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都這個點了，倭寇應該不會再攻城了吧。」
雖然陰雲遮蔽了太陽，但攻防戰已經持續了大半天，看天色已經過了申時，已經快要天黑了。
明軍很多士兵有夜盲症，倭寇似乎也還不到哪裡去。
根據這段時間明軍的觀察，倭寇中有夜盲症的人群也不在少數，或者說不管是東西方，似乎這個時期都因為維生素攝入量不足，導致大部份人都存在這個疾病。
當然，在大明的中醫看來，這類眼疾其實很好治療，那就是吃好點，小孩很容易根除，而成年人也能有所好轉。
魏廣德倒是知道，不過就當下的生產力，他也沒辦法讓大明所有人都獲得充足的營養供應，徹底消滅夜盲症，這個只有生產力提高了，能過向市場供應更多食品才能解決，所以也只能聽之任之。
當然，夜盲症也有好處，那就是古代夜戰很少，因為都看不清遠處，打仗基本上就是白天打完，晚上就回營吃飯休息。
所以，經歷了幾乎一整天高強度攻防戰的明軍上下，無比渴望黑夜的儘快到來，這樣他們就可以到城牆下吃口熱乎的飯食，然後美美睡上一覺。
「讓伙夫準備飯食。」
申時已過，其實就是大約下午五、六點鐘的樣子，冬季六點多天色就暗下來，七點幾乎已經全黑，所以僅剩下小半個時辰，劉綎也認為今天的戰事怕是已經結束了。
「讓士卒在城上再守一會兒，等天黑了再換下去休息。」
劉綎繼續下令道。
打仗的時候，讓士卒吃口熱菜熱飯當然是不現實的，都是一些應急食品，如配發的肉乾、豆餅一類高熱量食物，打仗的空隙可以啃上一口，補充點體力。
戚繼光對士兵還是不錯的，軍中長期儲備一批和蒙古人交易所得來的肉乾，可以讓軍隊即便陷入鏖戰能夠多支撐一時半刻。
這次，遼東軍的武庫里，這些物資幾乎被他搬空，都帶到了倭國。
就在城頭明軍開始稍微鬆懈下來的時候，遠處潰敗下去的倭軍又一次開始整隊。
倭軍輪番攻城，看似動用了很多部隊，但實際上就是十來萬人在輪流攻城，劉綎以為倭軍損失十萬，其實也只是估計，真實情況也沒那麼大的損失，戰死不過五、六萬人而已。
只不過大田城下屍橫遍野，已經讓人很難做出準確判斷。
而且戰事爆發後，明軍向成為派出斥候偵查的行動也基本上暫停。
兩軍對壘之下，已經沒有斥候活動的空間。
很快，倭國各家大名拋出來的棄子部隊，僅剩還有戰力的三萬多人又匯聚成若干幾群人，在武士的整編下，似乎有成為幾支新的攻城隊伍，即便是輕傷都不允許後退。
被拋棄的，只有那些重傷導致行動不便的卒輕，而等待他們的也只能在毫無希望中慢慢等死。
就在大田城下炊煙寥寥之際，倭軍新的編隊已經完成，雖然已經日落下山，天色昏暗起來，但今「晚」或許是最後一次攻城也展開了。
城外樹林後，三個巨大的人群出現，漫山遍野向著大田城撲來。
雖然視線已經不好，但這麼大動靜也不可能看不到。
此時劉綎正打算安排人輪換休息，見此立即回到城牆邊上，取出千里鏡向外張望。
「又是三個萬人隊。」
倭寇明顯是三群，按照慣例就是三萬人，主攻一般是中路，而左右兩路更多是佯攻，擾亂明軍向核心攻勢方向的支援。
「彈藥都運上城了嗎？讓士卒們注意點火把，別把火藥引燃。」
劉綎對身邊副將吩咐一聲，「你們幾個馬上下去看看，叮囑一聲。」
「是，將軍。」
身後的幾個副將、游擊紛紛抱拳答道，隨即轉身手握刀柄就匆匆向兩邊跑去，按照劉綎的命令檢查準備情況。
大家心裡都在咒罵倭寇，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攻城，真他麼不要命了。
這些天死了那麼多人，居然還敢來攻城。
而在城外山坡上，小木屋門打開，一群倭國大名也紛紛走出來，遠遠眺望大田城。
他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對這次攻城有什麼期待，之前他們在屋裡就已經盤算好了。
雖然損失十萬人看似很慘重，但是可以讓大軍每日的消耗減少兩成，這樣他們的軍隊就可以多堅持兩個月時間。
十萬人，看似很多，但只要他們願意，隨時又可以拉起一支，兩支，甚至更多的十萬人卒輕部隊參戰。
「我就不信，這十萬人砸下去，明軍的火藥還有那麼多，還能保持那麼強大的火力。」
小早川隆景低聲說道。
「小早的話有理，這些天明人看似戰力強悍，但防守中相信他們已經消耗了大部分火藥。
只要等他們沒有了火器，陷入近戰，我大和武士就能以一當十砍死他們。」
站在人群里最中間的人，緩緩開口附和道。
「這點損失看似很大，但只要能夠攻下大田莊，我們的損失都會找補回來。
羽柴大人，戰利品可是得根據損失兵力進行分配的，這點不會變吧。」
先前說話的自然就是羽柴秀吉，他已經帶著倭國大名里最能打的一群人趕到這裡。
在看到大大田城遠超預期的強大火力後，他們一群人反覆琢磨最後才拿出這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
損失的是卒輕，換取的是城中上百門火炮。
