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了電話後,方言又在家裡找了一些丸散膏丹,以備後面突然出現的變化。
現在病人的情況很危急,如果出現新變化需要用藥,到時候又來不及熬的話,就只能用手裡的東西急救了。
準備好了之後,方言出門安東已經把車開到門口了。
方言上車,陳宇也要跟著一塊兒去。
人就是他帶進城的,方言當然也是沒拒絕,直接讓他上車,接著就直奔醫院而去。
這會兒剛過了下班高峰,此刻的路上行人也不多,天已經擦黑,安東開車開得很快,沒多久時間方言他們就到了目的地。
孔裴江已經讓一個護士在門口等他們了。
「方院長,這邊!」護士對著方言招呼。
方言記得這個護士之前就是跟著孔裴江的,看來是御用副手了。
帶上自己的傢伙事,方言讓安東去停車,他和陳宇就跟著護士一起朝著住院樓而去。
路上的時候護士就對著方言說道:
「藥我們已經熬上了,但是這會兒病人的情況又出現了新的變化,孔主任正在搶救室處理。」「什麼情況?」方言好奇地問道。 護士對著方言說道:
「插鼻飼管的時候,發現了食道有出血的情況,而且病人的體溫還在升高,血壓開始下降了,且神志不清醒有休克的跡象,我們用了去甲腎上腺素持續泵入以升壓,從鼻飼管插進去後抽出來的胃液裡面有暗紅色的血胃容物。」
「如果患者的血壓不能維持的話,我們就需要持續注入升壓藥,要不然患者可能會立刻死亡。」「啊?」這時候一旁的陳宇都懵逼了。
方言聽到這裡立馬就說道:
「這個是應激性潰瘍,身體在嚴重病變打幾下,很容易出現的一種併發症,就是沒想到偏偏出現在食管了…」
應激性潰瘍出現,方言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急性感染、缺氧、休克,身體在極度應激狀況下,胃黏膜屏障崩潰,胃酸直接腐蝕胃黏膜下血管,導致出血。
這在危重病人身上是個鬼門關,尤其患者已經出現了血壓下降,並有休克跡象。
再加上這個消化道出血,等於是雪上加霜,已經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而且出血點在食管,這比胃裡還要麻煩一些。食管胃黏膜薄,血管豐富,一旦出血,上血更難,出血量更大。
「走,趕緊上去!」方言加快腳步,立馬換成小跑。
護士聽到這裡,也趕緊跑了起來,在前面帶路。 陳宇也有些慌了,趕緊跟上。
等到了搶救室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給方言換上了白大褂,然後又讓他帶上口罩,這才把他請了進去。
安東作為助理緊隨其後,陳宇則是和家屬一樣,被攔在了外邊。
李沖和王風亮出了證件後,也帶上了口罩被放了進去。
他們的等級其實挺高的,而且這裡又是軍區醫院,所以看了證件後立馬就把他們放進去。畢競方言這種國寶級的醫生,上面安排了貼身保衛,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應該跟著。
進去之後,孔裴江正在病床間拿著聽診器,旁邊有兩個護士正在忙碌,一個記錄血壓心率,一個正在調整輸液泵。
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娘,應該就是梁大娘。
她仰面躺著,頭偏向一側,口鼻上扣著吸氧面罩,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不像正常人,而是那種一抽一抽的,又淺又快。
嘴唇呈現一種青紫色,臉上還有一種病態的潮紅,額頭脖子上青筋鼓起。
方言走近後,更是看到她指甲已經變成青紫色了。
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面顯示心率128。血壓85/50,血氧飽和度85%。
每一個數字都不太好。 「怎麼樣了?」先對著孔裴江問道。
孔裴江轉過頭看到方言,像是見到了救星,連忙說:
「情況不太好,血壓開始掉,從110/70掉到了85/50,去甲腎上腺素已經加上了,但我維持不住。插鼻飼管的時候,抽出來的胃液是暗紅色的,潛血強陽性,考慮應激性潰瘍出血。體溫還在升,剛才測量已經39.8,人已經叫不醒,壓眶反應很弱。」
這邊剛說完,護士立馬又糾正道:
「體溫已經40.2了!」
方言沒有說話,走到床邊湊近開始確認患者面色,面色暗紅帶青,兩頰潮紅,但皮膚是灼熱、乾燥、無汗的。
掀開被子,方言撩開她的病號服,看了看腹部,腹部鼓隆。
他用手叩診,發現有鼓音,這說明腸脹氣嚴重,腑氣不通的情況比剛才電話里說的還要重一些。然後他拿起患者的手開始切脈。
脈滑數而按之無力,尺脈尤弱,時有一止。
接著方言又讓孔裴江把患者嘴撬開,看嘴裡的舌頭。
取下了呼吸面罩後,孔裴江飛快地把患者的嘴撬開,此刻舌象已經又發生了變化,舌頭依舊是紅色,但是苔已經從之前的黃厚膩變成了焦黑乾燥,舌面起裂紋,捫之毫無津液。
