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枚人之極原點被羅近乎全部剝離,顧寒和自己那座現世的聯繫也越發微弱。
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框架的存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萬界諸天的迴響,微弱到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座現世,以及……還有一群人在等他回去。
可這一瞬。
隨著那劍鳴和共鳴聲響起,這一絲原本脆弱無比的聯繫忽而變得穩固了起來。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所有極道生靈的回應。
無聲,卻堅韌。
決然,且無畏。
這一戰。
層次差距太大太大,大到包括千夜在內的幾人,從頭到尾都只能極其被動地等待最後的結果,大到他們連求一個從容坦蕩赴死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極其窩囊,極其不甘,極其無可奈何地等待著那最後的結局。
哪怕之前顧寒藉助了他們的原點,讓他們有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參與感……可那種參與,依舊不能彌補他們心中的那份遺憾和不甘。
這種窩囊感。
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
如今有了機會。
他們自然不會有任何猶豫。
老苟,亦是如此。
他這一生,油滑奸詐,毫無立場,又唯利是圖……甚至到了如今都還是如此,在戰場中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只要能活命,什麼都會做!
可偏偏。
他有一個不想活命的徒弟……亦或者說,有一個被他灌輸了無數活命之道,卻偏偏在前一刻的大戰中,選擇了去死的徒弟。
「早跟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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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太危險,不能來真的……做做樣子就行了,實在打不過就投降……活命麼,沒什麼丟人的……」
「你怎麼不聽……」
「怎麼就不聽呢……」
「……」
殘破的萬界一隅,老苟喃喃自語,身上的道法氣息隨著大幻滅的侵襲越發微弱,甚至連身形也變得有些幻滅了起來。
可。
他卻一反常態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腦子裡只有最後衝出去,再沒回來的少年身影。
「實在不行……」
「我也可以替你去死……也可以的啊……」
心有大遺憾。
自有大無畏。
極性共鳴之下,幾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老苟的情緒,也都明白,這就是對方心中的極性所在了。
萬界諸天,無量界域。
依舊是一片平靜,依舊是無人開口,可心念之中,他們已然給了顧寒回應。
這劍,我們借!
此一戰……同生同死!同進同退!同存同亡!同赴終局!
……
「最後一拼了。」
虛無之巔,千夜突然開口,眼中又燃起了幾分獨屬於魔君的驕傲。
「恩。」
楊易點頭,緩緩撫摸著手中的魔龍大槍,點頭道:「生死不論。」
蘇奕微微一笑,「成敗,也不論。」
「唯戰而已。」
顧天的表情很認真很認真。
不遠處。
鳳汐沒說話,只是摘下腰間的酒壺痛飲,眼中英氣桀驁自顯。
「這樣一來的話……哪怕死了,倒也沒那麼窩囊了!」
見她如此。
徐達眉鋒一挑,亦是拿出了一隻酒壺……壺中的酒水,自是按照鳳汐曾經給出的配方釀出來的。
「你也來一口!」
酒壺一懸,烈烈如火的酒水灑落在黑金大刀之上,激得刀靈大為興奮,口中連連呼喝。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徐達朗聲大笑,亦是提壺痛飲,酒水自虬髯間灑落,沾濕了衣襟,自有沖霄的豪邁!
「明白了。」
更遠處。
文士注視著這片不斷崩毀,註定不會存在的現世,輕聲開口,聲音里自有一股決然之意。
「該怎麼做,你說便是了。」
「……」
沉默了半瞬。
顧寒的聲音再次落在了眾人心頭。
「你們這一生中,最強的一刻,是什麼時候?」
此言一出。
現世內又是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這一刻。
他們徹徹底底明白了顧寒的用意。
顧寒借的。
從來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劍,更不是先前那般,借他們的原點,借他們的道法,借他們的修為。
這次。
他借的是極性!
