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日經司馬子如一番提點之後,劉旭幡然醒悟。
自投效爾朱榮以來,他一心沉心治軍,只顧打磨部曲、整肅軍務,卻疏忽了軍中人情往來,長久以往,終究容易落得孤立寡助。
為修補同袍關係,劉旭便主動設宴,托司馬子如從中牽線搭橋,於晉陽城內一處酒肆,邀約爾朱榮帳下諸將相聚。
有司馬子如斡旋,除爾朱天光正與爾朱榮商議軍務,未能抽身之外,其餘爾朱宗族將領悉數到場。
外姓諸將之中,侯景、慕容紹宗、竇泰、劉貴等人亦皆前來。
眾人盡數落座,酒菜齊備,劉旭率先執酒盞起身,神色坦誠謙和道:
「旭自投爾朱公帳下為將,終日埋首軍務,一心練兵,與諸位同袍往來疏淺,今日特設薄宴,先向各位賠罪。
往後諸位但凡有用得到劉旭之處,旭必鼎力相助,絕不推辭。」
言罷,他仰首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爾朱兆面上依舊帶著幾分不快,可他想到獵場之上,劉旭曾出言替自己解圍,便也壓下火氣,沒有出言發難。
眾人見素來蠻橫的爾朱兆都默不作聲,再想到劉旭平時本就忙於操練士卒連家都很少回,加上爾朱榮又很親近信賴劉旭。
而且劉旭已然率先致歉,於是紛紛舉杯,一同飲盡。
酒過數巡,席間氣氛漸漸熱絡。
劉旭生得英挺俊朗,待人接物沉穩有度,性情不偏不激,閒談之間,諸將對他的觀感悄然改觀,對劉旭孤傲寡合的印象,自然也就淡去不少。
酒至微醺,爾朱兆忽然站起身,高聲道:
「叔父常在我面前稱道納剌鶴勇力過人,我心中卻不服!你可敢與我比試一場?」
爾朱兆性情本就乖戾桀驁,眼中難容他人出彩,向來看誰都不順眼。
可誰叫人姓爾朱,爾朱榮雖然時常當眾呵斥,責罰於他,但若論心底信任,帳下宗室之中,無人能出爾朱兆之右。
劉旭一心避免與他交惡,當即拱手謙辭道:
「萬仁兄之勇,全軍有目共睹。昔日圍獵,兄長僅率二十人便生擒猛虎,這般悍勇,我遠不能及。
他日若有空暇,還望萬仁兄不吝賜教武藝。」
這一番捧贊,令爾朱兆頗為受用。
爾朱兆頓時面露得意,朗聲道:
「諸位若想討教,我自當奉陪!只是武藝若是平庸,便不必前來獻醜,依我看來,武藝不濟者,難當統兵之任!」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驟然尷尬。
諸將各有所長,並非人人皆以勇武立身。
爾朱兆隨口一言,無意間得罪數名武藝平平的將領,若非忌憚他爾朱宗室的身份,礙於爾朱榮顏面,恐怕當場便要爆發口角。
司馬子如見狀連忙笑著打岔緩和氣氛,道:「爾朱公識人善用,所任將領皆有其獨到之處,豈能單憑武藝論高下?
萬仁酒意上頭,不過戲言爾。」
爾朱兆唯獨敬畏爾朱榮一人,聽得司馬子如之言,縱然心中想反駁,也不敢再大放厥詞,只得悻悻落座,默默飲酒,不再多言。
劉旭見狀,適時舉杯環視眾人,和聲笑道:「我等皆是追隨爾朱公的袍澤,日後共事,還請諸位多多照拂!」
眾人紛紛附和舉杯,席間尷尬氣氛盡數消散。
-----------------
正光六年,七月。
自獵場聽劉旭剖析時局之後,爾朱榮決意舉辦全軍大演武,藉以檢視各部操練成效,查找軍中短板。
他特意將正在并州各地巡查的元天穆召回晉陽,一同登台觀閱這場校閱。
高台早已搭建完畢,爾朱榮與元天穆並坐其上,幕府諸將分列兩側,俯視校場之中,等候各部依次演武。
號角吹響,令旗揮動,演武正式開啟。
率先登場的,是爾朱兆所部三千騎兵。
鐵騎奔騰而出,塵煙滾滾,依令旗指揮,陣型瞬息變幻,時而舒展為雁形陣,時而聚成箭頭突擊之勢,時而三三成組分散游斗,轉瞬又重新合為整陣,進退轉換,嫻熟利落。
平心而論,統領騎兵衝鋒,爾朱兆確是一員合格勇將。
爾朱兆所部演畢,緊接著便是爾朱天光率領千餘騎進入騎射場區。
這千餘騎士皆能於奔馬上開弓馳射,高速突進之間,箭矢接連命中草人靶標,草人之上箭支密布。
隨後騎士收弓,持長矛策馬疾沖,對準草人突刺命中,棄矛之後又拔出腰刀,一手控韁,側身探出馬肩,左右揮砍,連斬十處靶標,無一遺漏。
元天穆贊道:「天寶真是練得一手好騎兵,有此眾騎,天下何處去不得。」
元天穆乃是爾朱榮拜把子的兄弟,二人結識於秀榮川,當初元彧兵敗於破六韓拔陵之後,朝廷遣李崇等率軍北上御邊,元天穆時任太尉掾,隨軍同行,途經秀容川,按例慰勞諸軍,與爾朱榮一見投緣,遂結為異姓兄弟。
爾朱榮聞言笑道:「天穆兄過譽,不過勉強可看罷了。」
騎兵演武結束,便輪到步卒登場。
按次序,首先出場的是侯景所部。
侯景一面研習劉旭的練兵之法,一面又得慕容紹宗傳授兵法,麾下千名步卒操練得頗有章法。
千卒步伐齊整,方陣嚴正,長槍手居前拒敵,刀盾手側護兩翼,變陣之時從容不亂。
侯景治軍偏重攻殺,部卒身上自帶一股悍烈殺伐之氣。
爾朱榮微微頷首:「此部成軍尚不足一年,便有這般氣象,可見萬景著實下了苦功。」
元天穆在旁點頭道:「天寶得此猛將,可要備酒,好好慶賀一番!」
爾朱榮笑道:「天穆兄既有此言,我豈能不奉命邪?」
侯景所部演畢,終於輪到劉旭領兵登場。
侯景雖學劉旭練兵之法,可兩軍氣韻截然不同。
劉旭治軍,首重軍紀。
若說侯景所部如同出鞘利刃,那劉旭麾下之軍,便如大山般沉穩。
三千餘部卒列成大陣,最先出手的是八百弓弩手,齊齊引弓,箭落草靶,十中七八。
緊接著,劉旭揮動令旗,變換陣形。
隨著旗令起落,全軍時而結成圓陣固守,時而展開兩翼包抄,甚至演練散隊混戰陣型,三千士卒進退如一,號令之下如臂使指,變陣流暢,毫無紊亂。
元天穆撫掌讚嘆道:「看來天寶還得一統兵之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