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坦白與爆發
艾莉?
艾莉瑞拉?
獵人老桑口中對女妖的稱謂,就像是某種至關重要的線索,將夏南腦中此前所積攢,無數碎片化的靈感與發現,於此刻完全串聯了起來。
墓碑之上所印刻的名字「艾莉瑞拉」、莎拉區別於其他村民的精緻五官和始終用氈帽遮擋住的雙耳、眼前疑似和老桑關係親近,前身有著精靈種族身份的報喪女妖————
所以,莎拉那位已經死去的母親,獵人老桑的精靈妻子,就是眼前這隻報喪女妖?
夏南腦中思緒紛飛,只感覺一片豁然開朗,原本自來到冰樹村後便隱約察覺到的古怪,和隨之誕生的疑惑,於眼下都有了答案。
忽地,他高達「14」點的感知屬性又令其本能般像是發現了什麼。
目光不自覺上移,離開了前方場地上的老桑和女妖,轉而來到兩者身後不遠處,自己斜對面一棵高聳杉樹的樹冠之間。
那裡,在茂密枝葉和樹權的遮掩之下,一團存在感極低近乎不可察,只在月
光映照下顯露出模糊輪廓的深邃陰影,正緩緩蠕動。
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稍微集中注意力仔細觀察,便就察覺到了對方的身份。
「樹溪?」
此刻和自己一樣躲藏在陰影當中,觀察著場上兩人的,正是「硫磺龍息」小隊中的那位半精靈遊蕩者。
之前說是去村子周圍檢查陷阱,眼下看來應當是在檢查陷阱的過程當中,正好發現了獵人和女妖。
夏南的隱匿技巧只是尋常,並不擁有與之相關的特殊能力,從專業者角度看來甚至有些蹩腳。
但可能是因為樹溪此刻的注意力都被放在場上這兩人身上,本身也沒有如何高的感知屬性,竟完全沒有察覺到夏南的存在。
想要從前方林間老桑和女妖的對話中獲取更多信息,夏南自然也不可能主動暴露出聲,便就依然安靜躲在灌木叢中,只在關注場上形勢的同時,分出了幾分注意力落到樹溪那邊。
「抱歉,桑尼,我控制不住。」
並不知曉村子裡的冒險者已經發現了自己,名為「艾莉瑞拉」的報喪女妖,以一種相較於地精巢穴時魔物的兇橫狂暴,明顯更加具有智慧生物特徵的人性姿態,和身前的丈夫解釋著。
「你也知道的,從年初開始,我每天意識清醒的時間就變得越來越短————」
女妖那張精緻蒼白的面孔之上,顯露出一抹濃濃的歉意和愧疚。
顯然是非常愛他的妻子,聽艾莉瑞拉這麼解釋,獵人臉上的激動表情也逐漸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溢於言表的擔憂和心疼。
滿是繭子的手掌前伸,似是想要撫摸女妖身體上下,那些在「光耀」和「陽炎」傷害下所導致的焦黑傷口。
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所攜帶的負能量,對於眼前丈夫這般普通人,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接觸都會對身體健康造成嚴重影響。
女妖艾莉瑞拉向後輕輕飄動,躲過了丈夫的撫摸。
「沒關係的,桑尼,這些傷口只是看起來嚴重,實際對我沒什麼影響。」
「莎拉呢?」女妖轉移話題到她們女兒之上,「她最近過得怎麼樣,有好好躲在屋子裡嗎?」
聞言,獵人老桑遲疑了一瞬。
早在之前剛剛回到村子裡的時候,他就已經從村長那裡聽說了莎拉主動闖入冒險者們晚宴的舉動,所幸眼下他們接待的這支冒險者小隊相對正派,並沒有傷害到小姑娘。
想著沒必要再讓妻子多擔心,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張嘴,艾莉瑞拉便就已然敏銳察覺到了自己丈夫的猶豫。
眼眶中兩團幽焰猛地搖曳,連帶著本就空靈的嗓音都不自覺提高了幾度:「怎麼了?莎拉出什麼事情了嗎?」
「那伙冒險者對她做了什麼!?」
知道妻子有所誤會,老桑連忙擺手,示意對方冷靜:「她沒事,一點事沒有,現在就在屋子裡安安穩穩睡覺呢,你想見她的話,我馬上就能帶她出來。」
艾莉瑞拉聞言眼中幽火稍稍穩定,臉上的神情卻仍有所狐疑,只安靜下來聽身前丈夫解釋。
「是因為那隊冒險者帶著的冬狼————」
「你也知道的,莎拉從小就對北方雪原上的事物非常感興趣。」
女妖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
「村子裡這支冒險者小隊,和半個月前那隊很不一樣。」
