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雷聲像是貼著米爾特城的屋頂炸開。
破敗的舊屋劇烈一震。
灰塵、碎木屑和燒焦的紙灰,同時從橫樑上落下。
銀盤中的清水也猛地跳了起來。
「啪嗒~」
水珠落進黑鹽,將最裡面的一圈砸出了幾個細小缺口。
不過艾林此刻已經沒工夫去關心現實世界,因為他眼前的舊屋也跟著晃動。
不過這不是現實中的舊屋。
而是災難發生前,仍然完整、沒有被血肉覆蓋的這間屋子。
奧克·布蘭單膝跪在石盤前。
只是他的身體已經裂成了三道,又迅速重合。 桌椅、木床與遮住窗戶的黑布,則像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一樣,不停扭曲。
只有那雙猩紅色的豎瞳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清晰。
【……尋到你了!】
恢弘低沉又混亂的聲音,還在艾林的意識中迴蕩。
不是奧克!
艾林很確定。
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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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哈坎的召魔儀式中,他驅逐邪神投來的那部分神念時,對方也曾這樣稱呼過他。
是邪神!
瑞達尼亞屍災的罪魁禍首,那個名叫赫朗格尼爾的邪神!
緊跟著。 一股冰冷又迷亂的力量,順著翠綠色的精神橋樑,猛地撞進艾林的腦海。
「唔!」
艾林悶哼一聲,雙腿一軟。
凱爾達連忙從後面托住他的肩膀。
「艾林!」凱爾達大驚失色。
艾林沒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回答。
而是這一刻,他已經聽不清現實中的聲音了。
血霧從奧克身後湧來。
轉眼之間,便將舊屋中的一切全部吞沒,只剩一片猩紅。
不對!
那個邪神不是要把他拖進過去。 祂似乎正藉助這段預言,反過來向現實靠近!
「不要回應祂!」尤彌爾·艾薩克厲喝,「也不要思考那個名字!」
艾林立刻收束思緒。
不過他的神牆還沒有恢復。
那雙猩紅豎瞳,依舊清清楚楚地映在腦海中。
「導師!」艾林咬緊牙關,「它過來了!」
「我看見了!」
亨·格迪米狄斯握緊法杖。
他的臉色已經灰敗一張揉搓過無數次的廢紙,嘴角的鮮血還在向下流淌。
「埃蘭、尤彌爾,放鬆精神!」
埃蘭沒有說話。
尤彌爾·艾薩克也立刻閉上眼睛。 兩人同時放開了對精神橋樑的感知。
亨·格迪米狄斯左手握住法杖,右手並起兩根手指,猛地向後一扯。
「斷!」
翠綠色的精神橋樑瞬間繃緊。
可是沒有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斷裂。
「嗡~」
反而是一縷縷髮絲般的血線,從已經染紅的位置生長出來。
它們迅速纏住精神橋樑。
甚至順著亨·格迪米狄斯連接埃蘭與尤彌爾的魔力,纏上了另外兩人的意識。
埃蘭身體一震,悶哼一聲。
尤彌爾·艾薩克淺灰色的眼睛中,也第一次映出了一點血紅。
亨·格迪米狄斯臉色驟變。 直接連接著過去的只有艾林。
埃蘭與尤彌爾只是借著亨·格迪米狄斯建立的精神橋樑,共享艾林「看見」的東西。
原本他們確實可以先退出。
可血霧來快。
它已經將四個人的意識,纏在了一起。
現在強行斬斷精神橋樑,埃蘭和尤彌爾·艾薩克或許還能活下來。
但艾林的靈魂一定會先被撕開!
「滋啦~」
一道銀白電光忽然從尤彌爾掌心亮起。
魁梧的老人抬起左手,直接按向被血色侵染的精神橋樑。
「嗤——!」
雷電與血霧碰撞。 濃郁的腥臭頓時鑽進艾林的鼻腔。
幻覺?
不!
艾林聽見現實中的凱爾達也被嗆嗽了一聲。
舊屋裡真的多出了一股,仿佛腐爛內臟被雷電燒焦的臭味。
這條連接過去的道路,已經開始影響現實了!
