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悍到不管不顧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方星河這貨不按常理出牌,然而,仍然沒有任何人能夠想到,他第一個點起來的人居然是————
「楷哥導演,您是上一代導演的領軍人之一,拍過《黃土地》那樣的本土化作品,您怎麼看待《南京》這部電影?」
大詩人張口結舌,呆愣愣看著台上那張可惡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為啥是我?!
你他媽記起仇來沒完沒了,是吧?!
楷哥心底湧現出一股憤怒,非常激烈,但是與此同時,慌亂和竊喜也在瘋狂蔓延。
氣的是方星河不講武德,第一個點他名字,將他架在火上烤。
慌張是因為沒有準備,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
竊喜最有意思一現在這場合,第一個被點到,太能滿足他那顆愛炫耀的文藝心。
「額————」
糾結了一瞬間,楷子還是決定正面回應。
不回不行,丟不起那人。
但是怎麼回?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好吧,既然是研討會,大家暢所欲言的場合,那我就簡單聊一聊我的想法,有不對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批評指正————」
楷子一邊用一堆羅圈廢話拖延時間,一邊瘋狂轉動著大腦,回憶著所有能夠用到的信息。
Z世代可能不太了解《南京》,只記得它留下的爭議,其實這是一部同時獲得了國際讚譽+韓三坪力挺+上一代欽佩的作品。
它並不是一部沒有絲毫可取之處的爛片,在那個年代,它的質量算得上相當可以,影響力非常大。
業內為什麼沒有公開批評的聲音?
因為能拍到這種水平的導演本身就不多,而那些大導既要顧忌上級部門的態度,本身又不願意亂講話,最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但現在,楷子不講不行了。
不但要講,而且必須講出水平,講在點子上。
倘若方星河只是發泄情緒,亂噴一氣,那楷子當然可以隨意敷衍,嗯嗯啊啊的混過去。
糟就糟在,方星河沒有那麼干。
人家是緊扣會議主題,進行了一場宏觀性質的理論鋪陳,將主題的大框架全面搭建起來,進而才在最後將《南京》單拎出來當做案例。
你能說人家是小肚雞腸,刻意針對《南京》嗎?
不能。
方星河的前期陳述,完全可以形成未來十年文化事業發展的風潮。
真的,就是這麼高水平。
不開玩笑的講,以後關於精神文明發展的部分,必然會出現這一段論述。
甚至有可能大段引用。
也就是說,在2011年的十二五規劃中,方星河的部分觀點極有可能成為大方向。
「在民族復興的偉大進程中,我們的藝術創作應當如何確立主題,又應當如何實現思想的現代化表達?」
講不好,這就是一場譁眾取寵的笑話。
講得對又講得透,那麼這就是文藝綱領。
方星河祭出的正是文藝綱領,現在,他要求文藝界人士根據綱領抒發個人意見,你再想混過去,那麼你就是沒有水平的尸位素餐之輩,甚至是立場不正。
什麼叫做煌煌王道,以勢壓人?
你看現場萬馬齊暗、寒蟬禁鳴,或許就可以理解這一劍有多麼難擋了。
楷子頭皮發麻,最終不得不順著方閻王的思路去走。
「唔,方導關於主體性的闡述,我個人是非常認可的————
民族根脈、時代命運、人類關懷,非常精闢,非常引人深思————
當年,我剛剛開始拍電影時,無意識或者說下意識地,便是在民族根脈這條路上去摸索探尋————」
楷子還是沒想好怎麼評價《南京》,於是開始圍著主題東拉西扯。
當然,他講的東西不是毫無價值。
他的早期創作有著非常濃厚的民族根性追尋欲望,中期轉為普世人類關懷,後期又守住了中式美學根基。
所以陳楷哥是很複雜的,也是值得爭取的。
方星河對他的評價是:沒有拋棄民族,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去理解民族。
看他的《梅蘭芳》和《志願軍》,固然還是有那一代知識分子普遍性的「西方人道主義思辨框架」,但核心依然是回歸中國歷史與民族命運。
從這一角度出發,楷子從來都不是中國電影的罪人,拍過爛片,那就罵爛片,大方向總歸沒錯。
文藝界人士想法多,自由散漫,這算是藝術天性,方星河不會因為一點吹毛求疵的小細節就胡亂審判誰。
真要是那麼搞,影視界就沒活人了,只能把以前的樣板戲翻出來,或者將本土全部讓給外來影
視作品。
那樣會更好嗎?顯然不是。
所以,方星河的思想核心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一—能教育的就教育一下,能拉的都拉一把,不去追求水至清、人皆聖。
聖人,有咱一個就夠了。
楷子的講述漸入佳境。
「回過頭來看看我這些年的創作經歷,我確實有所察覺,發現自己的創作會不自覺地採用國際電影節能看懂的人文敘事語言,很有一些西化模仿的痕跡————」
他的發言讓一些第五代導演深感唏噓。
一直不服輸的楷哥,終於也在大魔王的淫威下開始反思了嗎?
