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墓碑
冬狼的毛髮就像是初冬時候的細雪,冰涼柔和,晶瑩沒有絲毫雜質。
常年在高地雪原上棲息生活,冰白皮毛是它們的天然偽裝色。
哪怕在戰鬥時沾上了泥壤與血漬,拿浸濕的紗布捏著鬃毛輕輕一拭,污漬便也就順著被擦了下來,非常容易清理。
作為自己所認可的同行夥伴,就像是每場戰鬥結束後,都會留出一定時間用於仔細保養武器裝備那樣。
夏南並不介意再多分出一點時間,幫芬妮清理她皮毛上所沾染的泥污。
當然,另一方面必須要承認的是,芬妮那身冰白皮毛————摸起來手感確實極佳。
細膩綿密卻又根根分明,好似前世洗髮水GG里那般如綢緞般的長髮,五指拂過,幾乎沒有絲毫阻力。
皮毛表面是舒爽微涼,但靠近內里卻又能夠感受到其濕熱體溫,指腹稍微用力,更能隔著底部細軟絨毛,隱約摸索到其緊實而富有彈性的肌肉輪廓。
「嗚————」
芬妮舒服得下意識嗚咽了一聲。
眯著眼睛,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夏南的大腿。
眼下,眾人已是從森林中回到了冰樹村。
報喪女妖本就屬於「機制怪」,雖然抗性全面且具備有致死尖嘯,但只要能夠有所準備,對於職業等級平均在Iv3、Iv4的精英冒險者小隊,並不算特別難應付。
方才在洞穴當中的戰鬥,也印證了這一點。
只不過,眾人終究還是受到了環境方面的影響。
本就沒有預料到這頭報喪女妖竟然會出現在哥布林巢穴裡面,當戰鬥最後,女妖利用其虛體化的懸浮身體向上穿梭進入石頂,眾人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攔。
後面等四人一狼從巢穴中追出,來到地表的時候,女妖早就已經消失在了濃霧深處,不見蹤影。
參與戰鬥的幾人都沒怎麼受傷,哪怕是和女妖有過大量近距離接觸的遊蕩者樹溪,也不過手臂皮膚表面略微遭到了負能量的侵蝕,抿一口治療藥水,亦或者等回到血鑄堡去教堂尋賜免費的聖水,就能夠沒有副作用的完全治癒,並不影響戰鬥狀態。
但倒霉的半獸人鋼克,卻是沒能撐過【凋零嚎哭】的衝擊,當場死亡。
扒下裝備的屍體被就近埋在了周圍某棵冷杉樹下。
對於地形本就陌生,之前依之找到此處地精巢穴的追蹤能力也進入冷卻,加之隊友死亡帶來的衝擊,半精靈樹溪已然喪失了再繼續任務的鬥志,提出先返程回到冰樹村休整,仔細考慮規劃接下來的行動計劃,再做決定。
在正常情況下,夏南當然不會同意對方的請求,以他往日裡的行事作風,哪怕獨自追擊,也會將任務繼續下去。
但莫名聯想到那隻報喪女妖在逃脫前最後的表現,心中實在有些在意,也確實有了那麼些想法,便也就順從對方,帶著冬狼芬妮和遊俠塔爾,一同返程。
於冰樹村村民所臨時提供木屋的小院裡,夏南坐在樹樁矮凳之上,腳邊地上是沾著血的濕潤紗布。
冬狼芬妮則安靜而享受地趴在他的身前,不時用濕潤溫暖的舌頭輕舔他的手掌,身後狼尾柔柔擺動,享受著二人的獨處時光。
光頭遊俠塔爾說是覺得自己在戰鬥中沒有什麼貢獻,剛回冰樹村不久就主動提出,要去旁邊的林子裡打一些野味給夏南眾人加餐。
而吟遊詩人烏利亞和遊蕩者樹溪——
只能說,根據夏南觀察,眼下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僵硬。
反正在他感知之下,屋子裡面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兩人回來路上也基本上沒有過什麼交流。
不同於自己這樣的臨時隊友,「硫磺龍息」小隊裡的眾人顯然已是有過相當長一段時間並肩作戰的經歷,默契十足。
在這種情況下,朝夕相處同伴的突然死亡,本就是一次對精神層面上的巨大打擊。
更別提,在某種程度上,半獸人鋼克的死亡,其實完全可以避免。
參考只靠著失聰藥劑便頂過了女妖致死尖嘯的遊蕩者樹溪,當時的烏利亞倘若選擇將【沉默術】使用在半獸人身上,吟遊詩人自己大概率也不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能夠全員存活。
