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把天給捅開，看看窟窿外面的世界。
韓三坪只感到憤怒。
憤怒過後，便是委屈。
於是他的第一句回應顯得非常硬他回道：「我韓三坪行得正坐得直，我不認為我的初心有任何問題，如果有一點證據能夠證明我沒有為中國電影事業殫精竭慮鞠躬盡瘁，我願意接受組織最嚴肅的處理！」
這句話的嗓門大，氣勢硬，針鋒相對的意味濃————像是一隻鬥牛犬梗起了脖子。
現場很多人都心有戚戚，下意識點頭。
韓三坪做沒做過錯事？做過。
那他有沒有立場方面的問題？還真沒有。
扶持盧川，在他那個位置上是一種必然，哪怕從後世的角度去看，也是挑不出多大毛病的無可奈何之舉。
中影肩負著扶持中國電影的重任，每年都有大筆預算必須投出去，必須投在電影項目而非房地產項目上。
但是與此同時，能拍出一部正常劇情片的電影導演就那麼幾個，有資格駕馭大片的導演則更少。
每年就那麼兩三個人，申報三五個項目，中影都得搶著投，而不是往外推。
碰到一個水平可圈可點且願意拍大片的新人，韓三坪必然全力支持，不可能為了保護官帽子而不去做事。
再看他給吳宇森等人開的項目，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
韓三坪又拍了一下桌子，語氣里夾雜了更多委屈。
「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情況？
中國電影事業的發展速度，跟不上經濟發展的速度。
盤子快速膨脹了，人才沒有！
第四代第五代導演絕大部分都玩不來商業大片，玩不來現代化敘事，你又在外面拍好萊塢電影，那些重點項目，我能交給誰？
姜文還是楷哥？！
你問問他們願意嗎？」
陳楷哥：o，這也能開到我頭上？你們不要這樣好不好！
姜文倒是皮厚，根本無所謂，笑呵呵擺手，那意思大約是：別找我，我玩不來這種項
目，但我擅長玩廢這種項目————
發泄出去一部分情緒，韓三坪喘了一口粗氣，意識到這樣不好，於是又退了半步。
「當然，沒有察覺到那條副線的嚴峻性，是我的責任，最開始我是真的覺得那點細節不至於上綱上線，聽到民間評論之後才開始反思————」
這又是一句大實話。
在當前時間點，別說是中影了，就連上面都相當遲鈍。
老一派還沒有適應網際網路的存在，也沒有好用的大數據工具，既做不到及時監控輿論，也做不到重視網絡聲音。
收集不到足夠的數據和信息，就等於看下面時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經驗去做判斷。
後世是一個拼執行力的「透明化決策」時代，每個人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而現在，還處於迷霧開團的末期。
所以這是一個慣性問題，而不是立場問題。
真正有立場問題的那些人，反而比他們更早意識到網際網路的力量，並且已經在利用這種力量。
所以用兩句話來總結現在的文藝上層，大概是
自家陣營里有一群人正在本著責任心去做一些非常辛酸的努力；
對面陣營里卻有一群聰明的極致利己主義者既不做事也不做人，到處鑽漏洞搞破壞講風涼話，事後大舉清算，為自己能夠上位而不擇手段。
這就是當前的大環境，好人在不停做錯事，壞人在操控輿論。
方星河並不想針對韓三坪，在他的評價體系里，韓總是功遠遠大於過的這麼一個「受限於時代」的願意做事的普通人。
站在後世的超時代視角去抨擊一個願意做事的普通人，既沒有意義，也沒有道理。
但他還是必須抨擊他，不為別的，只因為韓總坐在那個位置上，最有警示價值。
所以，方星河開口時也很不客氣，算得上是針鋒相對。
「您為什麼憤怒？」
韓總一愣。
方星河不待他思考，便直接拋出穿心透擊。
「您的憤怒一方面是出自於身份——您一向是個謙虛的人，可是再謙虛的體制內幹部也普遍存有一種對自身位置的自得與優越。
您覺得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貪不昏，盡力做事，既有熱忱，又有責任心，還有行