他們不會用劍。
他們的道法實力會隨著大幻滅的侵襲而不斷削弱。
他們的原點會隨著框架的崩毀而不斷黯淡。
可,極性不會。
因為這並非是一種具體的力量,而是他們這一種所求所念所願的……具現化!
極性。
超越了道法,超越了原點,超越了修為,更超越了境界。
便有一生所念,便有一世所往,便有一心所向,便有……萬死不悔。
這一刻。
每一個極道生靈都在問自己。
這一生中。
自己最強的一刻,是什麼時候?
……
虛無巔峰之上。
因為大幻滅不斷侵襲,修為連遁世境都穩不住的顧天,第一個站了出來。
「寒兒莫急。」
「為父,一直都在。」
其餘人聞言,紛紛看了過去,千夜的表情更是變得有些複雜。
場間眾人里。
他是唯一一個陪著顧寒從天武城中走出來的,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對父子間的羈絆。
雖無血脈相連。
卻勝過千千萬萬的父子關係。
曾經。
顧天為了顧寒入魔,為了顧寒死戰,更為了顧寒,從一個天武城的小人物,變成了無數人畏懼的魔主之身……在早年間,幾乎顧寒每一次遇險,他都是顧寒的最強底牌。
只不過。
後來隨著顧寒自身不斷變強,顧天現身的次數便越來越少……直至今日,早已沒人記得這個當年為了顧寒,殺得大小界域膽寒的魔主了。
可。
這並不代表顧天消失了。
他一直都在。
一直都默默守在兒子身後……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
念頭轉過中,顧天已然是踏天遠行而去,身後的八臂無間法相悄無聲息間顯化,又悄無聲息間燃燒……直至剎那間的功夫,那熊熊烈焰,已然將他的身形徹底籠罩。
「唉……」
那烈焰之中。
傳來了張元的微嘆聲。
作為最了解顧天的人,他知道,他這一次,再不用故意激怒對方,再不用故意煽風點火,因為這一刻的顧天……比此生任何一瞬,都要強!
守護顧寒!
便是顧天的最強!
「主上,您其實可能不信,我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那年啊……」
伴隨著他囈語般的碎碎念,又是一道顏色完全不同的火光綻放而來。
漸漸地。
和顧天身上的烈焰融合在了一起。
極性共鳴下。
幾乎所有人都感應到了這一幕,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所謂的最強一刻……指的是什麼了。
是不甘的燃燒。
是執念的綻放。
更是極性的……極近升華!
「走了。」
千夜收回目光,忽而打了個招呼,身形一動,已然消失不見。
再出現時。
已然回到了曾經的九幽魔域,來到了滿臉疲憊,身上還燃著血的葉君怡身上。
「千夜……」
葉君怡眸光微微一顫。
同為極道生靈,她自是明白,千夜的歸來意味著什麼。
「咱們是不是……」
「別說話。」
千夜緩緩走到她面前,眉眼表情中帶著此生從未有過的溫和,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然後……一吻落下。
「若有來生。」
「我,還做你的小師弟。」
葉君怡眸光又是一顫,旋即也變得柔和起來。
「恩……」
回應的瞬間。
她的身形也隨著千夜一起,變得透明,變得虛淡,變得……不可見。
這一刻。
二人都知曉了對方的極性……只是彼此。
翩翩千葉,只為君怡。
灼灼君怡,只映千夜。
輪迴萬古,三世不渝。