但——
那個時候對方的做法,場上眾人也都已經看到了。
真要說的話,如果刨除隊友情義、職業道德等方面,烏利亞這般保全自身的做法,似乎也能夠理解。
但同樣的,他自然也當承擔如此舉動的後果。
「嘎吱。」
木屋房門被從裡面推開。
半精靈樹溪面無表情地從中走出,一聲不吭。
落後幾步,則是面露討好,自知當時做法欠妥,心中愧疚的吟遊詩人烏利亞。
「樹溪,你想喝一點嗎,我昨天聽村長說他那邊還有些存貨。」
「最近林子裡可能有暴風雪,或許我們可以在村子裡休息幾天再考慮接下來的計劃。」
「別擔心,說不定隊長現在已經在血鑄堡等著我們了,再過些天————」
烏利亞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試圖緩和與隊友的關係。
但樹溪卻始終保持著沉默,沒有回應一句,悶頭往前走————直到從對方嘴巴里聽到」
隊長」這兩個字。
「隊長!?」
半精靈驀地頓步,轉身。
冰冷麵孔之上是難以抑制的憤怒。
「為什麼你還有臉提格雷琴隊長?」
「如果當時在場上施法的是她,你覺得隊長她會怎麼選?」
「像你一樣犧牲隊友,保全自己嗎?」
樹溪的突然爆發,令烏利亞不由一愣。
嘴巴張合之間,似是想要反駁。
但聽對方如此質問,嘴唇翕動著,終究還是連一句話都沒有憋出來。
畢竟他也知道,樹溪說的沒錯。
倘若今天在地下洞穴里,施放【沉默術】的是他們「硫磺龍息」小隊那位已經失蹤的正牌隊長格雷琴。
怕是哪怕重來一百次,那層魔法隔音護罩都會落在半獸人鋼克的身上。
場上氣氛再一次陷入死寂。
吟遊詩人烏利亞因為愧疚而沒有臉面再出聲,只神色黯淡地低垂下腦袋。
遊蕩者樹溪則好似藉由方才那番爆發徹底釋放了心中的不滿,雖然明面上沒有說話,心中卻覺得自己可能說的話有些重了。
畢竟已經相處了這麼多年,她又怎麼可能不熟悉眼前烏利亞的性格。
說句難聽的,放在平日裡,倘若有人將今天這種需要抉擇的情況說明給她,並讓樹溪猜烏利亞最後會怎麼選,她基本上都能夠猜中對方的做法。
可了解歸了解,真當事情發生在眼前,同樣作為隊友,甚至和鋼克一樣被隔絕在靜音護罩之外,樹溪心中有些情緒再正常不過。
「給我一點空間,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順便想想以後的事情。」
沉默許久之後,樹溪如此說道,而後便轉過身,徑直走出了小院,只留下烏利亞一個人站在原地。
心情極為糟糕,神色黯淡的吟遊詩人也沒有心思再和夏南如何交流,遙遙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就也轉過身,回到了木屋裡。
「吱砰。」
沉悶的關門聲自身後響起。
腦中回想著兩人方才矛盾爆發時的場面,就坐在小院裡,目睹了全程的夏南,收回注意力。
卻意外發現,身前趴在地上正小憩著的冬狼芬妮,不知何時已然豎起了它那兩隻尖銳修長的狼耳。
微眯著的靈動狼眸中,顯露出一抹人性化的意猶未盡。
心中不禁覺著有些好笑,用力揉了揉對方的腦袋:「怎麼,還沒聽夠呢?」
隨即站起身,掃了一眼頭頂逐漸昏沉的天色。
「起來吧,我們也出去走走。」
夏南心中有著許多想法。
在從血鑄堡剛剛接到這件任務的時候,他以為和平日裡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一頭危險的魔物,襲擊了一支路過的冒險者小隊,僅此而已。
但伴隨著他真正來到冰樹村,察覺到村民們含糊不清的暖昧態度,察覺到那種氤氳在空氣當中的古怪氣氛。
夏南才逐漸意識到,可能這起襲擊事件,要比他想像中更複雜得多。
行走在村莊泥濘的道路上,望著前方來來往往,向自己投來敬畏目光的村民。
他腦中不自覺回想起之前在地精洞穴當中,那頭報喪女妖的反應。
那在遭到心靈傷害後,區別於尋常魔物的嗜血兇惡,所顯露的一瞬清明,以及望見自己手上冰晶花手鍊時候的複雜表情。
為什麼?
