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褲子呢?」
一座開滿石榴花的庭院中,一名外貌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伸手探去自己光溜溜大腿,發出了疑問。
「別亂動。」一隻纖細素手忽然從旁側探出,緊握住少年手腕。
這嗓音慵懶中夾雜著幾分微啞,即使不見其人,也知道是出自一妙齡美婦之口。
誒?
我為什麼這麼了解呢?
這少年,也就是諸葛朗,心頭冒出來一個大大的疑惑。
他是既不知為何會沒穿褲子,也不知為何會跟一婦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糾纏」不清。
不對,不只是一個。
正對著諸葛朗的還有一腰身纖細、皓腕凝雪的少女怯怯撥開遮麵團扇,露出一隻桃花眼睛偷瞄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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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半透明的扇面,諸葛朗還能看出少女臉頰上一抹羞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諸葛朗懵懂地覷向擒住他手腕的美婦。
他依稀記得,自己剛把一個想要送禮的招標公司負責人罵走了來著。
眼下這情況莫不是有狗娘養的競爭對手看不慣他新官上任,故意下套了?
等下不會還有人闖進來亮出證件帶他去喝茶吧?
這人怎麼能這麼壞啊!
我諸葛主任早就抽身花叢、洗白上岸了你不知道嗎?
為什麼還要拿美色來考驗我?
以為自己要大禍臨頭的諸葛朗一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從小鎮做題家拼出了小鎮。
攻讀完的歷史學系碩士學位後,擺脫象牙塔的風流生活,成功步入官場,急頭白臉地幹了三年成功晉升。
大好人生還沒來得及享受,就要終止政治生命。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諸葛朗不甘心地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
「清醒了嗎?」妙真右手稍微鬆了松,低頭看向這個坐在馬扎的少年郎。
少年郎生得端是一副好相貌。
玉面丹唇,鼻樑高挺,一對修如墨畫的眉毛斜飛入鬢,英氣十足;眉下一雙眼角微翹的鳳目方才睜開那一瞬隱隱含威。
五官好、膚質好,身材就更是妙不可言。
少年渾身上下,只有一件輕綃薄衣松垮地掛在寬闊的肩背上,其內里肌肉分明,筋骨豐隆的模樣半遮半露。
妙真離得很近,垂目視之可謂是看飽了眼福。
諸葛朗在這一聲關切和注視下再度睜開雙眼。
懵懂之色在緩緩抬起的眼皮下漸漸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眠而醒的恍然明悟。
「醒了。」他先是頓住,繼而展顏一笑,如釋重負,牙齒宛若編貝般齊整,明晃晃閃了妙真一眼。
好消息,他不用擔心被請去喝茶了。
壞消息,他再也喝不了二十一世紀的茶了。
原來,前世他接連熬過三個大夜,在眾目睽睽之下痛罵送禮的蠢人之後,因突發心梗,一命嗚呼了。
死後不知因何緣故錯亂時空投生到了唐時的琅琊諸葛氏,魂靈蒙蒙,至今方醒。
前世近三十年的記憶和今生十六年的記憶剎那間交織在一起,如同泡沫般破裂、融合。
這一覺睡得可真夠長。
諸葛朗笑容漸斂,正要站起來身時,卻又被那身材欣長的美婦伸手按下。
「你自己看看能不能起身?」妙真語氣無奈,素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
諸葛朗這才感覺到自己胸口和下肢有股莫名的麻癢感,低頭看去。
只見好幾根細如髮絲、毫光畢現的銀針插在自己身上,隨著起身的動作輕微晃動。
「姨母。」諸葛朗嚇了一跳,苦兮著臉向妙真輕喚。
《爾雅》有言:「母之姊妹曰姨。」
眼前這女道,號曰「妙真」,出家前是他母親的閨中密友,這次又不辭辛苦地從剡中玉真觀來琅琊為自己的母親治病。
其中情誼,如契蘭譜,自是當得起諸葛朗這一聲呼喚。
只是這一喊倒是教妙真羞赫起來,手從諸葛朗肩上挪開,迅速擺弄了一下頭頂蓮花冠,輕咳道:
「月奴(諸葛朗小名),我千里迢迢來為你母親治病,你倒好,話還沒聽完就傷心到暈痹過去,又累得我好一番診治。」
抱怨間,妙真手也沒停著,飛快地在諸葛朗身前划來划去,輕輕取出銀針。
待拔出最後一根插在沖門穴的銀針後,妙真微微鬆了口氣,取來搭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諸葛朗身前,又伸手捫按起來。
針灸之後,還要通過捫按閉穴,以防走氣。
諸葛朗也跟著鬆了口氣,低頭看著妙真勤懇地動作。
「我這是第一次給男子施針,穴位可能拿捏不准,有不適的地方趕緊吱一聲。」
「吱。」
妙真身子一頓,歪著頭看向他。
諸葛朗嘴角一撇,小諸葛朗動了動。
唐時風氣開放,女道雖為出家之人,但在妝容和服飾上與尋常仕女並無太大差別。
此時伏在他身前的「姨母」不僅眼周畫著淺淡色桃暈的桃花妝,身上更是穿著一件輕薄的蒼色對襟道袍,領口大開,露出大片雪白肌膚。
諸葛朗一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如何經受的住?
而妙真察覺到小臂挨著的位置不妥後也是連忙往上挪了挪。
「你這孩子......」她剛想嗔怪幾句,便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轉瞬間悲戚難忍,幾欲落淚。
「姨母,我阿娘的腿還能站起來嗎?」
想起來這一世含辛茹苦將自己拉扯長大的母親,諸葛朗便忍不住真情流露。
上一世他父母離異,各自組建家庭,只留他跟著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雖衣食無憂,但其中冷暖卻如魚飲水,唯有自知。
現在前塵已逝,不可追憶,今生的親人之情卻點點滴滴都在他腦海里浮起,提醒他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親情。
妙真見方才還能笑出來的侄子提起來其母病症後俯仰之間便淚如雨下,頓時慌了神。
早些年她剛出家時,還在長安的玉真觀中,跟隨玉真公主參玄誦經,彼時諸葛朗的父親剛剛在任上病逝,只留下懷揣著身孕的韋蘭心在長安整日以淚洗面。
當時諸葛朗的舅舅韋陟受中書令張九齡賞識其才,引為舍人,正是忙碌不得顧家的時候,無暇安慰這個被自己帶大的小妹。
韋蘭心就只好帶著肚子裡的諸葛朗來玉真觀找她。
既是尋求陪伴,也是尋求一能說體己話的人。
後來韋蘭心回家中待產,二姊妹這才依依惜別。
不過諸葛朗在長安出生後,妙真也到韋蘭心居住的宅第抱過他、逗過他,一直到她離開長安去剡中修行為止。
所以在其人印象中,這月奴還是小時候在懷抱中哭鬧的嬰孩一般。
於是妙真也不顧自己帶來剡中玉真觀的弟子還在身後,忙不迭貼在諸葛朗胸懷,伏在他身上捻起袖袍為其拭淚。
「好月奴,莫哭莫哭,你阿娘的腿有的治,你先把淚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