……
「嗚嗚嗚嗚……」
同一時間,通過極性共鳴感應到這一幕的洛大女王哭得很傷心。
自然不是被感動了。
「死木頭……」
她看著重新回到身邊的楊易,哭成了淚人,「你這個死沒良心的……憑什麼你的極性跟我沒關係?」
「……抱歉。」
楊易沉默了半瞬,道了個歉,輕聲道:「若有來生,爭取是。」
說話間。
他神情忽而變得有些恍惚,隱約中,好似看到了無量歲月前的一幕。
那時候的他,還是楊影。
那時候的他,以凡體之身,一人一槍,生生攔住了十數位天驕。
為的。
就是給顧寒爭取時間。
他覺得,他此生最強的一刻,就是在玄丹營的那一刻,就是身為楊影的……那一段時光。
仿佛中。
他又一次站在了玄丹營的那座丹塔下,對面站了許多要對取顧寒性命的人,這一次……他依舊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魔龍大槍低吟。
槍尖直指虛無之巔。
他的身形也漸漸變得透明虛淡,變得微不可見,更留下了此生最後的兩個字。
「來戰。」
「嗚嗚嗚嗚嗚嗚……」
洛大女王哭得更傷心了,直接一把將他抱住。
「我原諒你了。」
「你的極性不是我沒關係……反正我的極性也跟你沒關係。」
說話間。
她身側忽而浮現出了一張棋盤……正是洛無雙贈予她的。
「楊易對不起……」
「可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我哥啊……」
伴隨著她的哭聲。
那棋盤微微一顫,忽而散開,化作了漫天經緯,化作了周天星圖,星位凝聚之下……隱隱化作了一名少年的形象,身形乾瘦,一身粗衣。
那是洛無雙。
是她第一次看到的洛無雙,更是第一次讓她嘗到了糖塊甜味的兄長。
從那一刻起。
她便有了一個把她寵上了天的哥哥……她可以在對方面前任意撒嬌,任意胡鬧,任意耍小性子。
也是從那一刻起。
她心底便暗暗發誓,永遠不能失去這個哥哥。
可。
她還是失去了。
天地經緯覆蓋四方,那星位匯聚的洛無雙似乎活了過來,輕輕走到她面前,先是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又像小時候那樣,伸出了一隻拳頭。
「猜猜看。」
「我手裡的糖,是一塊,還是兩塊?」
洛幽然神情怔怔。
「哥……」
「我猜是三塊,我,你,還有大木頭……咱們一人一塊好不好?」
洛無雙微微一笑。
「好。」
「你說什麼,便是什麼。」
洛幽然突然不哭了。
她神情怔怔,就那麼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復活的哥哥,兩手緊緊抱著楊易,身形漸漸化作了渺渺光雨,就此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同消失的,還有楊易。
「娘的……」
不遠處,胖子看得一臉唏噓,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身旁顏姝的手,有些遺憾,有些不舍,破天荒變得正經了起來。
「可惜了。」
「也沒時間留個後……義父知道了,怕是要罵死我了。」
這一刻。
他突然想到了他先前為了給董大海報仇,領悟了極道金身的一幕。
這一生中。
他自認為自己風光無限的時刻多得數都數不清,可真要說最強……應該便是真正報了仇的那一刻了。
轟的一聲!
念頭轉過的剎那,他身上陡然間騰起一抹極道金光!
