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冰晶消融
冰晶花。
無關溪水和沃土,也不需要什麼向陽的山坡。
它只於冰與雪的縫隙間發出如細絲般的根莖,從寒風和凍日中汲取能量,最終在仿若水晶般剔透的朵瓣間顯出一抹只有在冰層最深處才能看到的藍。
雪原上的精靈說,冰晶花永遠也不會凋零。
它將所有的水分凝結成冰晶,把生命活性壓到最低,把根系探到其所能及的凍土最深處緩慢呼吸。
好似時間也隨之一同凍結。
十年、百年、千年,沒有人知道冰晶花究竟能夠存活多久————
直至「春日」的溫暖到來。
那年的桑尼在村民口中還遠沒有「老桑」的稱謂,卻已經是村子裡最好的獵手。
自從離世的父親手中接過那柄家傳長弓之後,他便一個人住在村子邊緣的獵人小屋
里,每日天不亮就進到林子裡,太陽沒落山就能背著獵物回來。
那天桑尼追著一頭中了箭的野鹿,一直到了他未曾去到過的霧凇森林深處,等反應過— —
來的時候,林子地上的積雪已是能夠堪堪沒過腳踝。
他頂著風雪走了不知道多久,連手腳都被凍得沒有了知覺,最後栽倒在一座背風的山崖之下。
當桑尼再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是躺在了一個山洞裡。
那個女人,就坐在對面的篝火旁。
她留著一頭比月光更加柔和的銀白長發,皮膚是冰雪似無暇的白,一雙眼睛就像是風雪籠罩下的不凍湖面。
桑尼在洞穴中待了整整三天,他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艾莉瑞拉」,是來自北方雪原的精靈。
他也曾經向對方詢問過,為什麼會離開原本棲住的部落,來到霧淞丘陵這麼偏僻的地方。
而每當桑尼提及相關話題,這位精靈總是回以沉默。
桑尼的表現與眾不同。
自從被迫逃離祖地,艾莉瑞拉見過許多人類。
樵夫、流亡歹徒、迷路的士兵————其中有年輕的甚至還沒有林子裡的冷杉樹活得久,也有年邁的臉上褶子比樹皮表面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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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縱使隱藏得再好,不約而同的,當他們第一次望見自己時,目光總是格外刺人,就像是雪原上的冬狼看向羊羔。
所幸,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沒有冬狼獠牙利爪來的危險,而自己也遠比圈棚里的羔羊更難對付。
桑尼的眼神卻格外坦蕩。
雖然有時候被自己突然回頭看上一眼也會有所躲閃,但往往緊接著便就仿佛強迫勇敢似的挺直脖頸,直愣愣地望回來。
「你————以後還會在這嗎?」
離開前的桑尼向艾莉瑞拉如此問道。
精靈本不想回答,也不願意將其他人也一同拖入自己眼下這般艱難處境。
但可能是當時桑尼詢問自己的小心模樣,讓她想起了曾經在族中所收養的那條幼犬,鬼使神差的,來自北地的逃亡精靈,向身前落魄潦草的獵人點了點腦袋。
現實中所發生的故事往往比吟遊詩人所講述的更加老套。
並不一定需要多少波折,世界總是這樣。
艾莉瑞拉開始向桑尼詢問林子外面的事情,桑尼也樂意和對方分享他從路過村子的吟遊詩人口中聽到的趣事。
從天穹之上飛過越冬的鵝群,到安戀行省南部分明的四季:從秋天熟透了的野梨摔落地面,蜜蜂繞著甜汁轉圈的嗡嗡聲,到第一場春雨過後,濕潤泥土所散發的淡淡清香。
哪怕其中有很多自小居住在冰樹村的桑尼也未曾有過實感,卻並不妨礙他興致高昂地和對方分享那些其所聽過有意思的事情。
在兩人相遇後的第三個盛冬節,村子外圍那座孤零零的獵人小屋,終於迎來了它的女主人。
對於艾莉瑞拉的出現,冰樹村的村民們起初是有些異樣的。
孩子們好奇於精靈修長尖銳的耳朵,認為擁有著瑰麗銀白眼眸和當地人少見白皙皮膚的艾莉瑞拉,是傳說中的「林中仙女」。
知曉其種族身份的成年人則因為冰樹村這般偏遠小村落所無法避免的排外性,而始終保持著戒備孤立的姿態。
心思細膩的艾莉瑞拉當然感受到了這一點,她也因此和自己的丈夫有過溝通,要不要戴上那頂她從來都不覺著舒服的氈帽把耳朵遮住,再將頭髮剪短,然後把剩餘部分全部盤到帽子裡,甚至從今往後儘可能減少外出,乃至重新回到霧淞森林深處定居,只每個星期固定和外出打獵的對方見面。
而自小生長在冰樹村,知道村子裡沒有什麼壞人的桑尼,則主動鼓勵艾莉瑞拉多在村莊裡走一走。
等村民們都熟悉她了,一切便也就將很快好起來。
