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長河之上，羅徐徐收回了目光，又是看向了面前那枚越發璀璨耀眼的光團。
此時此刻。
他已然剝離了顧寒九成的人之極原點。
而隨著那一枚枚現世烙印和他的無終無極道法氣息的融入，這光團越發變得深邃渾厚，玄奇莫名……看上去不過拇指大小，內里卻似乎有著乾坤無盡。
如同一粒種子。
一粒……蘊含著一條完整的長河全部可能的種子。
似因為二者道法交織的關係，顧寒第一次看透了羅那藏在萬古冰冷之下的人性，羅自然也看出了顧寒的心思。
哪怕已經沒了絲毫可能。
可，顧寒似乎並沒有放棄追逐那一絲可能的念頭。
羅並不意外。
若顧寒就此放棄，就此沉淪，就此接受……反倒是對他這個最終強敵的最大藐視。
當然。
羅也並不在乎。
他已無限逼近那無限可能……顧寒想贏，只有找出那唯一一種可能。
在他看來。
這根本不可能。
因為這條舊河早已沒了無限可能的土壤，那顧寒就註定找不到這一種可能，更因為論算計謀劃布局能力，還在冷妹子之上的他……也根本推演不出來，如今的他會怎麼輸給顧寒。
念頭一轉而過。
他開始在現世長河之上漫步。
從中游到上游。
從上游到下游。
沒有特定的方向……因為這長河之中，本就沒有方向。
更沒有特定的目標……因為這座長河內的每一座現世，都會成為新河的養分和基礎。
每走一步。
他的身形便要虛幻幾分，那無終無極的道法氣息覆蓋蔓延的速度，也要快上一倍。
每走一步。
便有一朵朵浪花破碎，便有一座座現世湮滅，便有無量量生靈被徹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每走一步。
便有一枚又一枚現世破碎之後的本源殘片被他收集而來，然後作為養分，投入那新河種子的雛形之中。
肉眼可見的。
那光團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也……越來越浩瀚！
直至最後。
以這枚象徵著第十極境，更代表了人之極的道法原點為錨點，在那無終無極的氣息與無量現世烙印殘片勾勒之下……一條嶄新大河輪廓漸漸清晰！
相比於舊河。
這條新河的雛形似乎更加浩瀚，更加廣袤，更加有活力和生機……仿佛超越了萬古，超越了時空，更……徹底隔絕了來自源頭，來自那古棺的浸染！
新河將成。
心愿將成。
可，羅的目光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始終平靜。
始終淡然。
始終，洞徹！
便如同一位俯瞰萬世興衰，俯瞰無量生靈起落的觀察者。
只是。
這一絲平靜洞徹之下，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
像是一種執著。
像是一種責任。
更像是一種……從未動搖過的信念。
舊河的罪人也好。
新河的聖人也罷。
他似乎並不在乎旁人如何評判他，也不刻意去跟人解釋什麼，更沒有絲毫彰顯他偉力如何強大的念頭。
他只是在做一件他一直都覺得對的事。
他只是在走一條他始終認為對的路。
「轟——！！！」
「轟——！！」
「轟——！」
「……」
現世長河依舊在翻騰咆哮，只是隨著一座座現世，一朵朵浪花被他碾碎，隨著無量量生靈被他的道法抹去……那一聲聲能貫穿萬古的長河咆哮聲，也越發微弱了起來。
就像一名春秋鼎盛的青年，在經歷著本不該屬於他的時光洗禮，快速走向中年，走向暮年……最後變得垂垂老矣，變得遲暮腐朽，也喪失了本該有的生氣和活力。
無數聲的祈禱。
無數聲的謾罵。
無數聲的哀求……自從開始覆滅舊河之後，這些聲音便沒在羅耳邊停下過，卻終究無法改變他那份不知因何而起，卻猶如信念般的執著。
功成不必在我。
功成必定有我。
似乎兩句話，始終刻在他的道法深處，刻在他的原點之中，刻在他這一生所有的選擇里。
三成。
五成。
七成……隨著他那近乎無限的偉力覆蓋，這條尋常半步境強者花費一生也無法觸碰的長河，也越發安靜了起來。
偶爾響起的一聲咆哮，也充斥著死寂凋零之意……一如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費力的喘息。
……
顧寒也在變得虛弱。
