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正當北的一間寢屋內。
竹簾遮住大開的門窗,避免毒辣的太陽照射進來,也讓空氣有了一絲絲流動。
眾多侍女們來往在門外窗下,端著銅盆不停地潑灑,以期把暑氣隔絕到屋外。
韋蘭心隻身靠在床頭。
明明是仲夏之際,她腿上卻依舊裹錦裘,里三層外三層,只有穿著足衣的雙腳探出錦裘,挨在床尾熱爐上。
這般治病,自是將她熱得滿頭大汗,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感覺雙腿痛痹難忍,連動一下腳趾都痛若針扎,更別提下地行走了。
「阿依珠,阿依珠,月奴去哪了,還有妙真呢?」韋蘭心聽著屋外動靜,啞著嗓子呼喊。
看樣子,她也是剛從一場酣眠中睡醒,急切尋喚著好姊妹和好兒子。
「三娘子。」阿依珠聽到屋裡有動靜,連忙應了一聲,放下手裡銅盆,掀開竹簾進屋。
韋蘭心是郇國公韋安石六十多歲時生的幼女,在女郎中行三,故稱韋三娘子。(注1)
她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不過都在近四十歲的年紀病逝了。
所以京兆韋氏的郇公房在她這一輩,除了她兩個兄長韋陟、韋斌活得好好外,就只有她這個年紀最小的小妹拉扯著獨子諸葛朗在琅琊郡寡居了。
越過屋子中間折立起的鏤雕屏風,阿依珠屈膝向半倚在床榻上婦人施禮。
「三娘子,您要先喝口水嗎?」高鼻深目、瞳孔灰綠的胡婢小心翼翼地詢問。
韋蘭心抿了抿起皮的嘴唇,艱難點頭。
阿依珠起身從桌案上沏了一杯加了蜂蜜的溫水,遞到床頭。
韋三娘子低頭噙著杯沿,阿依珠雙手握著杯子緩緩往上送。
「月奴呢?」
小半杯蜜水飲完,韋蘭心又問起方才的問題。
「這......」阿依珠眼神飄忽不定,期期艾艾道:「阿郎他...他......」
韋蘭心見她這幅遮遮掩掩的姿態,心裡咯噔一下。
長至十七時,阿兄為她擇了當年進士科的狀頭諸葛勛為夫婿,二人成婚後和和美美,但一年後諸葛勛不幸染病,只留下一遺腹子便撒手人寰。
幼時喪父,少時喪夫,若是人到中年獨子再有了什麼意外,那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念及此處,韋蘭心臉色唰一下慘白如霜,倚靠在床具的上身搖搖欲墜。
「三娘子!」阿依珠見狀也是嚇得不輕,手中茶盞哐當落地,急忙攙扶住韋蘭心胳膊。
就在主僕二人各自心生懸恐之時。
一道清朗之音從屏外響起,瞬間把她們拉回現實。
「阿娘。」
諸葛朗踏進內室,繞過屏風,臉色如常,溫聲向母親呼喚。
這一聲喚別人聽到不曉得如何,阿依珠聽起來卻真真覺得命從半截土裡被人拽了出來。
也怪不得其人如此驚懼。
她是突厥人,開元九年時突厥的毗伽可汗遣使向唐廷求和,請以父事唐皇。
唐皇應允後,突厥年年向唐廷朝貢,名馬、獸皮......乃至於九姓鐵勒出身的胡女都在此列。(注2)
她在燕然州喝了九年馬奶酒,又在長安專門安置胡女的里坊學了三年禮儀、樂器、漢話,在十二歲那年跟著一批胡姬被聖人賜給了時任中書舍人的故郇國公之子韋陟。
韋陟見她聰明知禮,轉手贈給剛剛產下諸葛朗的韋蘭心,讓她好生侍候。
諸葛朗方才突然暈痹過去就夠她痛心的了,若是韋娘子再出什麼意外,那她連同這內宅中的奴婢也都不用活了。
《唐律疏議》中有言:「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主人家殺死一頭牛要徒刑一年,無故殺死自家婢女也要徒刑一年。
她若是把兩代主人都侍奉「走」了,那現在擔任陳留太守兼河南道採訪使的韋陟非得派人來琅琊將她連同諸奴婢在內的「賤人」統統杖斃不可。
那時候什麼無故有故的都不重要了。
現如今天下被唐皇劃分為十五道,每道設置採訪處置使(採訪使)負責監察轄地官吏。
河南一道下轄陳留、琅琊在內的二十七郡,治所設在陳留郡,可以說在朝廷不另遣黜陟使的情況之下,韋陟就是整個河南道最大的父母官也不為過。
這種情況下就算「無故」杖死幾個奴婢,誰敢置喙?
