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破碎的，是距離羅最近的一朵浪花。
那浪花看起來並不起眼，可其中卻有著足足千百座現世！
其中那最強大的一座，已然是璀璨繁榮到了極致，萬界諸天之內，無數修士在其中問道求法，更有著三位無上境強者坐鎮……氣息浩蕩，威壓萬古。
只不過。
此時此刻，那些尋常生靈也好，那三名無上境大能也罷，俱是怔怔地注視著上方，臉上充斥著驚恐駭然和絕望。
天穹也好。
虛無也罷。
皆是一片平靜，和往日裡比較，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
在他們的感知內，卻似有一片不可琢磨，不可認知，更不可見的無形陰雲籠罩而來……似乎要抹掉他們所有人的存在！
「那，那是什麼？」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過來……要將我們都吞掉！」
「莫非，是大幻滅？」
「不！不是！」
「老祖為了防範大幻滅，早已封禁了自身，沉眠無數年，這大幻滅要來早就來了！」
「……」
現世之內，無數人議論紛紛，惶恐不安，而同一時間，現世的最深處，一名黑衣老者幽幽自亘古的沉眠中復甦而來。
復甦的剎那，他的偉力便重新恢復了活力，須臾間便蔓延到了萬界諸天，引得無量道法原點共鳴，異象頻生。
赫然！
是一位早已邁入半步境無量歲月的強者！
「那是……」
往天外窺探了一眼，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面色突然變得一片灰敗黯淡。
「不可敵……不可擋……不可阻……」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片陰影悄然蔓延到了這片現世！
陰影籠罩下。
這座最強現世的下場，和其餘的相似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諸天萬界。
無量生靈。
框架原點……乃至於那三名無上境和那位最強的半步老祖，在這片陰影的蔓延之下，便如同被海潮席捲的沙畫一樣，頃刻間便雲散煙消，徹底被抹去存在！
從頭到尾！
都沒有一人能反抗，甚至根本來不及生出反抗的心思！
恐懼！
絕望！
戰慄！
那片陰影不斷蔓延，帶給一座座現世，無量量生靈的……只有這三種最原始的情緒！
某一座現世之中。
兩尊半步境的老者拼盡全力催動了自己的道法，想要窺探那陰影的邊緣，想要窺探這陰影的本質……可心神只是稍稍接觸那陰影的邊緣，便瞬間湮滅。
一同湮滅的。
還有他們本人，以及他們存身無量歲月的現世本身。
另一座現世之中。
十數名無上境強者聯手催動了一座萬古禁陣，想要將之化作一道橫亘萬古的壁障，試圖抵擋那那片陰影的侵蝕，試圖挽回自己所在的現世被抹掉的命運。
可，毫無作用。
那萬古禁陣光芒亮起的一瞬，便被那片陰影覆蓋，然後……悄然泯滅，猶如夜空中突然黯淡下來的一點星光，不起眼，且微不足道。
而更多的現世里。
那無量量生靈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存在盯上了他們……他們只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吞噬一切，正在毀滅一切，正在將他們所在的世界一點一點地拖向深淵。
有人抱頭痛哭。
有人跪地祈禱這位在他們看來偉大不可名狀的存在。
更多的。
卻是一臉的麻木絕望，靜靜等待著自己最後的結局。
當然。
不論他們做什麼，怎麼想，都無法阻擋自己的現世徹底湮滅，徹底消亡。
……
現世長河之上。
相比滅世之前，羅的身形又透明虛淡了幾分。
他卻渾不在意。
只是盯著那破碎的浪花，緩緩抬手，將一枚又一枚最原始，最純粹的殘片收集了起來，納入了掌中。
大的不過米粒。
小得猶如芥子一般。
這些，便是一座座現世崩碎以後，留下的本源殘片，更是每一座現世的根本烙印。
「新河。」
「由此而始。」
平淡開口。
羅輕輕托舉著那一枚枚現世的根本烙印，以自身的無終無極之力為橋樑，將之悄然融入了那枚越發壯大的人之極原點之內。
肉眼可見的。
那枚人之極原點的光芒忽而壯大了幾分，而壯大之後，便是一絲難以描述的蛻變。
似乎……
此刻在羅面前的，不再只是一枚人之極原點，而是……一條新的現世長河的種子雛形！
每一座現世，皆有生靈。
每一個生靈，皆有極性。
這枚融合了無量極性的人之極原點，自然便是新河，自然便是新河的最好溫床！
看到這裡。
