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演武落幕,爾朱榮佇立高台,望著麾下兵馬雄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胸中振奮不已,當即下令,凡參與此次演武的將士,人賞絹兩匹。
軍中士氣大振。
而洛陽朝中,卻是另一番氣象。
自蕭綜領著徐州歸了魏,胡太后便覺得天下已定,四方無事,這一安心,色疾便復發了。
早在元叉擅權囚宮之前,胡太后便穢亂宮闈,私通清河王元懌,又看上了北魏名將楊大眼之子楊白花。
楊白花生的俊朗,品性剛正,不願從此事,又懼怕胡太后的權勢,驚懼不安之下捨棄官職家業,連夜遁逃,投奔南梁去了。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胡太后居然真就思念起楊白花來,做了一首詩,還頗有幾分浪漫主義氣質: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
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
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
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里。
而且詩名就叫《楊白花》,楊白花可能是聽到這首詩,把名字都改成了楊華。
如今胡太后重掌朝政,很快便與中書令鄭儼私通苟合。
鄭儼又引薦中書舍人徐紇,二人一同侍奉太后,互為羽翼。
其實對於胡太后這種級別的人來說養幾個面首算不得什麼大事,壞就壞在,她竟將北魏的朝政大權,盡數交於二人執掌。
有胡太后在背後支持,鄭儼、徐紇便有了和皇帝元詡打擂台的資本。
而這個時候南北兩朝都還受晉朝以孝治天下的影響,元詡雖為帝王,卻受制於母后權威,奈何不得鄭、徐二人,因此朝野政務漸漸落入鄭、徐之手。
-----------------
也是湊巧,便在二人掌權之後,駐在安定的蕭寶夤和崔延伯,便動了起來。
那時胡琛手下大將万俟丑奴駐在涇州西北七十里的當原城,時常派輕騎出來探頭探腦,看魏軍的動靜。
崔延伯幾次出營要打,人馬還沒接上,那邊輕騎一撥馬頭,早跑得沒影了。
東北方向上,另一員大將宿勤明達也屯著兵,與万俟丑奴遙遙相應。
崔延伯尋到蕭寶夤帳中,道:「蕭行台,我軍也休整月余了,如今莫折念生死死縮在隴西不出來,何不趁這空當,先把胡琛滅掉?末將願為先鋒,在前開路。」
蕭寶夤心裡也有這個意思,當下應道:「就依崔將軍所言。」
二人留了一萬人給盧祖遷守安定,自領十萬餘眾,號稱三十萬,北上征討胡琛。
崔延伯率三萬大軍在前面開路,為防止万俟丑奴的輕騎襲擾輜重,他讓士卒砍伐樹木,紮成大木排,裡頭用鎖柱撐住,行軍之時,兵士肩扛木排列隊推進,築成一道可移動的堅固木牆,號為「排城」。
兵卒在外圍,輜重放於中間。
一日白晝,前路驟然煙塵騰起。
數百輕騎自北方疾馳而下,直奔魏軍陣前。
崔延伯當即勒馬傳令,命前軍列陣備戰,正要揮師擊潰來騎,為首騎士卻陡然勒馬揚聲,喊聲傳遍陣前:「我乃万俟丑奴麾下騎兵幢主萬南升,率部前來歸降!有緊急軍情稟報,懇請大軍暫緩前行!」
崔延伯見了來人,發問道:「你既來降,速速報上名姓!為何阻我大軍北進?」
為首騎士萬南升躬身答話道:「末將萬南升!北方剛起瘟疫,將軍萬萬不可貿然北上,一旦大軍染病,屆時悔之晚矣!」
崔延伯一聽,心中雖然有疑惑,但半點也不敢賭,畢竟這個時候的瘟疫可謂藥石無醫,一旦北上被傳染後果不堪設想。
思慮片刻,崔延伯傳令下去,給予這數百降卒十日糧草,令其於大軍兩里外單獨紮營駐紮,靜候觀察,若無染疫症狀,再行收納。
同時命令全軍原地等待,欲等蕭寶夤前來協商之後再作打算。
當日夜,蕭寶夤率軍趕到,找到崔延伯後,蕭寶夤不解問道:
「崔將軍為先鋒,正應為大軍開路,何以在此停足不前?」
崔延伯回道:「今日有降騎萬南升來報,說北方起了大疫,故不敢進,在此候行台相商。」
蕭寶夤一驚,道:「北方大疫,我等竟半點消息也無?莫非其中有詐?」
崔延伯道:「數百騎兵就算詐降,又豈能動搖我十萬大軍?況且此人說大疫乃近期所起,我等不知也乃正常之事。」
蕭寶夤沉吟良久,緩緩頷首道:「既如此,我軍緩緩推進,同時多遣探子北上探查,若北方真有瘟疫,一探便知。」
「善!」崔延伯點頭應下。
次日,二人帶著大軍緩緩北行。
午後,軍士正修整進食,忽然間大地微微一顫,滾滾雷聲自東北邊傳來。
軍中老卒大都臉色狂變,連手中的乾糧都來不及吃,慌忙去取自己的皮甲,武器。
「敵襲!」
悽厲急促的作戰號角轟然響徹軍營,警示全軍敵軍來犯!
