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將與帥
凌晨,時間跨過零點後,希爾山脈內的夜色就陡然加重,就連天際那輪玉盤所投落下的月色,似乎也被這濃厚的陰影吞噬掉了大半光亮。
不過單純的黑暗對於絕大部分的獸人而言都算不上什麼阻礙,與生俱來的強悍感官讓他們哪怕在光線極度微弱的環境下依舊能視物如常,但人類卻不行。
也正因如此,夜晚一般都是部落的主場,龍騰帝國方的士卒一般在天黑之前就會陸續退回要塞,將夜色下危機四伏的希爾山脈留給更接近於野獸的部落獸人們馳騁。
千百年間大多如此,可今日,還滯留在希爾山脈內的部落士卒們卻驚恐地發現,形勢好像發生了逆轉。
隨著某種特殊東西的出現,以往如魚得水的夜幕如今竟徹底變成了一座四面楚歌的致命獵場。
「繼續跑,別停!」
死寂的山林突然被一聲怒喝打破,接著十餘頭載著矮人的獠牙野豬就倉皇衝出林間,四條小短腿瘋狂翻飛,幾乎要倒騰成了一團殘影。
可即便如此,坐騎之上的矮人們依舊神色惶恐,甚至有幾個矮人為了逃得更快些連身上的甲冑戰錘等也都無情拋下。
再往後,就是大片同樣在奔逃的獸人隊列,其數量約莫在四百上下,放眼望去遍野的人群浩浩蕩蕩,卻怎麼掩蓋不住其全軍潰逃下人人自危的慌張,最前方的牛頭人將領更是
一邊奮力逃竄,一邊頻頻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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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越過一個個拼命逃竄的獸人,最終落在了隊列最末端的那幾頭巨魔身上。
整體高度接近五米的巨魔堪稱戰場上的巨無霸,往常他們只需踏步向前就能足以輕鬆踩死身前擋路的人類敵軍,然而成也體型,敗也體型。
過於龐大笨重的軀體在進擊時或許能所向披靡,但在逃跑時就變成了速度的絕對拖累,哪怕他們已拼盡全力,還是無可避免地被大部隊逐漸甩開了距離,被迫成為墊底的斷後所在。
下一秒,巨魔身後的陰影內忽地焰光涌動,十數隻裹挾著暗紅烈焰的骸骨死靈無聲躥出。
只是一記撲殺,所有本就步履沉重的巨魔就被齊齊跌倒,或擒抱雙腿,或撕咬後頸,即使巨魔的體型和力量都遠超這些尚不足四米的一頭頭骸骨死靈,可碾壓式的數量仍讓其暫時難以起身。
撕打間大片的地獄焰更是順著死靈那森白的骸骨一路蔓延至巨魔周身,包裹之下先是皮肉被快速灼焦,緊接著地獄焰能夠直接炙烤靈魂的特性開始生效。
短短數秒後,巨魔原本驚怒交加的嘶吼就盡數化作了無比悽慘的連聲哀嚎。
肉體的痛楚他們尚能忍耐,可倘若涉及到更加深入的靈魂層面,那就不是這些愚笨的巨魔所能抵抗的了。
聽到後方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聲聲悽厲嚎叫,仍在奔逃的眾多獸人們沒有一個選擇回身幫忙,只是默不作聲地再度加快了腳步。
他們此前不是沒掙扎過,結果就是近千人的獸人大隊如今只剩下了這區區半數殘部,和人類拼命大不了一換一,可和這些渾身燃著詭異火焰的骨頭架子拼命,除了絕望外還是絕望。
所以他們不敢停,也不願停。
隊伍末端的哀嚎逐漸微弱,被撲倒在地的幾頭巨魔已經不再掙扎,強大的力量讓他們能輕鬆砸斷死靈那堅愈鋼鐵的骨骼,卻始終無法撲滅身上那如附骨之疽般的暗紅烈焰,最終整具軀體都被灼燒得幾乎要分辨不出原形。
焦黑的輪廓在昏暗夜色下更像是幾根尚未燃盡的枯木,濃煙升騰間,只能無力地被一頭頭仍攀附在他們身上的骸骨死靈拖拽著四肢緩緩拉入陰影。
透過最後一縷即將消逝的火光,頻頻回首的牛頭人將領看到了其中一頭巨魔的面部。