「這是熱深厥深,氣陰兩脫之症。」方言皺著眉頭說道。 「啊嗬?什麼?」孔裴江剛把面罩給患者戴回去,有些懵逼地問道。
方言對著孔裴江說道:
「你們西醫叫感染中毒性休克,我們中醫叫熱深厥深,正氣欲脫,再拖下去就要陰陽離決了。」說著,他又確認了患者身體各部的溫度,並說道:
「現在患者全身皮膚是灼熱乾燥無汗,這是休克早期,屬於暖休克,及時處理還有逆轉機會。」其實這玩意兒在國際上有個專業術語叫膿毒性休克,只不過1980年這會兒還沒有在國內用上。到了這個程度,病人已經相當危險了。
「那現在怎麼辦?」孔裴江對著方言詢問道。
方言這時候已經開始從自己帶來的包里往外掏東西了。
拿出東西他準備給老太太下針,同時對孔裴江道:
「我現在立馬急救,另外我說個方子,你記一下,趕緊讓藥房急煎,另外呢,準備給老太太再插鼻飼管。」
「啊?她消化道出血按要求應該禁食水,避免消化道刺激。」孔裴江立馬提醒道。
方言說道:
「中藥是直接入胃,直接治療。患者出血的原因是邪熱熾盛,熱邪破血妄行,清熱過後就會止血,而且我們中醫針對急性消化性潰瘍引起的消化道大出血救治有個專方叫甘草人參湯。」
這個方劑其實是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急診科國醫大師陳紹宏教授自製的專病專方,為急診科首選之治方,專門針對這個情況,只不過這個方劑要等到5年後,也就是1985年才會出現。方言這會也是沒招了,直接用出了跨時代的東西。 孔裴江也不懂這個,他愣了下,然後欣喜地說道:
「還有這好東西啊?您說,我記!」
方言說道:
「生甘草三十克,人參六十克,濃煎成一百毫升。」
「啊?」孔裴江還沒寫,已經懵逼了,「不是……就兩味啊?沒了?」
「沒了,趕緊去吧!」方言拿著針準備下針了,對著孔裴江催促道。
「哦哦,好好!」孔裴江立馬去安排去了。
一旁的安東卻是有些不解的小聲問道:
「師父,六十克人參會不會太多了?她這舌苔明顯有熱象呀,用人參豈不是火上澆油?」
方言拿著針說道:
「她這個出血是氣隨血脫,血出多了氣就散,氣一散血就止不住,惡性循環。有形之血不能速生,無形之氣應當急固,現在血已經出了這麼多了,不可能馬上把血補回來。但是氣可以用藥馬上止住,氣固住了就能攝血,血不妄行,血壓就上來了,命也就保住了。」
「人參大補元氣,益氣固脫。生甘草清熱解毒,保護胃黏膜。兩味藥配在一起,一個固氣,一個護膜,專門針對消化道大出血。這個方子在古書上也有類似的思路,而且這個藥必須用生甘草,不能用炙甘草。炙甘草性溫會助熱,他這個情況有胃熱,就得用生甘草。」 「原來如此!」安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說話間方言已經把患者的面罩下緣往上一掀,露出人中穴。
這次他用的針是很少用的楊家針。
這東西多數針都在程老那邊研究,他手裡就留了幾支而已。
用楊家針的爪切進針法,飛快進針、行針,幾秒鐘後出針,又讓面罩彈回原位。
沒辦法,這個地方不能留針,還得給她吸氧氣,所以必須快進快出,好在就是楊家針的特性就是能夠出針後保留一段時間針感,哪怕是出了針,患者的人中穴位上依舊還是有一團紅暈。
它和海龍針不一樣,主要起作用的是針上的那些珍貴香料。
這楊家針保養一次就是一萬多塊錢,這一針消耗針上的香料,估計就有二三十塊錢,也就是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也就是宮廷御醫能用這玩意兒,普通家庭這麼弄早破產了。
用完這針過後,方言也就換成海龍針了。
第二針在手上內關,然後第三針是足底湧泉穴。
內關平補平瀉,湧泉強刺激。 三個穴位刺入後,患者那短促的呼吸好像一下平穩了不少。
這是已經把患者體內散亂欲脫的正氣,一點點聚攏引導起來。
接著在百會平刺,又讓安東點燃艾灸,在關元和氣海上做懸灸。
做好這裡後,方言又在足三里用補法,豐隆用瀉法,隱白又用艾灸。
很快,床上的梁大娘就被海龍針和艾灸給包圍上了。
房間裡一時間也煙霧繚繞,艾氣瀰漫。
這時候孔裴江已經從外面回來,看到護士在一旁幫忙拿著艾條,方言還在摸患者的脈。
他立馬湊到監護儀器邊看。
這時候血壓居然已經開始上升,從85/50升到了94/60。
心率也從128降到了116。
血氧更是從85%升到了90%。
「厲害啊……」孔裴江看著監護儀,還有患者身上扎著的海龍針,由衷地讚嘆道。 方言看了一眼回來的孔裴江,問道:
「已經吩咐好了嗎?」
孔裴江連忙答應:
「啊,吩咐好了!」
「還有一會就過來,到時候我再插鼻飼管。」
方言指著梁大娘說道:
「這個供氧方式也要改一下才行。」
「把這個面罩撤了,換鼻導管,氧流量調到每分鐘1~2升,目標血氧維持在88~92之間,不能高了。」「啊?為啥?」孔裴江有些納悶地問道。
要知道剛才血氧才85%,面罩吸氧都不夠,換鼻導管,那不更缺氧了嗎?