「王八蛋!」
目光一抬,他看向了那巍巍虛無之巔,大聲喝道:「把本王撇開了那麼遠,連個露臉的機會都不給……這次總算讓本王逮到你了!」
「吾有極道金身!」
「可開山覆海!可破界碎星!可……鎮八方天域!」
「吾乃,鎮天王!!!」
話音落下,一抹極道金光沖霄而去,沖向了那巍巍虛無之巔,落在了那茫茫未知的終極戰場,也……追上了那道他如今已然看不見的身影。
原地。
眼熟看著那道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金光,忽地淚流滿面。
這一瞬。
她心中的那一道向來模糊,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執著,忽地清晰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
她早已將這個陰差陽錯中和她走到一起,起初讓她厭煩不已,之後卻讓她無法自拔的鎮天王……當成了此生的唯一。
『原來……』
『這就是我所求的……』
失去的一瞬間。
她心底最深處的那一抹極性,也悄然綻放燃燒了起來。
「等等我……」
身形悄然消散,一抹韌如絲的渺渺清光,也追隨胖子而去。
看到這一幕,炎七嘆了口氣,依舊純粹的眼神里,隱隱映出了一幅畫面……按照時間算,距離這畫面裡面發生的事,已然過了無數年了,可它依舊不曾忘記。
如今的它。
得到了太多機緣造化,也蛻變了太多太多。
他早已超越了曾經的龍祖,也生出了獨一無二的極道龍脈。
單論實力。
放眼這座現世,已然沒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它了。
可偏偏。
它覺得,最強的它,並非是現在,而是在過去……是在巨麓山脈時,第一次遇到顧寒,它明知道不是顧寒的對手,卻依舊將阿蠻母子護在身後的那一刻。
彼時。
它還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蟒蛇。
可……
那也是最純粹,最勇敢,更是最膽小,最害怕的它。
悄無聲息間。
它身上的金鱗開始緩緩變化,化作了一片又一片粗黑的蟒鱗,龍角,龍身,龍爪……乃至它那份獨一無二的極道龍脈,都迅速褪去了。
不過須臾間。
便化作了一條不起眼的小黑蟒。
「二哥!」
樹苗子聲音一顫,「你怎麼……」
「三弟,你別怕。」
炎七立起上半身,雖然身體有些顫抖,可依舊是將樹苗子護在了身後,輕聲道:「二哥比你高,天塌下來,也是先砸死二哥……」
說話間。
它眼中似有什麼東西燃燒了一樣,連帶著整個身軀,都變得虛淡透明了起來。
從巨麓山脈。
到終極戰場。
曾經被它護在身後的阿蠻心性早已變了,可它卻依舊不改曾經的那份純粹,此刻依舊做出了和當年一樣的選擇……哪怕,它扛不起一片天,它也根本擋不住這一場災劫,可它終究是沒有退縮半分。
「三弟,二哥先去了……」
「二哥!!!」
樹苗子失聲痛哭,想要把炎七抓回來,卻抓了個空。
它立在原地,身上濕的不行,目光變得有些呆滯。
恍惚中。
它似看到了眼中帶著傷感的黑風散去了身形,看到了拼命往嘴裡塞神晶,可身影越發虛淡的球球,更看到了小黑和阿狗這對兄弟眼中的那一抹揮之不去的遺憾和執念……一道道身影在它面前消失,一個個熟悉的夥伴永遠離開了它,讓它心痛如絞。
「阿樹,哭什麼?」
「能幫到顧大哥,你應該高興……你再這樣,我就看不起你了啊……」
悄無聲息間。
一隻有些透明虛幻的手掌伸了過來,又是惡作劇般,把它摸禿了。
「小夏……」
「阿印……」
樹苗子看著面前身形越發虛淡的元小夏,頓時捕捉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抹失落和遺憾。
它突然明白。
不論是前世的番天印靈,還是如今的元小夏,心底……也是有過求而不得的憧憬和遺憾的。
只不過。
她沒對任何人說過而已。
「走啦……」
元小夏沖它擺擺手,身形頓時化作了一道虹光,消散而去。
情況一如之前。
除了樹苗子,沒人發現她的離去,也沒人能捕捉到她眼中的遺憾……甚至就連她最後的極性綻放和燃燒,也是毫無存在感。
「……」
樹苗子突然握緊了兩根小樹枝。
它也終於明白。
元小夏的遺憾是什麼了。
「我懂了……」
「老爺贏了,大家都可以回來,大家都會沒事……」
「最強……」
「我的最強……」
喃喃自語中。
它開始回顧起了自己的三世經歷,然後突然發現,它此生最強的那一刻,在鬼域。
那。
也是它三世之中,第一次有了極致的爆發,極致的強大,更是第一次……光明正大踹了顧寒一腳!
「哈呀!!!」
想到這裡。
它身上綠光大盛,忽而躍起身形,燃燒了自己的一切所有,朝著那巍巍無上處,飛踢了一腳!