到了此刻，他的人之極原點，他的第十極境……近乎已然被徹底剝離掉了。
他很清楚。
等到他的原點被徹底剝離的一瞬，便是舊河徹底覆滅，便是新河徹底被開闢的時候！
那時候。
舊河的一切，都會徹底雲散煙消！
他會死。
羅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
明明知道了結局，可顧寒心中反而沒有先前那般憂心，那般頹喪……只有一片平靜和決然。
曾經，他覺得在羅的萬古謀局之下，蘇雲的犧牲，謝蒼茫的逝去，冷妹子的捨棄自我……包括雲劍生化劍的舉動，都是徒勞而無意義的……因為根本無法戰勝此刻的羅。
可如今。
他的想法恰恰相反。
因為他還有一劍，還有最後一劍。
每一個人的付出。
每一個人的犧牲。
其實都在無形中推動著他朝這一劍不斷接近……直到他能真正看得見，能真正拿得起，能真正完美駕馭這一劍為止！
一如此時。
一如此刻。
他的狀態雖然稱得上有史以來最虛弱，卻偏偏有了把握。
駕馭這一劍。
需要的並不是原點道法乃至於修為實力，而是……另外的東西。
悄無聲息間。
他的心神開始分化，開始散開，化作了千絲萬縷，化作了最不起眼的存在……朝著這條現世長河的最深處沉落下去。
這種情況。
像極了他當年身合現世框架的一幕。
唯一的不同。
他此刻選擇的，是融合整條長河。
幾乎在同一時間。
這條長河之中，那些殘存的現世之中，殘存的生靈心神之中，都響起了顧寒的聲音。
……
「轟轟轟——！！！！」
顧寒所在的那座現世之內，震動轟鳴聲越發劇烈！
目之所及，萬界諸天，無量界域……不論大小，不論堅固與否，此刻都在那道來自天外的偉力影響下，變得支離破碎，變得凋零一片……如同一件布滿了裂縫的瓷器，只要再稍稍一碰，便會徹底粉碎。
羅似乎並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
哪怕這座現世對顧寒，對極，乃至於對他而言，都有著不小的意義，可他的偉力覆蓋蔓延之下，依舊毫不留情地將之囊括在了其中。
只不過。
因為象徵了不朽不滅的源頭符文共存的關係，這座現世雖然也難逃崩毀消亡的命運，卻終究比其餘現世多撐了一段時間。
可。
也到此為止了。
無終無極，無上之上……在這道超越了顧寒的人之極，橫壓萬古無量的偉力碾壓下，那源頭符文和幻滅之力之間的平衡，被再一次打破！
羅的偉力覆蓋下。
這座現世不斷破碎，不斷崩滅，已然是變得千瘡百孔。
幻滅之力侵蝕下。
一枚枚道法原點不斷黯淡消散，幾乎每時每刻，都有大量實力稍弱的極道生靈扛不住，永永遠遠，徹徹底底消失在了這座現世之中。
悲慟，陰霾，絕境……仿若一座座大山一樣，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沉甸甸的，讓他們近乎喘不過氣來。
……
「娘的……」
虛無之巔，千夜突然嘆了口氣，悵然道：「都已經拼到這個份上了，結果還是一樣麼……」
不止他。
楊易，鳳汐，顧天，徐達，蘇奕，文士……幾乎所有人都能體會到他的無奈和落寞。
他們，也是一樣的感覺。
能做的都做了。
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非但無濟於事，他們甚至從頭到尾，連羅的影子都看不到，以至於想要一個死得不那麼憋屈的結果，都近乎不可能！
框架一點一滴寂滅。
現世成片成片地崩毀。
他們雖然暫時還活著，可道法修為卻無法擺脫這種影響……那窮盡了一生，好不容易才修來的無上境，亦是在不斷跌落。
這種煎熬。
反而比死更痛苦萬倍！
「他娘的……」
性子最豪邁的徐達輕輕撫過手中的黑金大刀，感知著自己那不斷跌落的修為，忽地重重罵了一聲，「可……真窩囊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蘇奕輕聲道：「這一戰，連小弟他都贏不……」
話音到此，他似隱隱感知到了什麼，語氣一頓，那無奈悵然的目光里，陡然間閃過一絲錯愕，一絲驚喜，一絲難以置信！
「是，小弟？」
「他還在？」
「他還沒輸，我們也還沒輸！」
「……」
這一刻，千夜幾人亦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什麼，原本晦暗的目光也重新亮了起來！