這條手鍊和對方有什麼關係?
又為什麼在戰鬥臨近末尾時,放棄進攻,主動逃離一夏南能夠通過其感知察覺到,對方之所以選擇逃跑,中間可能有本身在他們攻擊下受傷嚴重的原因,但更主要的,還有其他另外某種因素的影響。
內心陷入思忖,只靠著肌肉記憶邁動雙腿。
當夜幕即將落下時的森寒晚風拂過,意識再回到現實。
不知不覺間,夏南已是來到了位於村莊西側邊緣的一小片空地。
此前就已經提前勘察過周圍環境,知道這裡是一處小型墓園。
本想轉身離開,忽地,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視線。
「莎拉?」
身著補丁棉衣的少女,區別於平日裡的活潑大方,此刻正靜靜站在一塊墓碑前,腦袋略微低垂。
目光下意識在對方頭上那頂牢牢遮住耳朵的氈帽上掃過,意外於這位獵戶女兒的出現,腦中又不自覺回想起女妖望見對方所贈送冰晶花手環的反應。
想著稍微詢問,便就走近招呼了一聲。
沒想到卻是直接給小姑娘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匆忙轉身,見來者是夏南。
連忙往側邊移了兩步,試圖阻擋他望向墓碑的視線。
但下一秒便又意識到,自己這麼做實在有些刻意,便就故作自然地於原定站定,臉上強行擠出有些彆扭的熱情笑容,回應道:「夏南先生,真是太巧了,您怎麼會在這裡?」
視線往少女來不及收斂,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上瞥了一眼。
夏南臉上表情不變,頗為隨和地向對方點了點頭:「帶芬妮出來隨便散散步。」
「你呢,天色也不早了,怎麼一個人待在墓園裡。」
聞言,只見莎拉臉色忽地一僵,眼神閃爍間大腦急速思考。
「呃————我,我————」
「我也就出來隨便散一散步。」
臨時糊弄編造的謊言太過蹩腳,只稍微有那麼一點察言觀色能力的人都能夠發現其神情的不自然,又怎麼可能騙過感知敏銳的夏南。
望著眼前表面故作鎮定,實則漏洞百出的少女,夏南心中覺著有趣,倒也沒有直接拆穿對方。
只是順應著對方:「是嗎,那挺好。」
來自身前黑髮冒險者的巨大壓力,令莎拉一時間甚至有些失去了她的思考能力,完全沒有聽出夏南有些惡趣味的調侃語氣,只是僵硬地笑著附和道:「對————挺好,挺好。」
左手上抬,下意識想要將一縷沾在面孔上的發縷撩到耳後。
手指在臉頰上劃到一半接近耳根處,才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指尖倏地僵了僵,轉而頗為刻意地於原地撓了撓,而後壓了壓頭頂遮住耳朵的氈帽。
「欸,怎麼都這麼晚了!」
「夏南先生,晚餐時間應該快到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少女天真得有些可愛,夏南於心中無聲嘆了口氣。
面孔之上依舊是那副平和的表情,目光卻已是不加遮掩地望向了少女身後。
一座墓碑就立在那裡。
外形、材質方面和墓園中的其他石碑沒有什麼區別,但似是有人定期清理擦拭,表面乾乾淨淨,沒有絲毫苔霜侵蝕的痕跡。
幾簇被擺成圓環狀的冰晶花正靜靜躺在墓碑前的空地上,這種於霧凇森林冰冷氣候下永遠也不會凋零的神奇花種有著區別於其他花朵的異樣美麗,晶瑩剔透仿若冰霜雕刻的花瓣,在暮光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清潤的螢光。
碑面之上同樣簡潔乾淨,並沒有通常情況下會留有的生卒年月,亦或者諸如「慈母」、「愛妻」一類的關係稱謂。
只用精靈語刻著幾個簡短乾淨的字母:
【艾莉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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