羅目光一垂，好似穿透了現世長河的層層浪濤，穿透了崩碎浪花的漫天碎片，穿透了那正在崩解的一切所有……落在了那道正在無限墜落的身影之上！
……
顧寒的心神，無限沉浸。
隨著那枚人之極原點被一寸寸剝離，隨著道法被一寸寸抽離，隨著原點被一寸寸吞噬，他的心神也在不斷地向下墜落。
這種墜落，難以形容。
沒有終點，沒有盡頭，越墜越深，越墜越遠，越墜越冷。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點一點地稀薄。
他還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
他更能感覺到，自己的痕跡正在一點一滴被抹去！
這種感覺，比生平經歷過的任何一次瀕死都要漫長，都要絕望，都要……飽受煎熬！
因為這一次。
沒有任何人可以救他，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逆轉，沒有任何可能可以翻盤。
他的劍沒了。
他的原點沒了。
他的道法沒了。
他的一切……包括他自身，都將不復存在。
羅在剝離他的原點。
羅在覆滅一座座現世。
羅在以自己和他的道法原點為養分，全力塑造一條新河。
心神依舊在沉落。
他不知道自己沉落了多久，沉落了一段多麼漫長的距離。
他只知道。
他距離現世長河越來越遠，對自己所在的那座現世，聯繫也越發微弱了。
甚至於到了最後！
他感受到了一絲已然不知道有多久沒感受到過的疲憊感……這種疲憊感讓他有種就此放下一切所有，陷入永恆的寂滅之中，好好休息一番的念頭。
而……也就是在這一刻！
他隱約感受到了，那枚曾經只屬於自己，如今卻距離自己越發遙遠的人之極原點內，融入了一絲不一樣的特質。
更融入了！
羅的一絲無終無極的氣息！
浩瀚深邃，不可揣摩。
更是無限接近那真正的源頭之力……不，從某方面而言，這一縷無終無極的氣息，已然和那古棺源頭的本質齊平了！
『這是……』
感應到羅道法氣息的瞬間，顧寒的心神忽地一顫！
他感應到了在那枚原點之中，人之極意與無終無極氣息相互交織的軌跡。
也感應到了那枚原點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方式，蛻變，演化……乃至於成長為一枚新河種子的過程！
當然！
最讓他心神震動的，是他在那一縷無終無極氣息的最深處，意外發現的一絲特質。
極淺極淡。
藏得極深極深。
如同萬古寒淵最底層的一粒微塵，微不足道！
可偏偏！
此刻它就在那枚人之極原點中，安靜地存在著，固執地跳動著……微弱卻頑強！
那是一縷極性！
更是……羅的極性！
這一瞬，顧寒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關鍵……沒有之一！
『原來……你也是人……』
這一瞬！
顧寒心中，更是多出了一絲明悟！
羅，也是人！
羅，也有七情！
羅，更有極性！
這個謀算萬古，此刻覆滅了無量現世，葬送了無量量生靈……以一人之力橫壓萬古，以無終無極重塑新河的存在，從來都不是什麼冰冷無情的規則化身，更不是什麼超越了人性的至高存在……他的本質，還是人！
他會遺憾。
他會惆悵。
他更會為了摯友，為了長輩，為了部下的死傷感，悵然，落寞……只是在世人面前，他將這一切都藏了起來而已。
似是因為絕境。
似是因為二人的道法交匯。
這一刻。
顧寒突然真正觸碰到了羅身為……人的一面。
對方，從來都不是那個只會在幕後算盡一切的棋手。
對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著自己的路。
一條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路，一條註定孤獨的路，一條……對方認為對的路。
對方的極性。
對方的七情。
乃至於對方的執念，還有那一縷隱藏得極深的極性……便是這條路上唯一的燈火，更是對方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最大驅動力！
很暗。
很遠。
也很微弱……可的確存在！
明悟這一切的剎那。
顧寒的心神忽而停止了墜落。
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還沒有徹底輸，因為他還有一種能贏下羅的可能……在那無盡的可能性中，唯有一種能夠贏下羅的可能！
『我，還有一劍……還有，最後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