也正如桑尼所預測的那樣,艾莉瑞拉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完全融入了村子。
來自壽命悠久的精靈部落,掌握有許多藥草相關的秘方,將兩個被冬蠍蟄了的調皮少年從生死邊緣拉回:學自部族狩獵隊的特殊警戒陷阱,讓村民們能夠更早察覺到隱匿於村落周邊的危險;職業級別的戰鬥能力,為村子驅趕走來犯的野獸和魔物————
時間一天天過去,路上遇到的笑臉越來越多,精靈的腳步也愈發輕盈。
第二年,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個女孩,艾莉瑞拉給她起名叫做「莎拉」,在精靈語裡是「堅韌的青草」的意思,希望她能夠如暖地之上的青草般堅韌,充滿生命活力,而不像冰晶花那樣犧牲自己,替誰挨凍吸收寒意。
莎拉的童年,其實是幸福的。
冰樹村這般偏遠而規模極小的村落,或許擁有著極強的排外性,但這也意味著,真當你融入進去,成為集體所認可的一份子,便就能夠感受到其中仿若大家庭般遠勝其他地方的溫暖和親近。
半精靈因為自身混血的特殊性,往往在身份認同和種族歸宿方面會遇到大量問題。
人類的熱情出於利慾,實際將之視作異族:精靈則只冷漠對待,很少毫無保留地完全接納。
但放在冰樹村,莎拉便只剩下冰樹村村民這一個身份。
就算在幼時偶有不加惡意的童言調侃,對姑娘那雙區別於尋常人類的尖耳加以諧謔,往往也會在第二天鼻青臉腫地被家長帶著上門致歉。
長此以往,莎拉竟真的逐漸成長為了艾莉瑞拉所期待的,那種在半精靈身上少見的,充滿生機活力,開朗大方的性格,只偶爾有旅客路過,才會為了避免麻煩,而臨時帶上那頂其母親為她親手織造的遮耳氈帽。
日子本應該就這麼平和而美好地過去。
直到那場仿若末日般的瘟疫降臨。
最先感染的,是村口那家前陣子收留了一位來自北方逃難路過野蠻人的農戶。
起初還只是最常見流感般的發熱咳嗽,一個星期不到,散發腐敗氣息的暗紫色菌絲便
已是順著那一家的屍體,爬滿了整個小屋。
從前有過應對的經歷,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艾莉瑞拉從更北方的雪原逃到霧凇丘陵的原因。
雖然沒有透露這些詭異的菌絲到底是什麼,又出自哪裡,她依舊在察覺到不對勁的瞬間,帶著村民們一同用火焰將這處小屋廢墟燃成了灰燼。
只可惜,為時已晚。
微不可見的孢子好似能夠通過空氣傳播,當艾莉瑞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村子裡已是又有五位村民染上了這種病菌。
而她和桑尼的女兒「莎拉」,正是其中之一。
「只能到今天了,桑尼。」
當時的艾莉瑞拉,如此決絕道。
雖然不知道對方將要做些什麼,但察覺到妻子語氣變化的老桑心中卻隨之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他的勸阻沒有產生絲毫作用,連帶著身體都被束縛在了小屋當中,難以脫身。
「好好照顧莎拉。」
「告訴她,我愛你們。」
於房間裡留下最後一句話,艾莉瑞拉的身影消失在了屋外的寒風深處。
那一晚,花朵綻放的細響與仿若來自深淵的詭異嘶嚎響徹整夜。
第二天,當太陽照常升起。
冰樹村少了一位名叫「艾莉瑞拉」的村民,霧淞丘陵深處卻多了一隻新誕生的報喪女妖。
久違的暖意隨陽光灑落在村子通往外面森林的小徑之上,一簇簇方才綻放沒多久的冰晶花好似冰雪消融,晶瑩剔透的花瓣如水般融化。
也正如那位有著一頭銀白長發的美麗精靈,曾經對她女兒所吟唱過的童謠短詩里寫的那樣:「冰晶花,吸走冬天所有的寒意,春日因而得以盛放。」
「什麼代價都可以————大人,請您放她一條生路!」
臉上滿是褶子的冰樹村村長,以一種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加卑微的姿態,向前方的夏南
乞求道。
早就察覺到村子裡的情況不對勁,完全不像是一個附近剛剛出現了高危魔物的小村莊所應該有的樣子。
心中各種線索也隨著事件的逐漸深入而被慢慢串聯到了一起。
眼下村長如此表現,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在夏南的意料之中,並不意外。
卻並不當即回復,而把視線直接投向了前方地面之上的報喪女妖。
不管其中有著何種隱情,倘若這般危險魔物還擁有著戰鬥能力和凶性,他便不可能放任其自由活動。
好在或許是夏南方才那一記「精通」滿級的【引力蝕刻】傷害出眾,進發的力場能量直接便讓女妖進入了重傷狀態。
連帶著原本因為侵蝕沉寂的自我意識也逐漸回到現實,臉上原本在痛苦和憤怒作用下扭曲的表情,雖然痛楚依舊殘留,但其中魔物所特有的凶性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變得平和穩定下來。