「顧狗!」
「接你家樹爺爺這一腳!」
青光綻放。
青光消散。
樹苗子找到了自己的最強,也徹底完成了自己的心愿……當著萬界諸天,當著無量生靈的面,正大光明地……罵一聲顧狗!
……
「真欠揍啊。」
另一處破碎的界域中,一拳姐姐收回了目光,旋即看向了身旁的燕長歌,故作輕鬆了起來。
「讓我猜猜,你這輩子最強的一刻……恩,是不是救顧寒那次?」
「不是。」
燕長歌搖搖頭。
商清淑一怔,旋即又問道:「那,是從我爹手裡接下黃泉殿主位子的那一刻?」
「不是。」
「是在輪迴長河中跟那幫鬼崽子大戰的時候?」
「也不是。」
「……」
一拳姐姐不說話了,看著燕長歌,突然發現,她其實從未了解過對方心裡真正的想法。
「那,是什麼?」
「……」
燕長歌沒說話,當著一眾輪迴擺渡人的面,大大方方將她擁在了懷中……很緊很緊。
「就是,這一刻。」
「……」
商清淑瞬間怔住,捕捉到燕長歌眼中的那一抹幾乎從未出現過的坦然與柔情,她突然反應了過來。
或許。
對燕長歌而言,黃泉殿的重任也好,上任殿主的囑咐也罷,亦或者無數次的生生死死……都不是最難的。
最難的。
是直面心意……直面對她的那份心意。
「所以。」
「你原來把我看的比黃泉殿的責任……還要重?」
「恩。」
燕長歌點頭,「一直都是。」
「怎麼不早說?」
商清淑偎在他的肩頭,眼眶有點紅,語氣似喜似嗔似怨。
「不敢說。」
燕長歌輕聲道:「怕我死了……就真負了你了。」
因為看得太重。
所以怕負了心上人,所以從來不敢直面,所以從來不肯吐露心聲。
這一刻。
一拳姐姐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敢直面心意。
敢坦然說出心聲。
敢珍惜當下一刻的燕長歌……比曾經的黃泉殿主,如今的輪迴殿主,要強了十倍!
無聲無息間。
燕長歌身上忽而騰起一道難以琢磨的氣息,非道非法,更沒有絲毫的偉力……卻偏偏有種打破一切束縛,無可阻擋的氣象。
「走吧。」
「別讓他等急了。」
他身形越發虛淡渙散,擁著商清淑踏天而去,漸漸消失不見,唯有二人的對話聲,隱約傳了過來。
「咱們的現世要是毀了,是不是就沒有輪迴長河了?」
「不會了。」
「那,咱們就沒下輩子了?」
「一世,足矣。」
「……」
聲音越發悠遠不可聞,而也在同一時間,一眾擺渡人也感受到了商清淑的極性綻放。
沒人知道是什麼。
可,單從對方剛剛的表現來看,幾乎所有人都猜到了。
「咱……咱……」
任五突然抬頭,看向了任六,臉色漲得通紅。
「我懂你的意思。」
任六拍了拍他的肩頭,認真道:「下輩子,下輩子咱們再換回來!」
「沒……沒……」
任五吭吭哧哧,越發激動,也越發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對啊。」
任六故作驚訝,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殿主說了,沒下輩子了。」
「哥。」
按了按任五的肩膀,他歉然道:「那可就太遺憾了啊。」
任五:「……」
一問一答之下。
這對自出生起,便沒再分開過的孿生兄弟看著對方,嘴上的話雖然很不靠譜,可眼底深處,自有一種獨屬於他們兄弟二人的……執念。
當然。
沒人有興趣,有心思,有時間打探兄弟兩個的秘密。
或燃燒道法。
或追憶往昔。
更或怔怔出神……一個又一個擺渡人消失在了原地……或化雲騰飛而去,或身合清風,拂過殘破的萬界諸天,更或留下了一絲淡淡的微不可見的執念……盡皆綻放了自身極性,化作那渺渺一劍,去往了最後的戰場。
