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院到中堂,二三十步距離,連盞茶功夫都不用,諸葛朗穿過天井便到了。
他沒帶僕從,只是腳步輕盈地來到陳設隨宜、奢雅相濟的堂廳。
兩名狀貌各異的少年郎正在廳中面對面吃著喝著。
觀其眉眼,都比諸葛朗要小上二三歲。
右側粗眉少年長得白面短鼻,氣色紅潤,還能看出些士族子弟的雅容。
但和他對坐的小郎則全然看不到與士族子弟有什麼干係。
說他丑吧,倒也不至於,畢竟眉毛還是眉毛,鼻子還是鼻子,不歪也不斜。
只是這發色和膚色著實讓人嘖嘖稱異。
半大的少年,連眉帶發都是黑黃黑黃,像蝟毛一般豎張,束髮用的巾子被高高撐起,即使生得寬膀粗腰,卻還是顯得頭大。
至於他皮膚的古銅色,也不是諸葛朗苛刻這黃須兒,讓他東奔西跑曬成如此。
而是其人天生就是這一副模樣,長大些了更是銅中透紅,一看就很厚實。
嘴巴張合間,又是一口尖牙外露。
這麼樣一個少年窩在胡床上往嘴裡塞糕點,活脫脫像一隻小熊羆舔舐蜜巢。
「得益」於前世熬大夜猝死,這一世的諸葛朗潛意識裡極為注重養生和鍛鍊身體,從身子骨硬起時,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不間斷。
一直到今歲,又真真切切得益於今世天賦異稟,他是真把自己練成了。
年方十六,在不騎馬時,諸葛朗能輕易拉滿一石力的弓,連射重箭六支不在話下,上了馬則能連開八鬥力的弓。
無論是步射還是馬射,緩射十箭皆能中九。
這已經超過年滿十八的武舉考生步射和馬射基準了。
除此之外,短兵、長器他也樣樣精通,十三歲時,他一個人就能持械追著五六個習武的好手打。
如此武藝自然也造就了諸葛朗健美的形體。
虎背蜂腰螳螂腿,他往那一站自會讓旁人覺得此人武藝不俗。
可若跟諸葛猛這幅「尊容」比起來,還是後者更有猛將之相。
這寬膀、這粗腰、這異相,等年紀大些骨架撐起來了,你說他是披著人皮的熊羆也有人信。
不過眼下這「小熊羆」聽見諸葛朗的腳步聲後,吞食糕點的動作瞬間頓住,扭頭一看,便如貓兒一般跳起。
「大兄!」細亮稚音響起,諸葛猛歡快地跑了過來。
諸葛虹喝著茶湯,見到諸葛朗的那一刻自然也是放下茶具,匆匆擁來。
旁人講究的規矩和親疏是旁人的,他們兄弟之間,從小到大,只有兄友弟恭。
一個是孑然一身被諸葛朗養大的,一個是父親當倉督吏時背了黑鍋,差點入獄定罪時被諸葛朗用京兆韋氏的人脈保下且後來升至在鄰縣管理倉稟的司倉佐。
養恩和再造之恩深重,所以諸葛猛和諸葛虹對諸葛朗有很深的孺慕之情。
「咳,大兄。」諸葛虹嗆了一下。
「慢些。」諸葛朗唇角揚起微笑,伸出雙手拍著兩個弟弟。
「大兄,伯母的病怎麼樣了?」諸葛猛關切詢問。
雖然他只有逢過節時才能見到深居簡出的韋三娘一面,和她並不大熟悉。
平日裡照顧他最多,亦父又亦母的人僅有大兄一人,但其畢竟是諸葛朗的母親,黃須兒還是頗為尊敬和在意。
諸葛朗伸手摸了摸黃須兒扎手的腦袋,道:「我來找你們就是為了此事。」
「有能用到小弟的地方,大兄儘管吩咐。」諸葛虹拍著胸脯道。
「俺也一樣!」諸葛猛不甘示弱。
諸葛朗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巧盛囊,摸出來裡面一枚鈐蓋私印,丟到諸葛猛手裡,道:
「我要你們去東市的藥肆上把能見到賣大蟲骨頭的藥商全給我請過來,只要來,不管我要不要他的貨都有賞錢饋贈,但要是敢拿次品贗品來充好的,休怪我不講情面!」
唐時,士族之家已經開始普遍私篆印信來彰顯郡望和個人的身份。
其中個人的姓名印,常用作加蓋詩文閒章、書柬封緘,亦或者像現在這般讓親近之人拿著代表自己的身份去辦事云云。
除此之外,一些權貴還有自己獨特的押印,就比如諸葛朗的舅舅韋陟。
他簽名花押時,「陟」字會寫得像五朵雲彩,被稱為「五雲體」,旁人一看便知道出自他手。
諸葛猛手心緊握著大兄的私印,重重點頭:「某一定把事情辦好。」
諸葛虹緊隨著諸葛猛步伐離去。
......
東市。
現在是正午時分,三五市吏站在旗亭上,輪流敲擊著大鼓。
門市前已經圍了烏泱一片的人群。
市裡的店家聞著鼓聲紛紛打開店門,支起窗扉,在顯眼的地方擺出貨品。
瓜果味、酒味,還有香料味一股腦全涌了出來。
顏季明新奇地吸了一口,緊接著咳咳咳嗆出了聲。
身後的僕從急忙遞上來錦帕。
顏季明接過後狠狠擤了一把鼻涕,這才把鼻腔里的辛味趕走。
這時他旁邊一位頭戴軟腳幞頭的青年男子歪著頭問道:
「三郎,你在長安待了那麼久,沒逛過長安的東市嗎?」
「怎麼回了琅琊反而新奇得緊。」
「那長安是上都,不比這琅琊繁華多了?」
顏季明把錦帕遞迴僕從手裡,說道:「維之阿兄,你有所不知,在長安時我阿耶管教得緊,平日哪有肆意逛過鬧市,今年中元祭祖難得我父兄都忙於公務,只遣了我回族地。」
「所以今天這琅琊東市哪怕冷清,我也得從頭逛到尾不可。」他朝著族兄顏宏笑了笑。
十六歲的少年郎,臉上很難藏住雀躍。
已經及冠的顏宏回之一笑,揶揄道:
「你出生在京兆府萬年縣,自小長在那裡,而我自小在琅琊長大,不談兄弟情誼,我也是東道主,你且放寬心,進了這東市你看上什麼只管買便是,錢財都從你阿兄腰包里出。」
他拍了拍鼓起地盛囊,眉頭一挑。
「那敢情好!」顏季明撫掌贊聲。
大鼓連續響了三百聲方停,最後一位輪槌頭的市吏累得直吐舌頭。
「開市嘍,開市嘍!」另一名小吏倚在欄杆上,破著嗓子大喊。
市丁收起戟矛,讓開道路,一條寬約十丈(30米)的青石大街頓時顯現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