「有兩個原因!」方言一邊摸脈,一邊對著孔裴江說:
「第一,普通面罩有重複呼吸無效腔,她呼出的二氧化碳會堆積在面罩里,下次又給吸回去,等於反覆吸自己的二氧化碳,會加重瀦留。」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梁大娘是二型呼吸衰竭,低氧血症加高碳酸血症。她這個二氧化碳分壓都快80了,呼吸中樞已經麻痹,現在全靠低氧刺激頸動脈體和主動脈體的外周化學感受器來維持呼吸,你們這個面罩吸氧濃度在40%~60%,屬於中高濃度。」 「高濃度氧會快速把血氧提上去,但血氧一超過92,低氧對外周化學感受器的刺激就消失了,到時候呼吸中樞會失去驅動,患者呼吸會變淺變慢甚至停止,二氧化碳瀦留更嚴重,導致她的肺性腦病加重。」「結果就是越吸氧越昏迷。」
「用鼻導管低流量,1升每分鐘,氧濃度大概在24%,既能糾正嚴重缺氧,又不會把低氧刺激完全消掉。我們的目標不是把血氧提到正常人的水平,而是維持在88%&qt;92%之間就行了。」
孔裴江聽到這裡,一拍腦門:
「哎,對對對,二型呼吸衰竭要低流量吸氧,我一著急就給忘了,馬上換馬上換。」
方言說的都是孔裴江能聽得懂的西醫醫學原理,一旁的護士都聽得有些發愣,實在沒想到協和中醫科的這位年輕的主任,居然在西醫方面也懂得這麼多。
前段時間還聽他說,要把中西醫結合改成中西醫配合。
之前還有人私下說這位就是外行人不懂裝懂,不了解西醫,結果現在看,哪裡是這麼回事?人家知道的可多了。
加上這位年輕的方主任長得也還標緻,倒是顯得之前那些誹謗他的人莫名的就面目可憎了。當然,方言可不知道這些人在怎麼想,他現在就一直摸著患者的脈搏,等待著變化。
「咋樣了?脈象有啥變化沒?」孔裴江去叫人換東西,回頭就對著方言問道。
雖然不懂太多,但是也想聽到有轉好的變化。
「比剛才有力了一點。」方言說道。
「剛才就是跳得快,重按之下就沒了,而且腎脈特別弱,時不時還會停一下。現在按下去有底了,不是一按就空,結代也少了。剛才我摸了半分鐘才停了一次。」方言對著孔裴江說著對方能懂的話。孔裴江聽得似懂非懂的,又看了看監護儀器,血壓已經96/62,比剛才又升了兩個毫米汞柱。心率114,比剛才116降了一丟丟。血氧倒是沒變化,但趨勢都是好的,所有指標都在往上漲。「作用這麼大呀?!」他有些驚訝地說道,這什麼東西還沒往裡面灌呢,光是靠針刺艾灸,就能這樣?方言對著孔裴江說道: 「人中、內關、湧泉,醒神開竅。百會、關元、氣海,艾灸回陽固脫。足三里補法扶正,豐隆瀉法化痰,隱白艾灸止血。這一套把他散亂欲脫的正氣一點點聚攏在一起,氣聚了脈就有了,血壓也就會上來。」「但是針灸只是及時的,也就是急救,不能持久。要把氣真正地固住,還得靠藥。」
孔裴江聽到後,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手錶,說道:
「有一陣就來了。」
說完過來,準備把面罩換成鼻導管的人就來了。
而後面跟著的還有插鼻飼管的。
「我的天!著火了嗎?」一開門,見到病房裡煙霧繚繞的,眾人嚇了一跳。
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在做艾灸。
「趕緊的,別廢話!」孔裴江對著來人招呼。
插鼻飼管對急救醫生是常規操作,但患者食管有應激潰瘍性出血。這是孔裴江不放心,還是自己來,動作像繡花似的。管子穿過咽喉,患者反射性地咳嗆了一下,把眾人搞得都盯緊張,不過最終還是送了下去。進去過後,用注射器回抽,要確認胃液,結果抽出來是一管暗紅色的液體,還混著少量咖啡色的殘渣。這明顯就是胃裡的積血和胃液。
