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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尋骨醫母】

2026-10-29 17:40:02 作者: 川谷晴秋

  「你阿娘患的是骨痹之症,又叫冷骨風,乃是產後血虛,寒濕乘虛入骨,久傷腎陽所致。」

  「這麼些年來她一直當作普通的風濕雜氣去求醫,不得根治。今年夏盛暑熱重於以往,陽氣浮於外,濕氣趨於下,故雙腿寒痹,不能行動。」

  「這病症是拖出來的急症,來的猛,治得也快,你先把淚收起來,待會莫要讓你阿娘看見,以為是不得了的病,駭到了心神。」

  妙真出言安撫著諸葛朗。

  人對美的事物總是有憐愛之心,諸葛朗這一落淚著實是把她的一顆心都揪了起來,只得搬出韋阿姐來讓月奴收斂一些。

  諸葛朗伸手拂去淚痕,穩住心神,同近到能鼻息相聞的妙真對視一眼,道:「那該是個什麼樣的治法?」

  妙真垂目思索幾息,沉吟道:

  「同氣相求,以骨補骨,以髓補髓。尋常草木之藥只走經絡,難以入骨,必須得用上了年份的大蟲脛骨熬膠,再佐以生髓,引藥透骨,溫腎生陽,逐出伏寒。」

  「原來如此。」諸葛朗恍然頷首。

  他出生在秋冬之際,長安正是寒氣交加的時候,母親那時若是情緒鬱結下沒養好身子,確實容易落下隱疾。

  不過好在還有法子醫治。

  大蟲者,即虎也,唐時避高祖李淵祖父李虎之諱,不復稱虎,民間多以「大蟲」、「斑子」、「揜於」等語代指。

  琅琊郡地勢北高南低,山地與丘陵次第相連,群林披蓋,境內光是較大的山頭就記有八百餘座,絕對是大蟲的喜居之地。

  晉時郡中人士還曾因上山墾荒、伐木引起過「虎暴」,如今雖過去了三百餘年,虎患多有平息,但找來一架上了年份的虎骨還是容易的。

  難的是佐藥要用的生髓,這玩意非得找一隻活蹦亂跳的大蟲不可。

  諸葛朗將倚在懷中的妙真安穩放下,轉頭拿起架在一旁的內外衣物,一件一件穿了起來。

  他有專門伺候生活起居的婢女,不過妙真施針時怕圍來人太多,悶住了氣,於是將她們打發到了旁院待著。

  妙真直勾勾盯著他乾脆利落的動作,道:「要不我把小鈴鐺她們喚過來吧?」

  天可憐見,她出家前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貴人家,沒做過粗活,要不然現在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好侄子親力親為。

  「不用了。」

  諸葛朗語氣淡然,系上繡雲革帶,彎腰蹬上半高烏靴,外罩一套絹織月白圓領袍衫,挺拔地站在妙真以及……妙真身後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女道眼前。

  「姨母,今日多勞您受累,等阿娘病好之後,我一定好好招待您一番。」他朝妙真叉手行禮。

  「哪用得著如此生分?你小時候還吃...我還抱過你呢。」妙真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拍了諸葛朗一下。「親得跟一家人似的,就別講究這些俗禮了。」

  諸葛朗覺得她話裡有話,不過沒有心思細究,只是目光越過她肩膀向那個一直遮面的小女道點頭致意,而後再度看向妙真道:

  「小侄要先去問候一下阿娘,稍後我會遣人去東市藥肆里尋購幾份大蟲骨頭,姨母到時候先看看成色,至於生髓......」

  「先看看能不能買來,買不來再另想辦法。」

  妙真聞言輕輕頷首,生髓確實要費些力氣。

  

  好在她還能施針穩住韋阿姐突然爆發的痹症,不必擔心拖了太久落下什麼殘疾。

  想到這裡,妙真本想跟著諸葛朗一起去,只是腳步剛邁出去,就忽然覺得有些腿軟。

  不知是給諸葛朗針灸耗神的緣故,還是因為方才伏身太久。

  總之她有些站不穩,也有些勞累。

  於是再開口時,言語變成了:

  「月奴,你先去吧,我先養會精神,然後再去看顧韋阿姐。」

  諸葛朗見妙真身子有些晃動,伸手扶住她胳膊,朝旁院拱門呼喊道:「小鈴鐺。」

  「阿郎,你醒了!」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鈴響聲,一道嬌小人影興沖沖跑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過來三五個打扮和年齡大差不差的婢女。

  唯一不同的是,領頭的小鈴鐺,頭上真的掛著兩個鈴鐺在螺髻上,隨著她的跑動叮噹作響。


  諸葛朗伸手按住小鈴鐺腦袋,將她轉了個方向:「你先領著姨母和……這位玉真觀的高徒去雅院休息,記得在姨母跟前好生服侍著。」

  他瞥了一眼已經放下團扇的道袍少女,把小鈴鐺推到妙真面前。

  小鈴鐺看了一眼諸葛朗,然後乖巧地面向妙真,雙手疊扣,放到左腰側,微微屈膝,口稱「尊者萬福」。

  這是武則天稱帝後,將女子原本需要跪地的肅拜禮改定下的女人拜。

  受禮的若是平輩女子,則還上一禮即可,若是尊長主人,則點頭示意便算是禮節周全。

  此外,諸葛朗方才所行的叉手禮其實也多見於女子身上,不過只限於官宦之家的仕女之間,跟侍女拜見尊長這種情況無關。

  諸葛朗把自己的貼身侍女派到妙真身邊聽用,也算是給足了妙真作為「姨母」應有的禮遇。

  妙真點過頭後笑盈盈攬過小鈴鐺的肩膀,讓眼前這個眼睛水靈靈的小丫頭靠自己近一些。

  「小侄先走一步了。」

  諸葛朗出言告別,邁步離去。

  妙真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然後由小鈴鐺扶著向另一方向走去。

  只是剛走了幾步她便停了下來,扭頭看向身後還呆愣在原地的年輕女道,「季蘭,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

  李季蘭聽見這聲呼喚,緩過來神,紅著臉小跑過來。

  「師父……」少女穿著一件貼身的素色道袍,跟在妙真身後。

  她原名李冶,字季蘭,烏程人氏。

  因六歲時偶作一句「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被父親以「架」喻「嫁」為由嫌棄,罵她日後必為失行婦人。

  於是在天寶二載(公元743年),也就是她十一歲那一年被父親送到剡中玉真觀出家為女道士,記名在妙真門下,修行至今,已有三載。

  入道後她取字季蘭,從此以字行於世。

  這次跟著妙真來琅琊,本是打著增長見識的主意下山的。

  沒想到因師父施針治療需要個幫手,就強扭著她留下了觀看了諸葛朗脫衣又穿衣的全過程。

  當真是令女含羞。

  好在她是出家人,修行有靜功,心中只要默念起《清淨經》,慾念也就漸漸熄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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