業里最廣闊的視野、最犀利的洞見，有資格講上一句我為中國電影事業鞠躬盡瘁」。
更有資格環目四顧，問上一句：誰來坐我這個位置，能比我幹得更好？
這是您的自豪感與優越感的根本來源。
您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受到挑釁，所做的一切都將獲得鮮花與掌聲，且意義重大價值難量。
可現在，那個自豪感根基正在崩塌—我忽然指出，您在這個位置上做得並不是那麼好，還有很大的問題。
而這種指責並非吹毛求疵，它有足夠的事實基礎。
您的憤怒，同時也出自於這種事實與想像不符」的錯位感和荒謬感。
雙重因素疊加之後，我們看到了您的憤怒。
心虛的憤怒。
從私人感情出發，我不該當眾揭破這些，這將會極大損害您的威信。
您的委屈同樣來自於此：只是為了區區一部《南京》，方星河你至於這樣絕情嗎？
韓總，至於的。
從民族感情出發，我必須站出來說這些話，必須讓您和那些同您一般遲鈍、傲慢、高高在上的領導們意識到，這個問題遠比你們想像的更加嚴肅！」
方星河要麼不開口，一旦開口，必是絕殺。
他對人性的拆解和分析，是恐怖魔王級。
儘管現在他只是拆解了兩種情緒，可是韓三坪的憤怒與委屈立即像是一顆被戳破的肥皂泡泡，極速癟了下去。
從心理上將韓總打擊到破防之後，方星河開始真正的闡述。
「人才跟不上盤子，確實是中國影視行業最大的問題。」
他心平氣和地看了一眼台下，那個區域的人馬上正襟危坐，表示自己正在恭敬傾聽。
那個片區，坐著的是港台來的導演和行業代表。
方哥漫不經心的一眼掃過，接下來的話，更是漫不經心的殺人鞭屍。
「所以我早早布局打散了港台娛樂圈，迫使他們拆分北上，被內地的娛樂行業吸收，填充我們的創作力量。
這有效地緩解了我們的人才問題，但還遠遠不夠————」
「我操！」
台下忽然發出一片低聲驚呼。
這是方星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承認他總共承認了兩件事，每一件都那麼震撼驚悚o
第一件事：有意識有目標地打壓港圈台圈。
第二件事：目的是填充內地人才庫，提前為整個大盤的發展儲備力量。
這個逼人太可怕了————」
王精心裡噴了一籮筐髒話，同時汗如雨下，拼命思考著自己有沒有哪個地方不小心得罪了方閻王。
旁邊的梁家輝則在回憶：方星河是什麼時候對著港圈開出第一炮的？難道，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這一幕嗎？
很多人的大腦里都煮開了腦花粥，焦香四溢。
會布局的謀士不可怕，可怕的是方星河這種人不但提前那麼早布局，而且還能親自上陣；
不但能夠親身上陣，而且還能摧城拔寨；
不但能夠摧城拔寨，而且還能在理論層面上做出讓人信服的結題報告；
不但能夠用理論指導實踐，而且還TM敢當眾講出來！
港圈台圈的一大票白名單用戶，一個個的面面相覷，表情是震撼的，心情是混亂的，嘴巴是閉得緊緊的，不發一言，不出一聲。
他們的想法大致一樣碰到這樣一個怪物，輸得不冤。
幸虧幸好，咱們投得早————
至於什麼斥責————別開玩笑，誰還敢，誰還配？！
就乖乖聽著，當沒這回事得了。
該慫的慫，該軟的軟，而方星河清越的聲音還在繼續，眾人聽得愈發認真。
「我們在電影工業化和大片拍攝以及題材開發等各個方面，確實距離好萊塢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甚至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說：目前的中國影視行業，根本不足以高質量地填滿人民群眾的需求。
所以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不但要允許好萊塢大片進來，還要多多引進其他國家的好片子好劇，讓人民群眾能夠睜眼看世界，看到精品，看到經典，看到差距，也
看到自身的不足。