可全速衝刺的輕騎是何等之快?魏軍甲還沒披上,耳邊已是密集的破空之聲。
箭如飛蝗,遮天而下,成片的人連叫都沒叫出聲,就中箭栽倒。
兩輪箭雨過後,宿勤明達面前便撕開一道口子。
叛軍騎兵順著這口子湧進去,如決堤之水,馬蹄踏翻的、撞死的,數都數不清。
叛軍鐵騎縱橫馳騁、左衝右突,馬勢絲毫不減,那些沒披甲的魏軍,就像田裡的麥子,任由這些老農盡情收割。
陣中哀嚎遍野、屍橫遍地。
就在魏軍陷入混亂之際,西北方向煙塵大起,万俟丑奴親率兩萬步騎悄然殺至,一邊就地紮營,一邊遣千餘輕騎輪番襲擾魏軍前鋒,死死牽制崔延伯所部,令其無法回援後方。
一時間,魏軍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
此次出征魏軍連綿數十里、陣勢綿長,宿勤明達突襲魏軍中段偏後薄弱之處。
彼時崔延伯身處前鋒,蕭寶夤坐鎮中軍,二人兵馬分離、相距甚遠。
突發偷襲之下,全軍大亂,兩位主將臨危決斷,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
蕭寶夤見後軍潰敗、賊勢滔天,自覺大勢已去,心生怯意,當即收攏麾下中軍,全速向南撤退,意圖退守涇州。
反觀崔延伯,見後方亂局,卻只當是叛軍偷襲僥倖得手,不足為懼。
此時万俟丑奴派出的千餘輕騎正立馬陣前,不住向魏軍拋射。飛箭傾下,魏軍前鋒死傷一片。
忽而魏陣中衝出一彪人馬。
千餘蒙甲鐵騎,坐的都是八尺以上的高頭大馬,腿長身高,筋腱暴起,三兩成群,以鎖鏈相連。
馬上騎士皆披厚甲、戴面具,挺兩丈長槊,當先一人,正是崔延伯。
那些輕騎幾時見過這等陣仗?慌忙撥馬要往西北逃。
可馬起步也要功夫,如何跑得過已經衝起來的高頭大馬。
崔延伯一個衝鋒,便將這隊輕騎打散,四下奔逃。
他也不追,回營整隊,委一員將領帶步兵扛起大木排,就地固守。
自率具裝甲騎一千、輕騎四千餘,合五千餘騎,掉頭殺奔後方,要擊潰宿勤明達。
行至半途,見蕭寶夤所駐營中已空無一人,抓來近處散兵一問,才知那位行台早已逃走。
崔延伯勃然大怒,破口罵道:「真是建康來的無膽鼠輩!」
此時魏軍後軍已經潰散,再無抵抗之力。
宿勤明達分兩千騎四處追殺逃卒,自率剩下的八千餘騎向東一路掩殺,欲與万俟丑奴一東一西,夾擊殘餘魏軍。
正好與火速回援的崔延伯所部正面相撞,狹路相逢!
崔延伯因蕭寶夤臨陣脫逃,胸中本就憋著一股邪火,見叛軍竟還敢迎面殺來,二話不說,率騎直衝。
兩軍相隔尚遠,宿勤明達又怎知對面陣中藏著具裝甲騎?他見魏軍還敢向自己沖,分明沒把他放在眼裡,也是怒極反笑,帶著眾騎正面迎上。
戰場寬度有限,雙方都將騎兵分成數波,排開間距,次第衝鋒。
須臾之間,正面撞上。
前排騎士盡皆夾緊長槊、俯身伏馬,借著戰馬全速衝刺的巨力悍然廝殺,人馬相錯,長矛穿甲入肉之聲、矛杆斷裂之聲,噼啪連成一片。
人仰馬翻,將士的嘶吼慘叫交織一片。
宿勤明達一槊捅殺一名魏騎,馬速不減,繼續前沖。待看清迎面而來的騎兵盡著鐵甲,頓時亡魂大冒,急令眾人齊喊:「別與魏軍交鋒,散開陣型,從兩側突過去!」
奈何戰馬奔勢已成、慣性難收,高速衝鋒之下,叛軍騎士根本來不及轉向變陣。
輕重騎兵相衝,宿勤明達部下的輕騎如紙糊一般,瞬間被擊潰。
宿勤明達仗著一身勇力,親手殺了一名具裝甲騎,帶著殺出的殘騎,頭也不回往東去了。
這一場交鋒,魏軍折損千餘騎,宿勤明達只帶三千騎逃出生天。
崔延伯率騎兵往東又追,無奈具裝甲騎不善長途奔襲,只能眼看著宿勤明達逃遠。
宿勤明達留下的兩千騎殺了一通,也不敢再深入,轉往万俟丑奴處去了。
而此刻,万俟丑奴正率眾攻著崔延伯留守的步兵。
木排防禦雖強,可輕騎並不衝鋒,只在外圍放箭,多數箭矢被木排擋下,仍有少許順著縫隙鑽進去,射殺魏兵,加上木排本就沉重,時候一長,便開了一個缺口。