最後離去的,是莊雨辰。
她眸光恍惚,手裡緊緊攥著一部話本,思緒亦是飄揚到了無盡歲月之前。
彼時。
她是老苟手中交易獲利的籌碼,看似是位高高在上的聖女,實則卻是身不由己的囚徒。
因緣際會之下。
她遇到了顧寒,不過幾句開導,便讓她打破心結,下定決心,邁出了曾經不敢想的那一步。
那一刻的她。
自然也是她最強,最勇敢的時候。
眼前的那道身影越發清晰。
她的身形卻越發虛淡了起來。
手裡緊緊攥著的那部話本,亦是悄無聲息間破碎成了漫天的碎屑。
這話本。
並非出自文士,也並非出自李尋之手,而是她……自己偷偷寫的。
女主是他。
男主,不言而喻。
內容有點污,所以只有她自己看過,更不準備讓第二個人看。
「就這樣吧。」
輕聲呢喃中,她的身形亦是消失不見,而那漫天的紙屑卻並未徹底破碎,反而化作了一枚枚無人能懂的字跡,飄飄揚揚,逐夢而去。
雖然沒人能看懂。
可……極性共鳴之下,所有人都心有所感。
那一字一句,皆是遺憾,皆是情愫,皆是……愛而不得。
……
「倒也是有些天賦的。」
「只是筆力稍稍生澀了些。」
虛無之巔。
極性共鳴之下。
作為此方現世話本老祖宗的文士,意外成了第一個讀懂污女話本的人,也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污,也不污。
介於正經和不正經之前。
恩。
有點擰巴。
「可惜了,沒機會指點指點你了。」
微微一嘆。
他目光一轉,又是看向了還留在場間的三人。
砰的一聲!
徐達忽地捏碎了手中的酒壺,大步邁開,提刀遠行而去。
刀鋒綻放間,更有一股曾經沒有過的癲狂恣意的氣象。
可!
那癲狂恣意之下,卻藏了一抹化不開的惆悵之意。
似乎。
這個豁達豪邁到極致的漢子內心深處,也有大遺憾。
唯獨蘇奕,最清楚徐達的過往,似明白了什麼,微微一嘆,朝著鳳汐文士一拱手,身後悄然浮現出三千大道紫金蓮,身上的氣勢竟是瞬間逆轉,短暫脫離了那幻滅之力的影響,不斷朝著巔峰升騰而去!
守護之道,來自守護之念。
無數人已然死去,還有無數人即將死去……這讓他心中的守護之念,變得有史以來最強。
自然的。
這一刻,也是他的最強一刻。
金蓮涌動燃燒。
一道道鴻蒙元始之意加持下,蘇奕亦是一步步邁向了遠處……直至最後,伴隨著一聲無上之巔的轟鳴聲,氣息徹底從這方現世消失!
同一時間。
又是一抹極其特殊的氣息自破碎的諸天中升騰而起,緊隨蘇奕之後,循著顧寒的那一絲心神牽引,去往了那最後的戰場。
那是蘇蘇。
完全走出了自己的路的蘇蘇。
少有人知道。
她到底走出了一條什麼樣的路。
可……
從那極性的共鳴,從她留下的那一抹特殊氣息中,眾人好似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蘇雲!
似乎……
蘇雲的隕落,對她的打擊很大,她最大的心愿,便是代替蘇雲,便是繼承蘇雲的一切……成為新的一片天!
「轟轟轟——!」
蘇蘇離去的瞬間,一抹黑雲陡然間騰空而去,竟是覆蓋了千萬里之地!
黑雲之中。
還隱隱傳來梅運那瘋狂而又歇斯底里的咆哮。
「什麼狗屁羅!」
「來啊……你過來啊!看老子嚇不死你……顧寒別慌,我來了!」
「師父!」
「拿你的棺材板砸死他!」
極性綻放下,他燃燒了自己的一切道法,然後……將之化作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噩夢!
