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爾朱榮的話音落下,滿座諸將都把目光匯聚到劉旭身上。
眾人皆心生好奇,想看看劉旭這位被爾朱榮格外器重的將領,究竟會說出怎樣一番見解。
眾人目光之下,劉旭從容不迫的站起身,拱手道:「末將才疏學淺,斗膽為明公剖析時局,所言若有失當之處,還望明公海涵。」
爾朱榮擺擺手,笑道:「當今之事誰又能全部言中,昭明但請暢所欲言,無需拘謹。」
劉旭聽得此言,緩緩說道:「雖然如今六鎮初定,禍首破六韓拔陵也已伏誅,但六鎮經年戰亂,再加上柔然大肆劫掠,六鎮田地荒蕪,短時間內再無供養降卒之力。
朝廷已將六鎮降卒盡數南遷,分散安置於冀、定、瀛這河北三州就食。
此三州雖然富庶,可人口稠密,當地民眾在向朝廷繳納巨額賦稅後,產出的物資只能勉強供養本地軍民。
如今驟然湧入數十萬六鎮降民,旭實為朝廷擔憂,若無朝廷持續撥款賑濟、妥善管束安撫,不出時日,河北三州必生大亂,後患無窮。」
劉旭話音稍頓,看向爾朱榮,其眉頭緊皺,似在深思,劉旭進而說道:
其一,可即刻上書洛陽朝廷,直言河北安置流民的隱患,以表明公心繫社稷,忠貞為國,待事態發展果如旭所料,朝廷必會想起明公。
其二,則是內蓄實力,可繼續收納邊地流民充軍並整訓三軍,以待日後河北之變。」
劉旭的此番話與劉貴的靜待天時其實大同小異,但區別在於劉旭能夠直言出河北將亂,以此為基礎建言,自然更得人信服。
爾朱榮聞言讚嘆道:「我得昭明,天下不足平也!」
這話深究之下,其實有些犯忌諱。
但今日獵場飲宴之人,皆是爾朱榮一手提拔的心腹嫡系。
同時這也算是爾朱榮的小測試,以驗眾人之心。
爾朱榮目光掃過全場,見滿座諸將神色如常、無一絲異色,心中頗為滿意,再無鬱結,當即抬手示意,讓眾人繼續舉杯暢飲。
又是酒過數巡。
爾朱榮已然微醺,起身上前,一把攬住劉旭臂膀,神色親近,爽朗笑道:
「昭明一語解我心中鬱結!你立下大功,想要何等賞賜,但說無妨!」
劉旭也不推辭道:「旭平生愛讀書,聽聞明公府中藏書萬卷,典藏頗豐,若得恩准,願時常借閱研習。」
爾朱榮微微一怔,根本沒想到劉旭會要這等賞賜。
「此事何難!我府中藏書,昭明可隨時登門取閱、任意研習,無需報備!」
話音落下,爾朱榮覺得賞賜不夠,當眾追加厚賞道:
「我再撥戰馬兩百匹,一應口糧盡數由我供給!」
此時爾朱榮坐擁并州,全軍騎兵不過八千,盡數由自家宗室親族統轄。
兩百戰馬,就算按一人雙馬的標準,也足以整編出一支百人精銳輕騎。
這支兵馬人數雖少,可在冷兵器時代,誰不喜歡騎兵呢。
劉旭也成為爾朱榮帳下唯一手握獨立騎兵部曲的外姓將領。
殊榮加身,劉旭心中動容,鄭重躬身行禮,道:
「末將多謝明公厚愛!此生必竭力盡忠、效死以報!」
席間歡聲笑語、賓主盡歡,一派和睦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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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旭與爾朱榮等人飲宴正酣時,南方又發生了一件奇事。
自元法僧舉徐州全境歸降南梁後,梁武帝蕭衍將其接入建康安置,冊封始安郡開國公。
隨即委派次子蕭綜北上,出鎮彭城、節制徐州防務。
這位鎮守彭城的蕭綜,身世堪稱南朝第一秘辛。
其母吳景暉,本是南齊末帝蕭寶卷的後宮嬪妃。
蕭衍攻破建康、代齊建梁之後,將貌美姝麗的吳景暉納入後宮,封為淑媛。
彼時吳景暉已然暗結珠胎,入宮七月便產下皇子,便是蕭綜。
蕭衍並未多想,只當是胎兒早產,對這名「皇子」疼愛有加,並封他為豫章王。
隨著時間的流逝,吳景暉容貌不再,漸漸失寵於蕭衍,深宮孤寂,心中日漸生恨。
為報復蕭衍,她終於在某日,將埋藏多年的驚天隱秘,盡數告知蕭綜。
初聞身世真相,蕭綜全然不信,只當母親說的氣話。
可自此之後,他夜夜夢魘,夢中常有一名身形肥壯的少年,手提首級、默然佇立,死死凝視著自己。
心神難安之下,蕭綜再三追問生母,方才知曉,南齊廢帝的身形樣貌竟與自己夢中之人相同。
懷疑的種子自此埋在蕭綜心底。
蕭綜自此秘密設立齊朝時的七廟,並且多次改換布衣、喬裝出行,偷偷前往蕭寶卷陵前,跪拜祭掃,暗自哀悼。
然而他心中還是殘存著一絲僥倖。
而此時民間流傳著滴血認骨之法,即將生者的血液滴在亡者的骸骨上,若能滲入,則為血親血脈。
為求真相,蕭綜在深夜帶人掘開蕭寶卷陵墓,取出骸骨。
隨後用利刃割破自己的手指,鮮血滴落在骸骨之上,果然滲入骨中。
蕭綜心神巨震,為徹底驗證此法真偽,他還殺了一名自己的孩子,取其血再次實驗,結果依舊滲入骨中。
這一刻,蕭綜心中最後一絲對蕭衍的父子溫情徹底泯滅,只剩下滔天恨意。
他隱忍偽裝,面上依舊是恭順賢良的南梁皇子,心底卻已經暗藏復仇之志。
終於在出鎮彭城、執掌徐州兵權之後,蕭綜暗中遣使北上,欲與身在北魏的蕭寶夤暗中聯絡,借叔父之力叛梁歸魏。
可書信尚未返回,北魏已然搶先動手。
元詡派遣臨淮王元彧統領大軍南下,大舉圍攻彭城。
蕭綜當機立斷,趁著夜色,召集心腹親隨,連夜快馬奔出彭城,徑直投奔北魏元彧大營,獻城歸降。
次日天光破曉,彭城守軍遍尋主將不得,群龍無首、軍心大亂,數萬守軍瞬間潰散奔逃。
元彧抓住戰機,揮師猛攻,兵不血刃重奪彭城。
歸魏之後,蕭綜徹底斬斷與南梁的所有牽連,更名蕭贊,以示與蕭衍恩斷義絕,並請為父蕭寶卷守孝三年。
元詡嘉其孝義、憐其身世,冊封蕭贊為高平郡公、高陽王,禮遇優厚。
消息傳回建康,梁武帝蕭衍得知真相,知曉自己養育二十餘年的皇子,竟是仇敵遺孤,一時間龍顏震怒。
他當即下旨,廢黜吳景媛位份,貶為庶人,又革除蕭贊全部梁室宗籍,甚至下詔將蕭贊之子蕭直改姓為悖,以示懲戒羞辱。
但蕭菩薩你們懂的,還不到十天,蕭衍就原諒了他們,不僅恢復蕭贊的蕭氏宗籍,還封了他的兒子蕭直為永新侯。
過了一段時間,蕭衍也下令赦免了吳景媛,恢復了她的封號。
也是夠抽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