竟是被夏南一發【引力蝕刻】直接給善良人格打了出來。
見報喪女妖已經暫時沒有了繼續戰鬥或者逃跑的能力,夏南將視線移回到對面的村長身上,正想要和對方溝通一番,卻聽身後忽地傳來一陣輕盈模糊的腳步聲。
陰影蠕動,半精靈遊蕩者樹溪的身影顯露在眾人面前。
握著她那兩柄淬毒短刃,半精靈的視線掃過地面之上已然重傷的女妖,而後面露不解地看向夏南和烏利亞等人:「為什麼不動手?」
她困惑道。
「稍等,樹溪!」烏利亞接過話茬解釋道:「情況好像有點變化。」
「什麼變化,別浪費時間!」之前地精巢穴一戰已然讓這位臨時隊長徹底失去了他僅剩下一位隊員的信任,完全不在乎吟遊詩人的提醒,遊蕩者惡狠狠道,「趕緊給這頭女妖殺了回去交差,別又給它跑了!」
當然,說歸這麼說,畢竟方才戰鬥中夏南才是主力,如果沒有夏南的及時支援,她怕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妖飛離,一點辦法都沒有,追都追不上。
而後也是夏南所使用的那項遠程攻擊手段,完成了對女妖的重創。
因此縱使眼下再如何急切,也只得攥緊手中匕首握柄,而沒有貿然上前。
距離本就不算太遠,看似很是追逐了一番,實際大多都是女妖在空中飄轉騰挪,直線距離並沒有拉開太多。
樹溪剛到沒多久,跟在最後的老桑也追了上來。
渾濁目光下意識望向場地中央倒落在地面容痛苦的報喪女妖艾莉瑞拉,滿是汗水的滄桑面孔剎那凝滯。
沒有絲毫猶豫,下一秒竟已是匍匐跪地,向前方幾位冒險者乞求道:「各位冒險者大人,求求————求求你們不要——
無比卑微的乞求聲自身後傳來,讓夏南覺著難辦。
而與此同時,他更注意到前方村長身後的人群當中,不知何時,已是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沒有戴著那頂老舊卻保養良好的遮耳氈帽,尖銳修長的耳朵自發縷中探出。
莎拉神色愣怔地站在人群深處,不知所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呆愣愣地凝視著前方場地之上的艾莉瑞拉,以及更遠處的父親。
從冒險者的角度出發,眼前這頭報喪女妖是他們的任務目標,只有殺死對方才能夠獲得來自血鑄堡的戰功,而為此,他們已經犧牲了一位隊友作為代價。
從包括莎拉、老桑等村民的角度出發,艾莉瑞拉是為了村子才變成的眼下這幅模樣,如果沒有對方,整個村子早已淪為菌絲侵蝕下的廢墟,就算如今理智正逐漸喪失,但畢竟還沒有實際傷害到冰樹村的村民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被就這麼殺死而無動於衷。
從各自角度出發,似乎都沒什麼問題。
但與此同時,場上所有人卻都忽略了一個最為關鍵的要點。
冒險者想要殺死女妖,村民則希望精靈能夠活下來。
那————
艾莉瑞拉她自己呢?
「嚶昂!!!」
悽厲尖銳的哀嚎自場上進發。
月光籠罩下的霧氣被攪動著掀起陣陣音浪。
【凋零嚎哭】的冷卻尚未轉完,音波顯然不具備令人進入致死判定的特殊能力。
但與此同時,對方卻似乎將體內重傷狀態下僅剩的負能量都融合在了嘯響中。
伴隨音波沖涌,夏南只感覺股股無形冰涼冷意將他的四肢和軀體緊緊纏繞。
繃緊肌肉,集中意念。
遠超尋常的卓越五維屬性於此刻被其發揮到極致,呼吸間已是在負能量的衝擊下恢復了身體移動的能力。
目光再望向場上,原本位於場地正中央的報喪女妖,已是趁著機會飄飛到了遊蕩者樹溪身旁。
身體素質比夏南差上許多,並沒有來得及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妖靠近的遊蕩者,眼中不由露出絕望的光彩,仿佛已經能夠想像到被【腐化之觸】正中要害的畫面。
但出乎意料的是,飄至近前的艾莉瑞拉並沒有選擇直接攻擊對方。
眼眶中的幽火平穩搖曳,因為過度釋放體內負能量而導致愈發透明的手臂,自樹溪掌間輕輕拂過。
下一秒,已是將她手中的匕首奪了過來。
「滋啦————」
短刃表面附著的光耀能量灼燒著女妖的手掌,升騰煙氣。
強忍著自掌心傳來的痛楚,艾莉瑞拉轉動手腕,將短刃尖端朝向自己的胸口。
視線掃過面容抽搐,似乎正盡全力掙扎想要擺脫眼下僵直狀態的丈夫:「沒關係————沒關係————桑尼,我愛你。」
目光落到人群中的女兒身上,不死生物的蒼白面孔之上,是人性化的溫柔與眷愛:「莎拉,請原諒媽媽。」
滋嗤附著耀光的短刃,被她緩緩推入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