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嗚嗚,戰鼓轟然響起。
義軍全無重型攻堅器械,唯有雲梯以攻城。
衛可孤此番派出的攻城士卒皆是新附的鎮民和牧戶。
最前列的兵卒舉著木盾,層層林立,為身後扛抬雲梯的同袍遮擋箭矢。
這隊軍士大多衣甲不全、身無片鎧,手中木盾也不過是簡陋粗劣之品。
在督戰隊的厲聲喝斥聲下,這群未經操練的雜兵,只能硬著頭皮緩步推進,壓向懷朔東城牆。
城頭之上,劉旭立於垛口,觀察著攻城的士卒,見敵軍甲仗零落、陣型散亂、進退無度。
他心中瞬間瞭然,此乃衛可孤刻意驅來試探虛實的炮灰。
劉旭治軍有度,並未將所有兵力盡數堆上城頭,只留一千五百士卒立於城頭,餘下兵馬盡數歸為預備隊,輪班守城。
從昨日兩人一起突襲衛可孤營地,並肩血戰之後,劉旭與賀拔勝的關係也是自然而然的熟絡起來。
此刻賀拔勝立在劉旭身側,凝視城下的烏合之眾,說道:「衛可孤遣此疲弱之兵來攻,在我看來,是想要觀察我軍守城章法,納剌鶴切勿暴露全部實力。」
對於賀拔勝的話劉旭頗為認同。
於是頷首道:「破胡兄高見。」
說來也有些黑色幽默,賀拔一族本是敕勒胡種、邊地部族,世代居於北荒,出身戎夷。
可待家族歸附大魏、躋身軍伍、站穩腳跟,子弟取字偏偏冠以「破胡」之名,果然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轉瞬之間,城下雜兵已然被逼至弓弩射程之內。
劉旭高聲下令道:「弓箭手,放箭!」
剎那間,城頭弓弦齊震,箭矢呼嘯而下,城下雜兵紛紛中箭,撲倒在地,城下一片哀嚎。
有士卒驚懼膽寒,腳步遲疑、意欲後撤,立刻被巡視的督戰隊當場揮刀斬殺。
血淋淋的屍首橫陳眼前,餘下雜兵亡魂皆冒,再無半分退意,只能咬牙頂箭推進,將一張張沉重雲梯扛至牆根。
攻城將官厲聲催戰,數架雲梯撞上城垣,梯頭鐵鉤牢牢勾住垛口,一眾義軍當即攀梯而上,只是動作倉促,隊形散亂。
城頭守軍抓住破綻,一鍋鍋滾燙腥臭的金汁轟然傾落,順著梯身滾滾而下。
高溫熱液沾膚即腐、觸體即爛,梯上攀爬的義軍慘叫悽厲,無數人被燙得渾身焦爛,脫手墜落高牆,摔落城下。
遠處陣前,衛可孤立馬高崗,觀看全程攻防。
短短片刻廝殺,對於懷朔守軍的戰力,守城章法,他已經有了大致了解,隨後下令鳴金收兵。
正在強攀城頭的眾軍士卒聽到撤退的信號,如蒙大赦,紛紛棄梯後撤,狼狽退回大營,留下滿地的屍體。
城頭戍卒見敵軍敗退,歡呼雀躍,為第一次打退進攻而高興,軍心一時大振。
衛可孤心知要攻破懷朔鎮,自身傷亡也必當慘重,於是改強攻為圍困。
他決意暫緩正面攻城,打算先靜待武川陷落,再合全軍之力,圍剿孤懸無援的懷朔。
自此,城外義軍再無貿然衝鋒,轉而開始布局備戰。
衛可孤一方面於懷朔城外大舉堆築夯土高山,意圖堆至高過城垣,以居高臨下之勢,用箭雨壓制城頭守軍,為後續大舉攻城鋪平道路。
另一方面伐木取材、晝夜趕工,趕製衝車、飛梯、木幔諸般攻城器械,補齊攻堅短板。
並命人每日往城中射勸降信,言大家皆為六鎮軍民,苦大魏久矣,何不一同匯集起來,殺向洛陽。
城外步步緊逼、攻心蠶食,城內亦見招拆招。
賀拔度拔久經戰陣、深諳守城之道。
對於射入城中的書信,他嚴令拾取後,必須立即燒毀,不許看讀,私藏,違令者斬!
望見城外日日隆起的土山,賀拔度拔也是瞬間看破衛可孤的用意。
他當即傳令,命城中工匠優先拆取空置的房屋木料,製作能站人的高架木台,層層架設於城頭之上,始終高過城外土山一截,死死占據俯射優勢。
敵我雙方一攻一守、一築一防、你來我往,戰局陷入微妙的僵持。
然而在雙方你來我往的當口,武川淪陷了。
武川本就兵力單薄,經賀拔度拔帶離三千士卒後,城中僅餘三千老弱士卒,而此舉也幾乎是明擺著告訴武川眾人,楊鈞已經決定棄守武川。
於是乎城中將無戰心,兵無鬥志。
因此衛可孤所分派的一萬五千兵馬一到武川城下,武川便開城以請降。
武川歸降後,義軍就地徵兵五千人,整軍擴編,共兩萬士卒,火速回師懷朔,馳援衛可孤主力。
合兵之後,除去之前的戰損,衛可孤麾下士兵不減反增,來到八萬餘人。
武川城破後,整個北地便就只剩下懷朔鎮了。
噩耗傳入懷朔鎮府,本就連日憂思、心神不寧的楊鈞,憂懼交加之下一病不起。
劉旭趁閒移步鎮府內堂,登門探望。
楊鈞病臥榻上,身形消瘦,面色慘白,連日憂心之下,早已耗盡心神。
劉旭上前寬慰道:「岳丈不必憂心,武川陷落本就在我們意料之中。
朝廷定然不會坐視北疆淪陷,援軍必然星夜馳援,想來近日便可達懷朔解圍。」
殊不知,自楊鈞兩月前送出八百里求援急報,洛陽朝堂的援軍,早已停滯不前。
元叉掌權之下,委派臨淮王元彧統領北討大軍北上平叛。
可元彧率大軍行至雲中便駐足不前,日日觀望,再無半分北進之意。
楊鈞想掙紮起身,劉旭見狀上前將他扶坐起來靠在床頭。
楊鈞咳嗽一通後,長嘆道:「如今已是六月,距求援急報送出,已過兩月有餘。
若朝廷真心馳援,王師早已抵達北疆,而今援軍杳無音訊、遲遲不至。
武川已破,賊軍器械齊備,下一步必是傾盡全力猛攻懷朔,一座孤城,內無餘糧、外無援兵,何以能久守?」
劉旭沉默片刻,道:「岳丈且放寬心神,安心休養。
兩月遷延,朝廷大軍定然在沿途集結整備、調度糧草,依旭所見,我懷朔再堅守一月,王師必至,危局可解。」
楊鈞道:「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