬落、逼下城頭,堪堪堵住缺口。
局勢稍緩,劉旭不敢懈怠,即刻命親衛趙樊傳令,調一千五百預備隊登城換防,接替疲敝守軍以守城牆。
而此刻北門戰況,同樣兇險至極。
多處垛口接連被義軍突破,防線搖搖欲墜,危急時刻,賀拔度拔,親自領一千士卒增援,拼死堵殺,方才勉強穩住北門陣線。
血戰自晝至暮,整整一日鏖殺。
夕陽垂落,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浸土。
衛可孤立在中軍高崗,眼見終日強攻、死傷慘重卻始終難破懷朔城防,心中慍怒至極。
遂將中軍大纛再度前壓,欲親督全軍、發起最後的總攻。
就在其大陣前移、義軍軍心再振之際。
城頭之上,劉旭屏氣凌神,強弓滿張,鎖定兩百五十餘步外的衛可孤。
「噔!」的一聲
一箭破空貫風,正中衛可孤肩頭!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衛可孤身形巨震、險些墜馬,他強忍劇痛,心知軍心已挫、日暮難攻。
只得咬牙下令,鳴金收兵!
義軍士卒如同潮水般退去,一日血戰終於落幕。
此戰慘烈至極。
劉旭麾下原本三千守城士卒,一番死戰之後,僅餘兩千殘兵。
尤其是他親手調教、貼身隨守的親衛王桃,死守垛口、力戰不退,最終血灑城牆、殞命沙場。
望著城頭的累累屍骸、斑斑血跡,想起舊部戰死,劉旭心緒沉鬱、百味雜陳。
當夜,鎮府燈火微明。
賀拔度拔召集全城各軍主議事,商議懷朔後續守城之策。
賀拔度拔道:「今日雖堪堪守住,卻已是險象還生,多虧納剌鶴一箭退敵,否則能否守住還是兩說,然待衛可孤傷愈之後,必將傾盡軍力死磕到底,懷朔再無僥倖,諸位可有良策以保懷朔?」
眾議紛亂、無有良策之際,劉旭挺身出列,沉聲請命:
「諸位,坐以待斃,唯有城破人亡。
旭願領一支死士,夜出南城,突圍南下,遠赴雲中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