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
阿依珠應聲一答,屈著身子離去,房間裡頓時只剩下諸葛朗和額上沁出細密薄汗的韋蘭心。
「月奴,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韋蘭心端詳著兒子的眉眼,沒由來問出這麼一句話。
「有什麼事情瞞著您?」諸葛朗面露疑惑,下意識認為母親說得是自己昏迷過去的事情,為了不讓她擔心,只好扯出一句謊話,「我能有什麼事情瞞著您啊?我方才只是去安頓妙真姨母和她的高徒了......」
「不是這件事。」韋蘭心輕搖著頭,眼睛往前湊了湊,指尖冰涼,輕輕撫向諸葛朗的臉頰。
諸葛朗坦然地望著她。
他沒什麼不能坦蕩的,他既不是竊屍還魂的孤鬼,也不是奪人廬舍的邪祟。
他就是他,前世今生都是諸葛朗,都只有一個諸葛朗。
可孩子自以為的坦然,在母親接下來的一句話里卻險然維持不住。
「你好像......走了很遠很累的路,看起很疲憊。」
「沒...沒有,只是天氣太熱,曬得我有些乏了。」諸葛朗把手搭在母親冰冷的手背上,撐出一個笑容,暗自道:
「難道我不僅記憶恢復了,連那股驟然升職還沒來得及的忘本的牛馬氣也恢復了嗎?」
從小學卷到大學,再卷公考到官場,可不就得疲憊嘛。
果然知子莫若母,可是在他最重要的一段人生里,真的沒有離母親這般近過,說過這麼多話。
當下是真的不知該去如何「應付」。
韋蘭心見兒子不願多說,於是也不再追問,只是輕聲道:
「若還是你讓族中那些生計微薄的族人去從事商賈賤業這件事惹了族老的非議。
你就去告訴你舅舅,讓他把那些特許的榷鹽、榷茶,還有稅酒戶的商籍全都收回來,再派人好好清查一番諸葛氏那群長者的田產佃戶。
沒有咱娘倆的名頭,他們這群老頑固在琅琊郡早就沒了立足之地。
如今你好心給那些只能受接濟的族人尋一道生計,那群頑固卻不領情,還嚷嚷著什麼士族子弟有志節,不能操持賤業。」
「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蠢貨!」
韋蘭心直接罵重了聲。
她以為最近能讓諸葛朗心煩的事情也就是從開春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忙前忙後的讓族中一些過得貧苦的人從商一事。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凡是牽扯到兒子切身利益的事情,韋蘭心都會一反常態,竭盡全力去幫他爭取。
你諸葛氏現在大貓小貓三兩隻,仕途上給不了我兒子半點助力,現在讓你們分出一部人去開源些財路,給出錢財上的助力也不願意?
那要你們有何用處?
白白便宜你們借京兆韋氏的威風來做琅琊顏氏、王氏這些顯族的座上賓客嗎?
韋蘭心氣得臉色更白了幾分。
諸葛朗沒有解釋,默不作聲地拿起阿依珠方才晾在一旁的羅巾,給母親擦拭起額上的細汗。
無論古今,人口都是最寶貴的資源。
統合諸葛氏,把這個從人口數量上來說勉強算是豪族的勢力擰成一股繩,真真正正從少宗主成為一族中說一不二的話事人,對諸葛朗來說也是一件要辦的事情。
不過這件事還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把韋蘭心的腿治好。
人是不能癱在床上太久的,這樣身體會出其他問題。
諸葛朗把韋蘭心臉上以及頸間的虛汗擦拭乾淨,而後說道:「族老那邊的非議,孩兒自有辦法解決,眼下阿母須得好好養病,莫要氣壞了身子才是。」
「我現在半截身子動不了,終日睏乏,覺比往常多了。你妙真姨母方才有同你說我這腿何時能下地嗎?」微涼的掌心貼在諸葛朗的手背上,韋蘭心虛弱地詢問。
骨痹之症只是急症,並非不治之症,沒什麼不能說的,為了不讓母親擔心,諸葛朗將妙真與他解釋的病因以及藥方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韋蘭心聽罷長舒了一口氣。
她以為的「風濕腿寒」自從今年仲春後發作得愈發嚴重,再多的醫者和藥方都無濟於事,兩月前她便只能依靠拐杖行走了。
月奴心疼她,制了一帶著輪轂的椅子給她用,她兩腿還能屈起時,倒也還能在院中轉轉。
但病就是病,必須得想法子好好醫治。
於是她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給通曉道、醫之理的好姊妹寫了一封信。
這才有了今日之事。
剡中距離琅琊千里之遠,妙真既不善騎術,身子骨也經不起長途的折騰,一路上舟車勞頓,走走歇歇,趕到時已經是仲夏時節了。
韋蘭心已然癱在床上沒法動彈。
在此期間,在陳留郡忙於公務的韋陟多次派人問候情況,名醫、奇藥,只要河南道有的、能醫好韋蘭心的,他恨不得盡數往琅琊郡送來。
可該看的醫者都看過了,該用的奇藥也用過了,就是不見效果,惹得素有靜氣的諸葛朗都數次發怒,鬧得宅中上下人心惶惶。
好在妙真及時趕到,控制住了病症,也給出了一道妙方。
不然若真有什麼親者痛、觀者淚的事情發生,著實不美。
母子二人話談得功夫,宅里中堂已然有兩名身材一大一小的少年郎到了。
阿依珠令人給他們奉上茶湯,而後匆忙來到後院稟報。
「阿郎,兩位小郎已經到了。」
這胡婢不知何時換了一身利落的青緞胡服,貼在門邊呼喊。
雖說諸葛朗的這兩位族弟、從弟其人向來以親弟待之,但規矩就是規矩,親疏就是親疏。
宅中上下向來是只認諸葛朗這一位郎君、阿郎的,並不存在什麼二郎、三郎之類的稱呼。
諸葛虹父母俱全,居住在自己家中;諸葛猛從被帶走的那一刻起便住在鄰里的一處宅院,由諸葛朗專門從牙人手中購置的奴僕照料。
二人有時登門,宅中奴婢見了也只喚一句客客氣氣的小郎。
主榮則仆驕,主貴則奴橫。想來在阿依珠他們看來,他們是諸葛朗的奴婢,是韋三娘子的奴婢,是韋氏的奴婢,跟琅琊諸葛氏只是有干係,但是並不大罷了。
諸葛朗耳朵一動,安撫下韋蘭心,道:「阿娘,我先去為你找尋這入藥的脛骨,你先安心休息,妙真姨母待會就會來看顧你。」
韋蘭心嗯一聲點頭,靠在床頭的身子在諸葛朗的攙扶中緩緩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