「莎拉說,裡面有個黑頭髮的,對她很好。」
「我觀察過了,他甚至已經看出來莎拉的半精靈身份,但都沒有明說。」
「你再在林子裡等幾天,估摸著他們就離開了,別著急。」
聽對方這麼說,艾莉瑞拉不自覺回想起了地精巢穴當中,那位手持古怪冒火木劍,動作格外利落的年輕身影。
知道以對方的實力強度,完全沒有顧及村子裡任何人的必要,可以隨性而為。
實際卻表現得如此克制,不可能是故意偽裝,只大概率是因為原本行事作風
便是如此。
已經在村子裡待了這麼多天,都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之後也大概率不會有什麼意外。
「放心桑尼,我知道的。」
女妖的聲音再一次恢復到剛開始的柔和狀態,向眼前的丈夫保證道。
但畢竟已經相處了這麼多年。
艾莉瑞拉能夠發現老桑臉上稍縱即逝的猶豫,桑尼自然也能夠察覺到妻子話語中的隱瞞。
「你在騙我,艾莉。」
思索間,老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臉上突然一變。
「你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
「不管是那個地精巢穴,還是半個月前那場戰鬥發生的地方,都是很容易被發現的危險區域。」
「就算你中途————失去了理智,原本躲藏的地方距離這裡也非常遠,不可
能————不可能————」
老桑忽地抬頭,有些渾濁的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妻子眼眶中那兩團幽焰。
「你是故意去找他們的,對嗎?」
月光籠罩之下,場上陷入沉默。
良久,艾莉瑞拉才又緩緩呼了口氣,以一種無比溫柔的語調,開口道:「桑尼,我最近能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了。」
「一天下來,可能只有那麼三四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裡,我是你的妻子,是莎拉的母親,是冰樹村的村民。」
「可一旦等這段時間過去,我就又變成了那頭沒有理智可言的報喪女妖。」
逐漸聽明白了眼前妻子的意思,老桑那張滄桑面孔之上的神情,竟然少見得慌亂起來。
「別,別這麼說,會好起來的艾莉,只要慢慢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聽說血鑄堡那邊————」
「我害怕哪天清醒過來,看見你和莎拉就倒在我的面前,害怕村子被我變成一片無人存活的廢墟。」
「這種害怕,就算我在失去意識之前,往遠離村子的方向飛上多久,都消解不了。」
「是結束的時候了,桑尼。」
空靈的聲音在林子裡迴蕩,女妖對著自己的丈夫,如此道。
「讓這支冒險者小隊殺了我,他們能夠獲得任務報酬,你和莎拉也不用再擔心受到牽連,我也能夠真正不用再為自己、為你們感到擔憂和害怕。」
「一切都將於此迎來終結。」
「不,不!」老桑臉上充斥著對失去最愛之人的恐懼,「想一想莎拉,艾莉!」
「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你還不明白嗎,桑尼。」女妖的目光望向自己丈夫臉頰表面,因為半個月
前那場戰鬥,而被失控的自己在無意中波及,所留下的負能量傷痕。
「我就是那個給村子,給你們帶來災難和不幸的源頭,只有我死去了,你和莎拉才能恢復到往日裡的安穩生活,也只有這樣————」
話剛剛說到一半,只見其原本平穩柔和中略微加速的語調驟然扭曲,眼眶中兩團幽火劇烈搖曳。
精緻慘白的面孔之上,顯露出痛苦而掙扎的表情,懸浮半空的身體不由俯身下壓,纖長尖銳的爪狀五指緊緊扣住自己的腦袋。
「時間————又變短了————」她空靈的嗓音逐漸尖細化,到最後幾乎變成一種低嘯,「快走,桑尼!離開這裡!」
說著,更主動向林子深處飄飛,似是想要趁著意識尚且清醒,還能夠保持著對身體控制的這最後一小段時間,儘可能遠離這裡。
對此,老桑雖然表情擔憂不舍,實際卻也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了什麼忙,只得挪動腳步後退。
但也就在這時,來自兩人側邊上方,那團自始至終隱匿於樹冠深處的模糊陰影,終於按捺不住。