嘖嘖嘖嘖,真不容易啊————
但楷子終歸不是一個願意坦陳己過的人,嘴軟了片刻,很快回歸正題,開啟了屬於他的批判。
是的,最終他所選擇的角度,是批判,而非讚美。
「回到《南京》,毫無疑問,這是一部有野心的電影。
盧川試圖跳出單一受害者敘事,想越過民族的壁壘,抵達所謂共通的人性困境。
這個創作理想,本身是動人的。
可是這個理想裡面藏著一個難題:當我們面對一個民族巨大的集體創傷,能不能直接套用西方悲劇里加害者悔、自我救贖的敘事模型?
戰爭會扭曲所有人,道理沒錯。
錯的是,南京大屠殺不是一個普通戰爭故事。
角川這個角色,他的痛苦,他的愧疚,最終以自殺完成精神解脫。
看到這裡我其實是有一些猶豫的,我想:我們在體察加害者人性的時候,會不會悄悄稀釋受難者的苦難重量?
電影當然可以追問人何以變成惡魔,然而藝術的普世關懷不能凌駕於民族記憶之上。
《南京》的影像很美,探索很大膽,但我覺得,小盧在歷史倫理和人性思辨之間,沒有完全穩住平衡。
落到方導的整個大框架里,他沒有很好解決我們是誰」的根本問題,並且在西化模仿的表達方式上有些著了魔————」
總體而言,不算尖銳,但是抓住了一部分問題所在。
發完言的第一時間,楷子馬上看了一眼方星河,隨後又飄忽著瞄了一眼韓三坪。
為什麼?
因為韓三坪才是中影里力挺盧川的那位。
現場的氣氛,因為他的這兩眼,而變得有些怪異。
韓三坪低著頭,看向面前的筆記本,鋼筆片刻未停,一直在記錄著什麼。
從台下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緊鎖的眉頭。
誰都搞不清楚,這位真正意義上的中國電影掌舵人,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陳楷哥當然也不清楚,他只是悄悄的吐了一口濁氣,自我感覺發揮不錯,總算是擺脫了煎熬。
方星河沒讓現場氣氛凝滯太久。
他抬起頭,先是輕輕鼓掌,隨後等到現場氣氛稍微一松,便又馬不停蹄地開啟二次點名。
「陳導的剖析很有價值,他不只是認識到了《南京》存在的問題,還更新了自我認知和時代認知,非常難能可貴。
下一位————
田壯壯老師,您是我們北電的師長,更是電影行業的大前輩,您對《南京》的看法,我想聽您重新再系統性地闡述一遍,方便嗎?」
會議現場忽然爆出一片小範圍的驚呼。
誰都沒想到,方星河居然第二個就拿田壯壯開刀。
此君是何許人也?
北電的基石級教師,方星河的師門長輩,第五代導演里的中堅,業內人脈四通八達的老輩子。
最最關鍵的是—他曾經數度力挺方星河,一直屬於是北電保護傘里的代表性人物。
可現在,方星河居然直接對他「動刀」了————
用動刀來形容,似乎有些誇大。
方星河的態度非常客氣,聲音也很溫和。
但是,只要你稍微了解他一些,那麼你看看方星河現在的眼神,就能意識到,他心裡絕對壓著火。
田壯壯愣了一下,隨後啞著嗓子開口。
「我是基於電影本身出發,才公開表態的。
我的原話是:拍這種沉重歷史題材要承受巨大精神壓力,盧川願意花四年時間啃這個題材,這份創作精神值得尊重;
另外,我對電影本身的評價是:影片的影像力量很強。
綜上所述,我肯定的是盧導的創作擔當,我們需要有更多人去啃這些硬骨頭。」
「邏輯沒問題。」
方星河點了點頭,態度依然客氣,但語氣已經不再溫和。
「藝術工作者必須要有創作擔當。」
講完這句話,方哥停頓了片刻。
隨後,聲音拔高半度。
「但是我們身為中國電影行業的一份子,也必須審視這份創作擔當的基本立場,即他是為誰而擔當的?!