皮肉乾癟、神情痛苦、一雙瞳孔圓瞪,好似在呼救,又好似在祈求速死。
然後火光徹底熄滅了,那四團焦炭連同著拖拽他們的死靈一同被深邃的陰影所吞沒。
牛頭人將領的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他沒有收回視線,因為在焦炭消失的同一時刻,他看到了更多的暗紅火團在周圍的昏暗中連綿亮起。
如同夜幕內的星光,十、百、千——無數點光亮瘋狂蔓延成片。
那是死靈們空洞眼眶內最為明亮的魂火,它們沉默著從陰影內湧出。
每兩團火光後面都拖著一具白骨嶙峋的碩大輪廓,灌木叢後、山林間隙、岩石背面————密密麻麻,直至填塞滿了後方的每一寸空隙。
見此一幕,牛頭人將領有些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待其再度睜開後,眸間所有的恐懼都轉變為了決死的怒火。
腳步停滯,轉身,左右奔逃的人流越過他繼續向前。
腳步聲,喘息聲,都像一記記重錘不停砸向耳畔。
逃命沒有意義,他對此心知肚明,血肉之軀會累,但這群早就死去了的骨頭架子顯然不會。
這一點所有人都清楚,可哪怕明知這是飲鴆止渴,哪怕明知這樣下去只能多喘息片刻,對於死亡的恐懼還是驅使著他們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既然死亡已是定局,那牛頭人卡倫·洛赫寧願選擇體面的落幕,也絕不希望他們是在筋疲力盡的逃竄下最終狼狽收場。
所以身為將領的他第一個停了下來,並怒吼著開口!
「全軍,止步!」
可人流沒有停。
「部落沒有跑死的懦夫,只有死在衝鋒路上的勇士!」
獸人仍在奔跑,不過一雙雙驚惶的眼眸開始抬眸看向了人流中央那道高舉起手中戰斧的身影。
他像是奔騰水流中獨自矗立的礁石,甚至開始逆著水流往上。
「同胞們,隨我衝鋒,為了部落的榮譽!」
於是矗立的礁石變成了劈開水流的刀鋒,而刀鋒之後,是逐漸停滯的人群,以及人群中一道道抬手緊握住兵刃的大片身影。
片刻後,反向衝鋒的牛頭人將領終於劈開了所有人流,獨自迎向了後方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暗紅死潮。
氣流被急速斬落的刃口撕扯出悽厲的尖嘯,他手中戰斧近平舞動成了一團包裹周身的銀光,所過之處一具又一具的死靈被暴力砸碎。
可砸碎一具後,轉瞬就要更多的死靈從四面八方補上,就連掉落一地的碎骨都在不熄的烈焰中飛快彌合,直至重新站起。
死潮最大的恐怖之處就在於這烈焰不熄,死靈不滅的特質,本就死去的它們根本沒有再死一次的概念,只要地獄焰還在燃燒,它們就將永無止境。
因此奇蹟沒有降臨,很快牛頭人將領就被無數的死靈淹沒,烈焰順著燒焦的斧柄攀附上雙臂,血肉在焦灼,但卡倫那雙因劇烈痛楚而變得赤紅的眸子內依舊看不到恐懼,反而多出了幾分快意,他聽到了身後正迅速逼近的齊聲怒吼。
「沒有跑死的獸人,為了部落!!」
「為了牛首巨神烏魯克斯,殺!!」
數百獸人悲壯的齊聲嘶吼響徹山林,就連遠處樹冠上的兩道人影也不由得揉了揉有些酥麻的雙耳。
「嘖,這群獸人嗓門真大,不過多少還算有點骨氣。」
看著下方轟然相撞的一紅一黑兩股浪潮,隱匿在樹冠內的風痕輕嘖一聲,只是語氣內聽不出多少敬意,反倒是居高臨下看困獸猶鬥的譏諷居多。
骨氣這玩意,說白了只是明知必死下的無奈選擇,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落得個如此處境。
「游隼,你說這批獸人能在老大的死潮下堅持多久?」
樹冠另一側,聽到風痕的發問,同樣在垂首下望的游隼抬眸,一雙暗金色的鷹眸在夜色熠熠生輝,細細看去是瞳孔內似平還映照著另外一番景色。