所以說諸葛朗安然無恙地站在阿依珠面前,是真的把這個皮膚白皙、身段成熟豐美的胡婢慶幸到淚流。
她扶著韋娘子的胳膊,在諸葛朗走上前接過後,顫巍巍屈膝跪地,抱住諸葛朗的小腿,臉貼在靴面上請罪。
「阿郎,奴婢沒照顧好......」
諸葛朗覺得她可能是要說先前自己暈倒的事情,為了不讓母親擔憂,他右腳稍微抬了抬,打斷阿依珠道:
「好了,我交代你一件事,你去把黃須兒還有雨奴給我叫來,就說我有要緊的事情吩咐他們去辦。」
黃須兒,即諸葛朗的族弟諸葛猛,因從小生得一副黃髮尖齒、頭大如斗的異相而得名。
諸葛朗八歲那年跟著母親去鄉中見族老的時候在村口見他被同族的一些浪蕩子弟欺負。
雖說當時他的記憶還沒恢復,但獨屬於後世的溫良品行從小便影響著他的行事作風。
於是諸葛朗當即抖出琅琊諸葛氏一宗少主的威風,狠狠將那群欺凌弱小的浪蕩子弟責罰一頓,而後又得知諸葛猛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亡、父親近來新喪之後更動了惻隱之心,將他收到身邊撫養,以弟待之。
諸葛猛在整個諸葛氏上下也是最唯他命是從的人。
另一個最從他命的,就是諸葛虹,小名雨奴。
跟諸葛猛不同,諸葛虹按譜系來排應當和諸葛朗關係最近,同屬於漢魏之時的諸葛瑾、諸葛亮、諸葛均三支顯脈,論輩分是他的從弟。
倆人打小便跟在他屁股後面長大。
諸葛朗的血脈源自諸葛瑾的次子諸葛喬。
當初他的叔脈先祖諸葛亮早年無子,諸葛瑾便將諸葛喬過繼給諸葛亮作子嗣。
後來諸葛亮晚年得子諸葛瞻,而這時諸葛瑾在東吳被誅滅了三族,諸葛亮便將諸葛喬這一脈再度過繼回去,由此傳世。
不過如今的諸葛氏已沒了漢魏時「一門三方皆冠蓋」的舊望,東晉時甚至一度淪為「單微」之家。
貞觀六年由吏部尚書高士廉主持編撰的《氏族志》中也將琅琊諸葛氏劃分為「邊緣士族」。
這麼一來諸葛氏能拿得出手的除了在西漢時官至司隸校尉的先祖諸葛豐,也就諸葛瑾、諸葛亮、諸葛均三兄弟了。
所以隋之後,三脈便合為一處,繁衍在琅琊諸葛氏在陽都縣的族地,稱之為顯脈、大宗。
而諸葛朗的父親諸葛勛就是近三百年來諸葛氏最有機會重回「當朝顯貴」的人。
年十八,音容兼美、深沉有器,高中進士頭名後,被京兆韋氏郇公一房招為婿,無論怎麼看都將會是重振琅琊諸葛氏的不二人選。
只可惜天妒英才,令其早逝。
如今,重振諸葛氏門楣的希望,就只能父死子繼,落在河南道採訪使的外甥諸葛朗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