是立足於民族立場和民族情懷,為我們的受難同胞而承擔的這份壓力————
還是為了博取國外觀眾、國際資本、甚至是日本民眾的好感,從而強行承擔了原本不應該由我們中國電影人來承擔的壓力?!
如果你規規矩矩的拍一部哀悼民族苦難、歌頌民族氣節的電影,到底有誰會向你施加壓力?
如果你早知道這個視角會引發爭議,會形成壓力,卻非要硬頂著去拍,那你就不是主動承壓,而是主動與那些同胞們的痛苦與憤怒為敵!
這不是英雄,更不是勇士,這是一個藝術工作者最大的傲慢,因為他在內心裡已經把那部分不滿意他的民眾推到了對立面!
並且,他還洋洋得意的自以為打敗了那些敵人」!
田老師,盧川很明確地知道,很多老師、觀眾罵他。
而他的態度是這樣的——我心裡一直很明確:這不是拍給你們(國內觀眾)看的,是拍給日本
人、中國以外的人看的。
通過他的採訪,我們知道,盧川早在創作初期就有了這樣的意識和思想準備,並且視自己為一個向著正義與真理衝鋒」的孤膽勇士,將自己的逆民族行為描述為創作擔當。
那麼您呢?
田老師,您在鼓勵這種創作擔當的時候,是否明確地知道,由此帶來的大範圍民族傷痛根本沒有任何方法消解?
從您的電影視角出發,盧川在電影裡闡述的人性之光到底是不是真理?
他對侵略者的美化到底在哪個層面可以碰瓷正義?
如果接下來,大家都以創作擔當為理由,去進行那些完全不符合民族立場、道德規範、管理禁令的創作,您是打算一個一個的鼓勵過去,亦或者視而不見?
以及————
我們北電以後的教學立場,到底要倡導什麼、鼓勵什麼、培養什麼?!
敢於跟真實歷史對著幹的勇士,敢於踩踏人民群眾的高貴藝術家,敢於跳出民族立場和家國情懷的覺醒者————是這樣嗎?!」
方星河的質問實在太凌厲,隨便哪一個問題,田壯壯都難以回答。
其實田老師壞嗎?
並不是,只是出發點過於狹隘。
但是他所處的位置,他所代表的派系,他曾經給方星河做的那些背書,導致了他不可以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狹隘。
狹隘在他身上,就是大錯。
田老師深深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現場一片死寂,大多數人已經陷入到一種不知所措的茫然空白中。
田老師並不是正主,公開言論也並不算特別出格,即便這樣,他也承受了方閻王如此猛烈地打擊。
他們有些不敢想像,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了。
幾秒鐘後,田老師忽然抬起頭,雙眼通紅,好像要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方星河卻沒再給他機會。
這蠻子毫不客氣地擺擺手,打斷道:「如果是道歉的話,不必對我說,也不必在這裡說,沒人能代表同胞們聽!」
揮手動作果斷猛烈,隨後,閻王掉轉視線,好像掉轉槍口。
這一次,他盯上了電影界裡最大的那位。
「韓總,早在2008年內部看片會,您就公開發聲:電影成了!很久沒有看到這麼震撼的電影,我完全被它征服。
今年《南京》首映,您又說:是中國人就應該看這部電影。
上次我私下裡問您,您回答我:我肯定的是影片的歷史表達與國際傳播價值。
當時我呵了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現在,我要當面再跟您辯上幾句:所謂的國際傳播價值,是不是只要傳播出去就有價值?
假如有一個不了解中國苦難史的外國人,看了這部電影之後感慨著說:原來二戰時期的日本士兵也是被逼無奈,原來那段歷史並不是中國單方面宣傳的苦難,原來戰爭對雙方的傷害是相等的————
這是您想要的傳播價值嗎?
倘若未來有一天,我們再次和日本發生衝突,那時我們需要爭取國際認同,更需要在宣傳上取得法理正義性作為支撐,結果國際輿論拿著這部電影告訴大家:不,我們沒法認同中國的單方面控訴。」
好了,作為這部電影的最大支持者,請您站出來,再肯定一次《南京》的歷史表達吧!
此時此刻,我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給您辯解的機會彼時彼刻,那些向您發出質問的同胞和媒體,可不會有絲毫客氣!
現在,您可以暢所欲言了,我聽聽看,到底什麼才是中影眼中的正確歷史表達與國際傳播價值!」
話音落盡,現場仍然迴蕩著餘響。
除此之外,整片空間鴉雀無聲,仿佛就連呼吸都是一種罪過。
大家早知道方星河攻擊力高,卻怎麼都想像不到,居然可以高到如斯程度,同時又悍到不管不顧。
韓總,這一題,您怎麼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