「不重要,反正他們都會死,還有,該幹活了,依舊選擇逃跑的獸人共計四十四人,小獵已經鎖定住他們了。」
「按照老大的命令,山脈內所有敵人一個不留,你我一人一半,位置馬上同步給你!」
「行吧,我就知道哪都有沒骨氣的,44個,倒也不算多,那就比比誰先殺完如何?」
瞥了眼一旁已抽出短刃躍躍欲試的風痕,游隼雙手間苦無探出,淡淡開口:「好,賭注為在老大那間熔爐店鋪內任選一件紫色以下的裝備或道具,輸家買單。」
「成交!」
話落,兩道身影同時躍出,一者直衝天際,剛躍至最高點時上空處一頭翼展過丈的獵鷹便呼嘯撲下,探爪抓住游隼即將下落的雙肩徑直騰空遠去。
另一者則輕巧落地,仰頭望向視野盡頭處的那個飛快消失的渺小黑點,風痕頓時面色一黑。
失策了,這傢伙居然還能飛。
「靠,不講武德啊,你這傢伙!」
暗罵了一句,風痕也不敢耽擱,當即踏碎地表瞬息消散,沒法飛就只能盡力跑快些
了,否則可能還不等他趕到,游隼那邊都快殺完了。
選擇逃跑的獸人殘部被兩名契約者追獵,留在原地選擇拼死的獸人部隊正在被大量死靈淹沒,而最開始就騎著野豬遠遠跑開的矮人騎士們此刻也都未能如願逃出生天。
距離死潮兩公里外的某片山坡荒地內,已巨化至兩米六七的聖人上半身赤裸,手中大劍低垂,周邊則是一具具連同野豬在內,四處倒伏的矮人殘屍。
共計十六騎的大地騎士團小隊,聖人只用了十分鐘不到就悉數殲滅,代價僅是他微微氣喘的呼吸,對方甚至沒對他造成什麼有效的傷害。
「真是誇張的增幅————」
垂眸看了眼自己比以往大上了整整一半的血色手掌,聖人不禁低聲呢喃,他剛才僅用這隻手就輕鬆捏碎了數名矮人的堅硬頭骨,觸感與酥脆的草莓醬夾心餅乾相差無幾。
他現在改變的可不僅僅只是體型,還有窮奇圖騰進一步聚惡所帶來的旺盛殺戮欲與淬鋒」效果延伸至雙手時為其加持的特殊增幅。
數項疊加之下,他現在強到連自己都有些心悸,單是四項基礎屬性就憑空提升了足足20點,這種增幅強度完全不合理,而且毫無代價。
「哥,你沒事吧,是不是受傷了?」
正在思慮間,從隱秘處快步跑過來的聖音就焦急開口打斷了他的沉思。
眼看對方正準備甩出幾顆治癒光團就往自己胸膛處按,聖人連忙阻止道:「好了,都是敵人的血,我沒受傷,剛才在想其他事而已。
「嚇我一跳,你想什麼事這麼出神?」
上下打量一番確定對方真的沒有受傷,聖音抬腳就對準自家老哥的小腿處用力一踢,剛打完就愣著原地一動不動,這種表現很難讓她不擔心。
小腿處遭受重擊」,聖人也不惱,只是指著腳邊那頭被生生錘凹頭顱的獠牙野豬道I
「只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麼大部分世界的矮人騎士都是騎野豬,而不是像人類或精靈那樣騎戰馬嗎?」
「你剛才出神就是在想這個?」
聖音歪頭看向神情故作嚴肅的聖人,眼神好像在看一個智障,以她對自家老哥的了解,對方現在百分之一萬正在扯淡。
「說吧,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馬腿太長矮人們爬不上去了,野豬就簡單了,都不用撐杆跳,哈說罷聖人率先在一地矮人屍骨中哈哈大笑,場面略顯驚悚,但他眸底的猩紅確實隨著
這股笑意而無形消減了不少。
聖音沒察覺到這點異常,但她能明顯感受到對方的狀態似乎好轉了不少,待聖人笑聲漸熄,她才翻手取出一件黑色上衣朝其直直丟去。
弒神統率帶來的巨化能力很強,但缺陷就是膨脹的軀體會直接崩碎衣物,寬鬆些的下裝還好說,上衣基本毫無倖免,好在這項能力可以自我控制,否則如聖音這般的女性契約者當場就得爆炸。
「笑夠了就穿上衣服,這位仇恨之書的常客先生,聖影傳來消息,數公里外發現了一支至少四十人的天啟契約者小隊,目前正在監視中,申請發動合圍。」
「行,稍等。」