不只他們幾個。
此時此刻，萬界諸天，無量界域之中，那些殘存的極道生靈，都感受到了……不，更準確來說，都聽到了顧寒的聲音！
聲音很遠很弱。
像是從某個他們觸碰不到的無上高渺處傳來。
可偏偏，那聲音里的每一個字，都極為清晰。
因為這聲音並非響在耳邊，而是落在了他們的心神之中，落在了他們的心念之內，更與他們的極性……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
「還請諸君，借我一劍。」
一句話。
八個字。
簡單到了極致，卻隱隱帶著萬古的沉重和決然。
包括千夜幾人。
所有人皆是一怔。
單論劍道造詣，顧寒和雲劍生已然觸摸到了劍之極境，放眼這座現世……甚至放眼萬古，便是當之無愧的最強，再不會有任何人能夠超越他們！
他們二人的劍加起來都沒能贏得了羅……借來的劍就行了？
更遑論。
他們之中九成九的人，根本不用劍！
這一瞬。
這座正在不斷崩毀的現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是……
不解歸不解，沉默歸沉默，卻沒人抗拒顧寒的請求。
從羅天入世。
到如今現世崩解，即將敗亡，其實並未過去太久。
可！
就是這極短的一段時間內，幾乎每一個極道生靈都經歷了失去，痛苦，絕望！
他們親眼看著袍澤死去，看著愛人死去，看著長輩死去……到了此刻，再沒人覺得，死亡是一件無法接受的事！
恰恰相反！
所有人心中埋藏極深的遺憾，執念，放不下……在這最後一刻，幾乎被放大到了極致！
和千夜幾人一樣。
帶著這樣的遺憾就此結束，是一種比死亡更痛苦萬倍的事情！
甚至於！
就連老苟這個向來油滑奸詐，遇事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哪怕放棄尊嚴，能換來一條活路就覺得大賺了的人，都忍不住了！
「劍尊！！！」
「我借！我的命！我的道！我的法……我的一切！！！」
「你要什麼我就給您什麼！」
撲通一聲！
玄天劍宗一隅，在他聽到顧寒的這句話之後，再也無法忍受心底最深處的那一絲煎熬，當即跪倒在地，望著那一片越發殘缺的天穹，痛哭不止。
「只要您能贏！只要您能讓他回來……我什麼都願意給！」
「他……」
「他不該替我去死的……我這輩子，就收了這麼一個徒弟……我真把他當徒弟了啊……」
老苟的痛哭。
只被很少人聽見了。
可……
就算是那些沒聽到的人，此刻的念頭也和他一模一樣！
死。
他們不怕。
他們怕的，是心底深處最不願提及的某個遺憾，某個執念，某個不甘心的瞬間……再也沒有了補全的機會！
殘破的諸天外界之內。
依舊是一片死寂和沉靜，依舊沒人回應顧寒。
可……隨著顧寒這一句話落下，他們忽然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殘存的道法原點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是，極性。
也是他們這一生所有堅守、所有執念，所有不屈的匯聚。
更是，他們從極道時代走來，歷經無數戰火，無數絕境，無數生死，依舊沒有磨滅分毫的……人之極意！
「轟轟轟轟——！！！！」
幻滅之力不斷蔓延。
那無終無極的道法氣息更是不斷碾壓。
這座現世依舊在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亡，在崩毀，只是已然沒人在乎了。
自身極性被真正喚醒的剎那，無數極道生靈同時感受到了一種共鳴。
這種共鳴，難以形容。
超越了人之極原點本身，好似從心神深處，從道法原點核心，從他們的本能中生起……仿若一根無形的絲線，將那無量的極性，無量的執念，無量的放不下……第一次真正串聯到了一起！
直到此刻！
所有人才明白，顧寒借的其實不是劍……亦或者說，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劍！
「錚——！」
「錚——！！」
「錚——！！！」
「……」
明悟的瞬間。
萬界諸天，無量界域，無數道微弱的劍鳴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