伴隨著陰影能量涌動時的嗡鳴,一道體態修長的身影輕盈落地。
「樹,樹溪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顯然沒有預料到村子裡所招待的冒險者會於此刻出現,老桑神色詫異,表情僵硬凝固。
但只是下一秒,他便又意識到,對方大概率已經聽完了他和艾莉的全部對話過程,不禁以一種近乎哀求的姿態出聲道:「我可以解釋的,大人,我可以解釋的!」
對此,樹溪卻只是冷冷地瞥了老桑一眼,似乎完全不在乎對方說些什麼,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她放在了前方那頭神色掙扎痛苦的女妖之上。
左手從腰包中一掏,便取出了一枚外形呈球狀,好似原始彈藥般的皮製投擲物。
稍微用力,捏碎外殼。
而後猛地往天上一擲。
「轟隆!」
好似於夜空中升起了第二輪月亮,極遠處也能夠瞥見的奪目耀光,伴隨著一
陣足以將整個冰樹村的村民都從睡夢中驚醒的巨聲,在眾人頭頂迸發爆開。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資深冒險者,樹溪又怎麼可能不攜帶這種用於傳遞危險信號的投擲物。
耀光彈,一顆四銀三銅。
比失聰藥劑要貴上一些,在市場上卻遠比前者要暢銷許多。
畢竟失聰藥水對於冒險者們來說,往往只用於應對可能遭遇報喪女妖或者其他擁有著來自聲音威脅的危險魔物或者特殊環境。
而耀光彈卻有著相當大的適用場景。
有些冒險者甚至在戰鬥時把它當作某種致盲類的遠程道具,直接朝敵人臉上投擲。
當然,使用前最好和周圍隊友都商量好,否則很有可能造成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果。
眼下,樹溪如此使用,自然是為了提醒正在不遠處的冰樹村里休息的隊友。
職業等級不過Iv3,縱使眼前女妖的【凋零嚎哭】尚且處在冷卻階段,沒有吟遊詩人隊友提供光耀傷害的附傷加成以突破對方身上的全面抗性,單憑她一個
人,很難一對一解決掉對方。
樹溪想著儘可能拖延時間,將場上這頭報喪女妖留在這裡,等看到耀光彈信號的隊友都趕到了,再進行圍攻。
「不!求求你放過她,大人!」
被耀光彈的明亮光芒刺得雙眼泛紅幾乎睜不開,意識到對方如此做法的原因,也不管臉上被刺激流下的淚水,老桑向遊蕩者哀聲祈求著。
這一次的樹溪卻連看都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已經從獵人和女妖的對話中聽出,老桑本沒有害人的心思,提供給他們的地點本沒有太多危險,頂多就是一些哥布林。
這也是樹溪沒有在入場的第一時間就殺死對方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報喪女妖殺死了她的隊友,卻是樹溪所親眼看到的事實。
甚至於,從艾莉瑞拉和老桑坦白的真相來看,對方是明知道自己等人有可能出現在之前那伙冒險者所團滅的地點進行檢查的情況下,而刻意前往尋求終結。
最終導致了半獸人鋼克的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樹溪又怎麼可能任由對方離開。
「嚶昂!!!」
來自頭頂的刺眼耀光,以及隨之進發的巨大轟鳴聲,令本就艱難和體內惡性爭奪身體控制權的艾莉瑞拉,終於再壓制不住。
一聲女妖所特有的尖銳嘯響之後,那張五官精緻的慘白面孔之上,已再沒有了人性。
只剩之前在地精巢穴遭遇時,那般魔物的嗜血凶狂。
指尖纏繞負能量,呼嘯間已是好似幽靈般朝場上兩人的方向撲了過來。
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女妖動作的第一時間就有所反應,樹溪靈敏躲過。
而她身後的獵人老桑,動作就沒有那麼快了。
本就因為妻子的倉促失控,以及冒險者的突然出現而心神震盪,再被耀光彈這麼一閃,半邊世界都是白花花一片,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
也就在來自女妖那雙纏繞負能量的利爪,即將撕裂空氣,落到獵人老桑身上的時候。
昂一幽邃高昂的狼嘯聲,自旁邊灌木叢中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