回縮至正常體型的聖人披上衣物,未乾涸的暗紅血漬浸透布料,同時周圍的所有屍骸赫然接連自焚,燃燒出大片的紫色饗火被他給一口吞盡,原地只剩遍地焦灰飄散。
隨著最後一縷饗火被吞噬殆盡,頓覺額角發脹的聖人猛地動作一僵,低聲喃喃道:「好吧,也不是毫無代價,至少吃太多還是容易積食的。」
「哥,你嘟囔啥嘞?」
「沒什麼,走吧,速戰速決!」
兩道人影消失在浸滿血漬的山坡,而更多的戰火也在希爾山脈各處連綿升騰。
數量已超過八百的死潮逐漸成為了掃蕩的主力,它們宛若一片燃燒的天災,無可抵擋地碾過與部落有關的所有存在,並且這片天災還在以複製粘貼般的效率不斷擴張,分化,再繼續向整座山脈席捲。
由布魯姆帶領的士卒方陣則緊密跟隨在死潮後方,他們負責處決那些被死潮碾過後尚未死絕,或被刻意保留下來準備轉化為全新死靈的敵方存在,類似於督戰隊和後勤兵的集合。
至於隸屬於聖人麾下的百名契約者,他們是負責探查獵物方位的斥候,是負責解決逃竄零散目標的追獵者,也是專門負責解決更為麻煩的天啟方契約者的專屬處刑人。
通過由聖殿冒險團友情贊助的機械側紫色對講機為聯通網絡,他們分散,也聚集,卻都游離在死潮大軍的周圍數公里內,精準斬殺一個又一個的麻煩目標。
最後,是許久不曾現身的徐岳。
一顆金紅色的光點始終懸停在距離地表約百米的山脈上空,手持嘯雲長弓的徐岳雙眼微閉,呼吸起伏間源源不絕的殺戮煞氣和信仰光點就從下方的山林內升騰並直直融入體內。
只有在遇到連聖人他們都無法快速解決的目標時他才會拉弓放箭,用弓術大師的權威性展示一下何為標準的天降正義,一箭滅敵,除此之外,他基本不插手下方的廝殺,只是默默用心靈操縱調度著死潮的前行方向與擴張效率。
自古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無智名,無勇功,不事繁調,他只需儘可能發揮出不同部眾的能力,就足以驅使其橫推一切。
這是為帥之道,也是徐岳之前在魔種世界時強殺衛驍並吸納其部分記憶後得來的全新感悟。
唐宋兵書《淵鑒類函·武部》中把將」與帥」分為兩類,能領兵者,謂之將;能將將者,謂之帥。
前者以勇力取勝,率眾破陣,勇冠三軍,最典型的例子即為西楚霸王項羽,破釜沉舟,斬將刈旗。
巨鹿之戰攜五萬楚軍大破秦軍四十萬。
彭城之戰率騎兵三萬半日擊潰劉邦聯軍五十六萬。
東城快戰僅以二十八騎沖陣敵軍數千,三進三出,所向披靡。
項羽之勇堪稱斗將之極,兵鋒所指千軍辟易,勝則大勝,但倘若兵圍將敗,全軍亦頃刻崩解,大勢終去,無力回天。
徐岳此前走的也是這條路子,以個人勇武統萬軍之威,奇而無正,幸而功成,但這只是將。
而帥者,節制眾兵,兼備文武,控全局,知善任,鬥勇者以力,掌勢者治心。
這才是帥,其典型例子就多了。
如兵仙韓信,統百萬之師若揮袖,多多益善;
如軍神李靖,理三軍法度如運旗,常勝無虧;
又比如殺神白起,盪列國,殲萬軍,凡戰盡滅,所至皆誅!
與項羽相比,他們都勇力不顯,可只要領兵統戰,那他們就是當之無愧的兵中之神。
將與帥兩者側重不同,但既然徐岳以兵主為神號,以戰爭為食糧,那他就必須兩者皆通,無一遺留。
更何況想要掌握衛驍那招險些將他給直接鎮殺的萬鈞」,首要前提就是他得先學會如何凝軍勢,調萬軍。
所以趁著這個戰爭世界的機會,徐岳不僅要勝,還要試著以堂皇大勢的帥者姿態碾碎一切,而非只是一個攜萬軍破陣衝鋒的純粹勇將。
時間在徹夜的殺戮中流逝,下方的戰火還在綿延,天際的夜色在緩緩褪去。
天與地之間,振翼持弓的徐岳依舊懸浮在眾軍上空,不過其體表處似乎比天黑前多出了一層薄薄的無形之勢,連頭頂灑落的晨光也別偏轉扭曲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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