万俟丑奴抓住缺口,一擁而入,大敗魏軍,正要擴大戰果,忽見遠處塵土飛揚。
他不敢賭來的是友軍還是魏軍,當即收兵回營。
待崔延伯率騎兵折返前鋒營地,只見滿地狼藉、屍骸遍地,留守步兵早已四散潰逃。
他心知此地不可久留,強忍著怒火,緩緩向涇州退去,一路退一路收降,最後與蕭寶夤會合。
兩人整軍一清點,十一萬出征將士,經此一戰還剩下七萬餘人。
崔延伯找到蕭寶夤,雙目赤紅、鬚髮皆張,怒斥道:
「我本以為蕭行台是知兵善戰、有膽氣的人,可此番對敵,才知竟是個無膽鼠輩!從今往後,我絕不與你同列共事!我自領三萬兵馬獨駐一地,你我兩軍劃地分守、互不干涉!」
蕭寶夤何曾受過如此辱罵,也不挽留,只道:「崔將軍好自為之!」
兩人就此鬧掰,崔延伯率三萬士卒,自駐一地。
-----------------
戎馬一生、未嘗大敗的崔延伯,遭此慘敗,顏面盡失,心中鬱結難平、耿耿於懷。
休整練兵數日、士氣稍復之後,他急於雪洗前恥,未與蕭寶夤互通片言,自帶糧草輜重,獨領三萬士卒再度北上,繼續征討胡琛叛軍。
吸取此前遭叛軍偷襲的教訓,崔延伯一路行軍小心翼翼,將探騎全面鋪開。
崔延伯率部一路行至叛軍營地前七里處,紮下營寨。
此時万俟丑奴與宿勤明達已合兵一處,步騎總和,也不過近三萬人。
宿勤明達見崔延伯當道下寨,對万俟丑奴道:「此人如此自大,讓末將帶人衝殺一番,教他知道我等的厲害!」
万俟丑奴搖頭道:「此前雖勝一場,魏軍元氣有損,可兵力仍多於我部,萬不可出營與其爭鋒。」
宿勤明達面色不忿,還是領命:「諾。」
崔延伯見賊軍不肯中計,也不急著攻城。
兩軍對壘三日後,崔延伯見麾下將士休整充足,軍心重振,認為戰機已至,當即整肅全軍,親領步騎精銳,直撲叛軍營寨,發起強攻。
大敵當前,万俟丑奴親自登柵坐鎮指揮,號令全軍死守營寨。
叛軍將士立於寨牆之上,箭矢如雨、不間斷傾瀉而下,寨柵縫隙之中,無數長矛利刃伺機刺出,阻擊攀登的魏兵。
魏軍輪番衝鋒數次也未得進展,戰場陷入僵持。
崔延伯見久攻不克,當即身披兩當鎧,頭戴兜鍪,手持長刀,身先士卒,親自攀柵。
主將如此,魏軍士氣大振。
崔延伯不知斬斷了多少刺來的長矛,箭矢射在身上,叮叮噹噹如敲鐵一般。他一路攀到寨頭,一刀砍翻一人,隨即擠了進去。
叛軍見有人登上來,連忙圍殺。
崔延伯也不管不顧,只一味揮舞長刀,殺得血肉橫飛。
後面的魏軍源源不斷跟上,一番拼殺,終於拿下寨頭,打開營門,魏軍一擁而入。
万俟丑奴見大勢已去,率軍欲逃。
崔延伯雖在攻寨中身負數創,依舊在前帶著眾人拼殺,很快連下數道營柵。
然後,魏軍的老毛病又犯了。
看著叛軍留下的糧草、軍械、甲冑,甚至還有万俟丑奴劫掠多年積攢下的錢貨,魏軍皆四散開來,爭相搶奪。
跟在万俟丑奴身邊的宿勤明達猛然道:「魏軍陣型已亂!此時回頭衝殺,必能大破魏軍!」
万俟丑奴聽得此言,當即與宿勤明達率軍回殺。
魏軍哪裡想得到叛軍還能殺個回馬槍,紛紛棄財奔逃,四處潰散。
崔延伯見此場景,目眥欲裂,嘶聲急呼:「勿要走!來我身邊!」
身邊親衛也跟著喊。四散奔逃的魏軍聽了,正欲往他身邊靠攏。
万俟丑奴彎弓射出一支鳴鏑,那鳴鏑破空而起,尖嘯著,正落在崔延伯頭頂的方位。
隨即,鋪天蓋地的箭,朝他那一處潑灑下來。
崔延伯正收拾人馬,躲閃不及,被一支流矢正中面門,連一句遺言也不曾留下,便栽倒在地。
魏軍見主將戰死,更無戰心,當下四散奔逃。
有幾個魏將還妄圖收攏隊伍抵抗,可兵敗如山倒,如何止得住?被万俟丑奴一一攻殺。
三萬魏軍就此全軍覆沒。
消息八百里加急傳回洛陽,鄭儼扣下這份軍情,對外只說崔延伯、蕭寶夤小敗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