在這一點上，我和韓總持有完全相同的看法，不支持對行業進行閉鎖，進行過度的本土保護。
甚至於，在培養人才的傾向上，我也完全贊同韓總的做法——大膽支持新人，不計盈虧，不把成本帳擺在前頭，有值得上的項目，馬上大上快上。
那我到底在批評什麼？」
方星河緩了一口氣，撩起眼皮，在台下掃了兩眼掃誰誰躲，看誰誰縮。
但他並不打算再點名，而是決定好好講道理。
是的，講到激動時，忽然怒髮衝冠，砰砰拍桌子的講道理。
「我批評的是，你們對於正確歷史表達與國際傳播價值」的理解，過於卑躬屈膝！
不是說有一群外國人看了我們的電影，拍手叫好，覺得很精彩，這就叫做國際傳播價值」了。
胡鬧！
外國人拍拍手，叫聲好，算什麼價值？
《色戒》在國際上到處都是叫好聲，那幾幕情色戲的張力，到處都有外國人鼓吹。
可他們記住的是什麼？
是中國人民在抗戰中的不屈意志，中華兒女捨生忘死的犧牲精神嗎？
不是！
他們記住的，是他媽的這玩意拍得真騷」、幹得真帶勁」、「把老子的陽痿都治好了」！
《色戒》有什麼國際傳播價值？
《颶風營救》這麼一部全程只有打打打的片子，吸引到了數百萬人對中國功夫感興趣，建立起一種中國功夫真他媽屌」的意識，這才叫做正面的國際傳播價值！
能不能想明白？
單純只是讓外國人感覺這片子好看，那不叫有價值。
外國人的誇獎沒有那麼珍貴，他們看聖谷拍攝的《加勒比女海盜》，一樣高聲叫好，瘋狂鼓掌。
我們有些國人的思維，還停留在洋老爺最高貴」的舊時代里。
叫洋老爺夸一聲，或者在國外賣出了一個好價兒，頓時就覺得揚眉吐氣，仿佛終於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要我說，文藝界的這種思維就是腦子裡讓西方藝術」射滿了，一咣當直往外冒！
快他媽醒醒吧！
截止到去年底，我們的外匯儲備已經到了1.94萬億美元，08年全年的貿易順差是29
54.7億美元。
我們早都趟過那個奇缺外匯的時代了，我們的工業產品在外面有的是洋大人買！
被國際買家追捧，被國外觀眾誇獎，被日本媒體大肆讚揚，統統都不是國際傳播價值。
非但沒有價值，反而是一種無形的對於國格的損害！
猶太人是怎麼拍攝關於德國集中營的影片的？
有沒有出現過一個像角川那樣的角色，去為屠殺者進行洗白？！
我找不到，你們去找！
這部片子拿到外面去放，人家還以為中國人都他媽是一群賤種，叫日本人殺了幾千萬同胞，反而調過來同情人家，充滿心疼地問人家：皇軍，您殺得累不累？您的心裡也很痛苦吧？
我CNMD，你們怎麼不把皮股也撅起來，把皮炎也送上去，給皇軍解解乏？！」
好消息：這是一次內部會，就是那種沒有記者的私下研討會。
壞消息：沒有記者監督，方星河殺瘋了！
這是在座的絕大部分人第一次看到方星河罵娘，而且罵得這麼髒。
他破口大罵時有一個特點：情緒看上去並沒有普通人那種混亂的激動，表情也不是那種失控的扭曲。
他仍然極具條理，只是眼睛裡面殺氣騰騰，每拍一下桌子，整張長桌上的所有東西都跟著顫動。
姜文用力捂住臉，只從指縫裡露出半隻眼睛，上半身拼命往後縮，恨不得從第一排躲到最後一排。
好多人都在懷疑—如果盧川在現場，會不會被武聖方一巴掌拍死？
放心吧，不會的，絕對不會。
方哥從來都是一個講理的人，甚至是整個行業里最講理的人，不信你們看，在場有哪位領導去提醒他過火了嗎？
沒有。
沒有人開口提醒，那就意味著沒有過火。
既然沒有過火，那當然是————繼續罵了~~~
其實方星河罵的根本不是盧川，最起碼，不僅僅是盧川。
因為這一直都不是陸太君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文藝界裡根深蒂固的媚外流毒。
之前，他沒有罵，是因為時機不成熟。
憋了幾年憋到今天，他準備將影視行業的天給捅開，讓這幫軟骨頭看看，窟窿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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