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兩側,是各個店家舉著銅鑼,卯足了勁叫賣:
「賣綾嘍,賣綾嘍,今年新到的吳綾、方紋綾,都是江南東道新產的,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江南西道樊家記精作的十三件窯瓷,物稀價美,先到先得!」
叫賣聲亂糟糟織成一片,其中還有幾句略帶口音的漢話高亢著穿插其中。
「窩這哩有從海外帶來滴香料,還有西域高昌滴葡萄酒,哪位貴兒人想嘗嘗鮮?這可是在長安才能買到的好東西!」
琅琊郡地處沂沭河流域,雖然不近海,但它是魯南地區糧食的轉運中心,有一定的物資集散功能。
經常在密州港和倭國、海東三國來往的新羅商人常常會帶一批稀奇的貨物來琅琊散賣。
眼下這幾聲突兀的口音,想來就是來自朝鮮半島的新羅商人了。
「這琅琊郡的東市,也能賣香料和葡萄酒?」顏季明驚訝地問道。
「說是這麼說的,不過是不是真貨就不得而知了。」顏宏笑了笑,拍著族弟肩膀,道:「走著,先進去瞧瞧。」
他剛要邁腳,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喧譁。
「借過,借過!諸位郎君,容某先過去一步!」
還沒等顏宏反應過來,一道穿著白衣的身影便如一道風般掠了過去。
跟在那身影后面的,還有一個瘦削的少年,以及幾個僕從。
顏宏眼神很好,隔著人堆還能瞧見那瘦削的少年邊跑邊抱拳向周圍人士致歉。
「嘿,維之阿兄,你看那人生得好生奇怪,怎麼是一頭黃毛兒?」顏季明指著那搶路身影說道:「他是胡人嗎?」
「我在長安倒是見過有栗特人生了一頭卷黃髮,不過倒沒像他這般跟蝟毛一般豎著。」
顏季明並沒有被插隊的惱怒,反而一臉認真地分析起方才那人是什麼人種。
顏宏嘖了一聲,答道:「這人我倒是有所耳聞,走,咱們邊走邊說。」
他攬過顏季明肩膀邁出步子,朝東市擠去。
龐大的人流漸漸湧進東市。
旗亭上的市吏見狀正了正幞頭,將槌頭別在腰間,然後到一撐起傘蓋的陰涼處翹著腿坐下。
等到了日落時分的前七刻,他再擊鉦三百下,宣告散市後,今天活計就算完成了。
「這琅琊郡有幾姓望族你可清楚?」顏宏瞅了一眼前方布莊,側過臉向顏季明問道。
「那還用說?」顏季明露出一個笑容,答道:「我顏氏承兗國公一脈,雅望非常,王氏自晉以來便是盛名不衰。」
兗國公者,即顏回也,開元二十七年,聖人下詔追封孔子為文宣王,其弟子顏回為兗國公。
雖然追封的爵位不能世襲,但顏氏子弟依然以此為榮。
「就咱們顏氏跟王氏兩家嗎?」顏宏帶著他向布莊走去。
顏季明聞言撓了撓頭,道:「住在臨沂縣的符氏我倒是聽說有族人在軍中任職,不過名聲不顯,要把他們也算上嗎?」
顏宏笑道:「開元十九年,聖人設立武廟祭祀歷代名將,武廟立有十哲祀位,十哲之中,出自琅琊郡的是誰?」
「是諸葛武侯!」顏季明恍然大悟。「不過沒聽說諸葛氏現在還有人在朝中或地方當顯官啊?」
顏宏聞言笑罵道:「你啊你,年紀不大,心眼倒開始勢利起來,那諸葛氏今朝沒人在仕途上顯達,就不能算琅琊望族了嗎?」
「我覺得頂多算是漢魏舊望。」顏季明老實答道。
顏宏又道:「那我要告訴你,諸葛氏小輩中有一人是河南道採訪使兼陳留太守韋使君的親外甥呢?」
「噫,那這諸葛氏還真是琅琊望族!」顏季明驚嘆道。
其變臉之快,惹得顏宏捧腹大笑。
上等郡太守,品級為從三品,而採訪處置使雖然無品,可其監察一道之地的權力,卻重得不可輕易言喻。
要知道顏氏現在只是名聲盛了些,但真說起來在仕途上的積累,這兩輩最清貴者也不過是他們的叔父顏真卿任職了從八品的長安縣尉。
可清貴是清貴,有前途是有前途,但是現在讓顏氏跟韋陟的權位比起來,那還是差得太遠了,遠到無論是在長安還是在地方,顏氏之人都跟韋陟談不上有交集。
這也是顏季明突然改口的原因,有韋使君這個親舅舅在,只要那個諸葛氏的子弟不是什麼縱情聲色的紈絝子弟,總能有一番作為。
「那不知這韋使君的外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既然談到了這裡,那顏季明自然也對這個諸葛氏子弟有了興趣,當下不由得主動打聽起來。
「這就是我要同你說的話了。」顏宏扶著顏季明背繼續往前走,嘴上說道:「那諸葛氏的子弟,名叫諸葛朗,父親是開元十八年的進士頭名,可惜英年早逝。母親則是京兆韋氏郇公房的幼女。」
「想來是這諸葛朗之父生得美姿容,中了狀頭後被韋氏相中了吧?」顏季明反問道。
這種事例並不罕見,他雖生得晚些,但聽得多了,也見怪不怪。
而且立武廟十哲的事情離諸葛朗之父中進士頭名也就差了一年。
韋氏提前在朝堂上得了風聲,覺得諸葛朗之父憑藉一屆狀頭和十哲之後的名聲能在仕途上有所作為,也並不奇怪。
再加之其父相貌著實生得不錯,夠得上韋氏門楣,這才招了其人為婿。
只是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其人還沒來得及一展抱負,便抱憾離世。
顏宏點點頭:「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諸葛朗這個人。」
「你久居京兆,不常回琅琊,不知道其人近幾年在琅琊郡的名聲。」
「他今年應當和我同歲吧?」顏季明插了個嘴。
顏宏輕輕頷首。
「十六歲的束髮少年,能有什麼名聲?就算有,也只能是孝悌之名了吧?」
「他確實是孝母賽專諸。」顏宏認真答道:
「除此之外,他在琅琊一郡可謂是另有奇名。
上到太守,中至佐吏,下到販夫走卒,他小小年紀,卻無人不識無人不交。
而且只要有良善之人在琅琊一帶有難處或是受了刁難,無論貴賤,也無論貧富,他都會出手相助。
從官場到市井,你提起他的名號,准有人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