在這個夢裡。
大夢老道……亦是黃粱,也不過是他麾下的一名小卒!
只不過。
這個夢太過可怕,似乎把梅運自己也嚇到了……說話越來越不著調,也越來越瘋癲了。
「哈哈哈……連老子都怕的夢……看我嚇不死你!」
「羅!」
「可敢入我夢中一戰!!!」
黑雲滾滾。
伴隨著梅運癲狂的大叫,漸漸消散在了現世之中。
「唉。」
虛無之巔。
文士難得嘆了口氣,頗有幾分無奈。
嚴格來說。
他的一具化身,當年和黃粱有很深的交情,梅運……也算是他的後輩了。
「瘋魔……」
「這小子倒也是個人才了……」
唏噓過罷。
他最後看向了鳳汐。
鳳汐卻根本不理他,只是一壺又一壺,將自己這無數年來珍藏的佳釀,一飲而盡。
酒水太多。
酒性太烈。
到了最後,她已然有了幾分微醺之意,也沒有用修為刻意驅散。
「還是要有節制。」
文士不由調侃道:「一個女酒鬼,他可未必敢靠近你。」
「……」
鳳汐鳳眸一瞥。
眼中的驕傲和硬氣,竟是比醉酒之前,更要濃烈了數倍!
「那,我也是他的大師姐!」
一句醉話。
卻好似世間最霸道的宣言,宣告著歸屬權,以及……壓制權!
劍尊怎麼了?
萬古無敵怎麼了?
無上之上,又怎麼了?
終究!
也只是我的小師弟!
念頭轉過中。
她拿出了最後的一壺佳釀,卻並未像先前一般痛飲,那驕傲到極致的眼神里,破天荒閃過了幾分悵然。
「砰——!!!」
輕輕一甩,那酒壺瞬間爆裂,清冽的酒水灑遍了虛空!
然後!
便以一個難以抑制的速度燃燒了起來!
火光映照下。
鳳汐一襲鳳鎏戰裙獵獵飛舞,本就有著傾城絕世之姿的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
她眼中的傷感卻更多了幾分。
這一壺。
她想和炎皇共飲,和她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共飲,想和她的兄長共飲,更想……和她的小師弟,共飲!
鳳鳴聲忽起!
一隻美輪美奐的天鳳翱翔而起,騰飛而去,鳳舞九天,萬道齊鳴!
雖然道法層次跌落了太多,可文士眼中卻閃過一絲驚愕凝重之色。
永遠的大師姐。
註定的小師弟。
連劍尊都能壓制半頭的女子……遍數無量現世,獨此一人。
「如此極性,自可稱得上最強。」
感嘆之中。
一抹無形的陰霾悄然蔓延而來,猶如一隻潛伏了萬古的絕世凶獸,所及之處,連虛無本身都被吞噬消融,化作了徹徹底底的無之狀態。
文士並未多看一眼。
他知道,在羅的那無終無極之力的壓制下,那枚源頭符文節節敗退,已然擋不住大幻滅了。
或許再過片刻。
又或許是下一瞬。
那幻滅之力便會徹底席捲而至,將這這裡的一切所有都吞沒殆盡!
只是……
他臉上依舊一片平靜和坦然。
因為對於如今的他,對於如今殘存的極道生靈,甚至對於如今的這座現世而言……幻滅與否,毫無意義。
眸光一抬。
他又是看向了那片破碎而又黯淡的框架。
框架之中。
一枚枚道法原點正在燃燒。
那些原點有的璀璨,有的黯淡,有的碩大如星辰,有的微渺如螢火……它們屬於千夜,屬於楊易,屬於鳳汐,屬於顧天,屬於徐達,屬於蘇奕……屬於每一個正在燃燒自己,綻放極性的極道生靈。
毀滅與綻放。
消亡與升華。
隕落與璀璨……在這座瀕臨消亡的現世的每一個角落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