好消息是到胃裡了,壞消息就是出血量還是沒好。
「抽乾淨些,胃裡的積血抽出來,減少胃內壓力。另外待會也能觀察出血量有沒有減少。」方言在一旁提醒道。
孔裴江立馬又抽了兩管,直到回抽液變得稀薄一些,才用生理鹽水沖管,然後固定好鼻飼管。等到這邊把各種操作全弄好,外邊熬藥的護士也端著小碗藥過來了。 「孔主任,藥煎好了。」
孔裴江立馬出去接過,端到了方言面前。
碗裡只有小半碗深褐色的藥液,看起來濃稠的很,聞著有一股濃重的甜味,甚至蓋過了空氣里的艾煙味道。
「100毫升,會不會有點少啊?」孔裴江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藥汁濃稠掛勺。他說道:
「沒問題,就這個濃度合適的很。」
接著,方言試了下溫度,拿了個注射器抽了25毫升。
也就一丁點,然後用注射器開始慢慢往裡推,就這25毫升,他整整推了5分鐘。
安東在一旁詢問,為啥要這麼慢?方言對著他說道:
「人參甘草湯要在胃裡形成保護膜,所以要推慢些,需要讓藥液和胃黏膜潰瘍面充分接觸。」推完過後,方言就在一直觀察患者的反應,還好沒有嗆咳,沒有嘔吐,生命體徵也沒有明顯波動。第一次推完過後,方言他們就坐在床邊等。他手指搭在患者手腕上,繼續摸脈。搶救室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器滴滴滴的聲音,還有越來越濃的艾煙。
期間開了幾次窗戶,把煙給排了出去。
就這麼一直等待著,而搶救室的外邊,陳宇和梁大娘的大兒媳還有小兒子一直都在等著。 中途的時候,安東出來上廁所,陳宇見到人後,立馬抓住他,問道:
「裡面咋樣?」
「別著急,我師父在裡面,沒事的。」安東拍了拍陳宇,立馬就跑去廁所了。
留下幾個人在外面面面相覷。
陳宇這時候對著家屬說道:
「你們放心吧,裡面那位方大夫非常厲害,在國外都拿了獎的,好多國外的有錢人都坐飛機回來找他看病。」
給這些人說什麼諾貝爾獎,他們也不知道,所以只能撿對方能聽得懂的說。
家屬聽到陳宇這麼說,也只好點點頭,選擇了相信他。
接著又過了半個小時,方言開始推第二管,也是25升。
中途還把藥加熱了一下。
推進去過後,一旁的孔裴江說道:
「血壓漲到96了,心率也降下來了,血氧到91%了!!」 方言看了一下時間,對著孔裴江說:
「過一會,回抽胃液看看。」
孔裴江點了點頭。
接著,方言繼續摸脈,發現脈比剛才又有力了一些。
大概又過了10分鐘,孔裴江看到血壓已經漲到100/64了,心率108,很顯然,方言的治療是有用的。到了20分鐘的時候,方言對著孔裴江提醒:
「回抽看看。」
孔裴江立馬照做,回抽胃液。等到抽上來的時候,眾人發現變成了淡褐色,有點像稀釋過後的紅茶。「顏色變淺了,之前是暗紅,現在是淡褐色,出血量在減小。」孔裴江有些驚喜地對著方言說。方言看了一下注射器,點點頭,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果然這國醫大師的方子好使。
「體溫39了!」一旁的護士這時候也對著方言他們提醒道。
剛才來的時候是40.2,現在降下來了,說明正氣正在恢復,身體自我調節能力已經回來了。等又過了半個小時,方言推入了第三次的25毫升。
又過了20分鐘,繼續往外面抽胃液查看,這時候的胃液回抽出來是淡褐色,量更少一些。等到半個小時一到,方言準備往裡面打第四次,也就是最後25毫升的時候,患者突然發出極其微弱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