銀白雷電在血霧中撕開了一道縫隙。
不過縫隙只維持了一個呼吸。
更多血霧便從猩紅豎瞳中湧出,將銀白雷電徹底吞沒。
「噗!」
尤彌爾身體一震。
一縷鮮血從嘴角滲出。 舊屋外也同時傳來了一聲聲壓抑的悶哼。
尤彌爾抽出的每一分神力,都來自於維持廢棄馬車行庇護的粉筆圓陣。
可代價如此之大,尤彌爾·艾薩克的這一擊,卻連血霧蔓延的速度都沒有減緩。
「沒有用……」尤彌爾·艾薩克心下一沉。
亨·格迪米狄斯立刻抬起法杖。
七個被原初魔力重新點亮的古老符文,按照與先前截然相反的順序閃爍起來。
第七個。
第六個。
第五個……
亨正在逆轉占卜儀式!
可是當第三個符文熄滅後,過去的舊屋沒有消失。
奧克的身影仍然跪在石盤前。 那雙猩紅豎瞳也依舊死死盯著艾林。
「不是儀式……」
亨·格迪米狄斯的臉色徹底變了。
「它已經不需要儀式了!」
亨·格迪米狄斯的占卜儀式,只是最開始觸碰過去的媒介。
可現在,那個存在已經看見了艾林,鎖定了艾林。
祂正沿著艾林尚未結束的預言,還有那個被念出的真名,強行維持這條艾林自命運之河裡開闢出來的窄道!
血霧已經越過精神橋樑的一半。
那雙懸在血霧中的猩紅豎瞳,也隨之向艾林靠近。
近了。
更近了。
艾林甚至能看清瞳孔周圍,一圈圈向內收縮的細小紋路。 他只是多看了幾眼這些花紋,就感覺頭暈目眩,仿佛在深海湍急的水流中來回翻湧。
「神牆!」亨·格迪米狄斯突然厲喝。
「現在?」艾林一怔。
「顧不上了!」亨·格迪米狄斯急促道。
精神橋樑無法切斷。
尤彌爾殘留的神力也擋不住血霧。
繼續等下去,艾林的識海只會毫無遮攔地暴露在邪神面前。
強行築起神牆可能撕裂靈魂。
可不築起神牆……
他連艾林的靈魂會變成什麼,都預料不到!
靈魂撕裂至少還有法可醫。
艾林咬緊牙關,意念一動。 一面厚重的金色牆壁,立刻在識海中升起。
「轟!」
血霧撞了上去。
剛剛築起的神牆瞬間布滿裂痕。
一道道髮絲般的紅線從裂縫中鑽出,繼續向識海深處蔓延。
艾林立刻將自己的精神與魔力,全部填進裂縫。
不過沒有用。
神牆正在從外向內,一層層變成暗紅。
先是最外面的「磚石」,然後是縫隙中的魔力。
最後,就連艾林用來修補神牆的精神力,也染上了一點血色。
一股冰冷黏膩的感覺,隨之鑽進他的腦海。
艾林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迅速變糊。 先是肩膀。
凱爾達明明還扶著他,那隻手的觸感卻越來越微弱。
然後是右手。
艾爾莎的劍柄依舊抵著掌心。
可堅硬、冰冷,還有被常年握劍磨出來的繭的質感,都在迅速遠去。
最後是胸口。
狼徽仍在震動。
艾林卻已漸漸難以聽聞。
現實正在離他遠去,血霧則越來越近。
那雙猩紅色的豎瞳,已經占據了艾林的整個視野。
亨·格迪米狄斯不斷改變符文。
尤彌爾也再次榨出了一縷銀白雷電。 可是沒有用。
一切阻攔落進血霧,都會立刻消失。
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了。
【……僭越……叛逆……瀆神之人……】
邪神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雙猩紅豎瞳中,也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
就在這時。
「嗤啦——!!!」
一道金光忽然從血霧上方落下。
金光撞進血霧。
猩紅豎瞳猛地收縮。
方才連亨·格迪米狄斯的原初魔力和尤彌爾的雷霆都無法撼動的血霧,在金光面前卻像一片被巨石砸中的薄冰。 「咔嚓!」
第一道裂痕出現。
緊跟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金色裂痕瞬間遍布整片血霧。
下一秒。
「轟!」
血霧徹底破碎!
猩紅豎瞳也被金光從中貫穿。
那雙眼睛死死注視著艾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不過金光已經將祂與艾林之間的道路,徹底截斷。
一個與邪神截然不同的聲音,也在光芒中響起。 恢弘。
威嚴。
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痛苦。
跡之子……】
【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聲音落下。
金光、血霧和猩紅豎瞳,同時從艾林的意識中消失。
「怦!」
黑鱗心臟在破碎的過去中,最後跳動了一下。
奧克·布蘭、黑色石盤,還有那顆仍在搏動的黑鱗心臟,也跟著裂成無數碎片。
「嗡~」
艾林猛地睜開眼睛。 燒毀的木床、翻倒的桌子,以及覆蓋地面的暗紅肉膜,重新出現在面前。
凱爾達仍然扶著他的肩膀。
狼徽輕輕震動……
回來了!
艾林立刻重新築起神牆。
這一次,沒有血霧阻攔。
熟悉的精神壁壘迅速封閉識海。
亨·格迪米狄斯也在同一時間收回了精神橋樑。
【不穩定的預言之力】隨之黯淡下去。
舊屋重歸死寂。
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艾林、亨·格迪米狄斯、埃蘭和尤彌爾·艾薩克,都還保持著剛才抵抗血霧的動作,渾身僵直。 凱爾達則扶著艾林,緊張地看著幾人。
足足過了幾個呼吸。
「咳!」
亨·格迪米狄斯劇烈咳嗽一聲。
幾人才像從一場共同的噩夢中驚醒。
「剛才你們是怎麼了??」凱爾達連忙問道。
他沒有被接入精神橋樑。
只能看見四個人的身體變化,恍惚間還聽見一個仿佛從每一個方向同時響起的恢弘聲音。
「是祂……」艾林喘息著抬起頭,「我在瑪哈坎的時候,我聽見過同一個聲音。」
剛才借奧克·布蘭的眼睛,跨越過去注視艾林的……
是邪神!
不是邪神留在舊屋中的一段力量。 也不是奧克的法術。
而是邪神本身。
至於最後出現的金光……
「克里夫……」艾林不用思考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個名字。
所以最壞的情形發生了。
邪神已經降臨。
神戰也已經開始。
而且邪神的對手,正是天空之父克里夫。
艾林握住艾爾莎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緊。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身形忽然一滯。
邪神在與克里夫進行神戰的時候,仍然有餘力沿著預言找到艾林,並且試圖侵入他的精神。
而克里夫呢? 直到現在,尤彌爾·艾薩克都沒有天空之父的回應。
十二名懲戒騎士,也沒有一絲補充庇護的神力。
剛才那道金光必定來自克里夫,可祂也只來擊碎血霧,留下一句話。
所以……
神戰已經爆發,可能還不是更壞的消息。
更壞的消息是天空之父很可能在神戰中,處於下風。
還有……
跡之子……】
【去做你該做的事情……】
「我該做什麼?」艾林不解。
這時。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突然從舊屋外傳來,打斷了艾林。
緊跟著便是第二聲。
第三聲……
倖存者的驚呼、孩子的哭泣,還有木箱和酒桶被撞倒的聲音,頓時在馬車行中響成一片。
「被發現了!」凱爾達臉色一變。
尤彌爾·艾薩克剛剛為了幫助艾林,抽走了維持庇護的神力。
難道庇護已經崩潰,外面的食屍生物衝進來了?
「走!」
艾林來不及多想,拔出艾爾莎,率先衝出舊屋。
埃蘭扶住亨,緊跟在後。
凱爾達與尤彌爾也立刻跟了出來。
不過預想中的食屍鬼沒有出現。 黑門方向沒有傳來利爪抓撓、重物撞擊或者食屍生物的嘶吼。
十二名懲戒騎士也仍然圍坐在粉筆圓陣中。
只是他們的臉色,比艾林進入舊屋前更加難看。
其中幾個人的嘴角,甚至已經溢出了鮮血。
鮮血順著下頜流下,滴在被血染紅的雷電披風上。
可他們仍然緊閉雙目。
沒有一個人離開圓陣。
銀白電光雖然已經暗淡隨時會熄滅,至少依舊在粉筆線間緩緩流動。
庇護沒有被攻破。
那外面的人在害怕什麼?
艾林偏頭。
修斯、西洛、盧西恩、萊莎……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沒有人看向他們,也沒有人看向鑽出磚縫的血管。
他們全都仰著頭,驚恐地看著天空。
就連躲在暗室的倖存者,也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
母親抱著孩子。
老人扶住牆壁。
傷員拖著還不能活動的腿。
他們全部看向同一個方向。
艾林意識到了什麼,心下一沉,也循著眾人的視線抬起頭。
然後。
他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恢弘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