雖然他們儲備的火藥已經不足，但是也給他們一個提醒，明軍的火藥也未必真的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倭國最大的倚仗就是在本土開戰，他們的運輸成本可控，而明人則要飄洋過海把物資和兵員送來。
其次，倭國還有遠超明國預想的龐大人口。
四十萬大軍，在明國人眼裡已經是很龐大的數字，但是在倭國大名眼裡，其實微不足道。
千萬人口的「大國」，在調集四五十萬大軍，對他們來說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兒。
他們不過是受制於兵糧，否則直接動員百萬大軍橫推明軍也不是不可以。
而那個擁有龐大國土的明國，以他們近期的了解，能夠動員十萬人都很費勁，遠遠不是數百年前盛唐氣象。
好吧，大唐對倭國的影響真的很大，數百年後依舊不減分毫。
大田城頭，持續小半個時辰密集的槍炮聲終於漸漸熄滅，預示著這次進攻再次無功而返，不過大名眼中卻沒有任何挫敗的眼神。
「毛利大人，我們回去吧，今日帳中設宴飽餐一頓，明後兩日視明軍火力變化決定後續行動。」
羽柴秀吉對身旁毛利輝元說道。
「好，這樣高強度的攻城，明軍的火藥我想最多再堅持一天。」
毛利輝元臉上浮現出殘忍的笑容，這次毛利家損失是最慘重的，他們毛利家的地盤八成被明軍攻占，僅剩的一些地方現在也被倭國各大名的軍隊駐守，可以說曾經強大到可以勉強和織田信長扳手腕的毛利家已經完了。
都是拜城裡的明軍所賜。
所以，他要報仇。
說完，由羽柴秀吉帶頭，一群人轉身向著遠處的軍營走去。
而在大田城上，看著潮水般退去的倭寇，劉綎面無表情的看著。
「將軍，末將剛剛去看過了，城中儲備的火藥已經消耗大半。
以這幾日的戰事看，還能維持五天時間就會消耗殆盡。」
一個副將來到他的身後，小聲稟報導。
「五天，倭寇還能堅持五天嗎？」
劉綎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笑容，只是笑容裡帶著狠厲。
但不得不說，倭寇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確實給明軍很大的影響，軍事物資的消耗太快了。
其實在倭寇猛攻開始後，劉綎就意識到了什麼。
錦衣衛炸了倭寇火藥庫的消息，並沒有瞞著他們這些帶兵在外的將領。
之所以專門通報此事，也是為了給各軍將官提醒，現在的明軍交戰，對火器的依賴程度已經很高。
所以，每天劉綎都會關注庫房裡火藥的存糧。
「今天具體消耗了多少？」
劉綎又問道。
「十七石，約兩千斤，還有一百多支鳥銃和七門佛朗機炮因為使用太過，有些損壞。
現在庫房裡儲存的火器已經用完，無法更換。」
那副將繼續匯報今天查庫後的情況。
「下一批物資什麼時候能夠運到？」
劉綎聽到儲備的火器也已經分發用盡，眉頭深深的皺起，沉聲道：「後面幾日，在新一批火器運到前，讓他們繼續使用，頻率可以下降，裝藥少一些也可以，聲勢不能減弱。」
說到這裡，劉綎回身對那副將說道，「你聽懂話里意思了沒？」
「末將知道了，將軍放心，下來末將就安排，讓他們裝藥減半。」
他自然知道，裝藥降減半後火器殺傷力大減至少七成，或者說可能已經沒什麼殺傷力。
但是劉將軍要的是不傷亡火器手，保持最近幾天火器的發射密度就行。
這就是響給城外聽的，讓他們知道這樣的進攻並沒有對明軍火器產生多大的影響。
「至於將軍問起輜重，按照之前的消息，應該還有小半月才能到。
看，要不要發問，催催？」
那副將小聲問道。
「催，必須催，還要大帥加派援軍。
一口氣多發幾份，讓他們知道這裡的艱難。」
劉綎開口說道。
而他身旁的副將此時則一臉驚訝的樣子，這可不是他熟悉的將軍。
「別驚訝，誰知道倭寇居然有這麼多人，殺都殺不完。
我的任務就是守住這裡，只要能守住，完成大帥交待的任務，低個頭有什麼大不了的。」
劉綎輕笑道。
好吧，劉綎其實是個挺桀驁不馴的人，自己和父親的戰功顯赫，所以平時也比較狂。
當然，在戚繼光面前他不敢。
不過戚繼光不在的話，其他將官，他都不放在眼裡。
這樣的性子，讓他在同袍面前養成了不輕易服輸的性子。
不過他也不傻，知道輕重，面子在大帥交待的任務面前，其實什麼都不算。
「是，將軍，末將這就去找人寫文書。」
那副將急忙低頭答應後，見劉綎點頭，馬上轉身就下了城牆。
「按照慣例，一隊二隊下城休息，三隊繼續值守。」
這邊吩咐完，劉綎對著旁邊幾人又下令道，「倭寇應該不會再攻城了，他們再來怕是我大田城在哪兒都看不到。」
「哈哈.」
劉綎的話，引起身旁幾人都發出爽朗的笑聲。
「今晚誰值守？」
笑聲過後，劉綎又問道。
「是末將。」
一個游擊將軍站出來，躬身答道。
「那就好好守城，今晚的酒肉沒你的份兒，明晚補上。」
劉綎繼續說道。
「嘿嘿.」
其他幾個將官這時候也附和著發出笑聲，紛紛拍拍那人的肩膀。
值夜都是輪流的，大家其實都有吃不上肉的時候，所以都帶著善意。
那游擊將軍也只是乾笑，臉上沒有絲毫不滿，不過心裡卻嘀咕，「就收繳的那些倭人的酒，狗都不喝，特麼的和兌酒的水沒啥區別。」
明軍軍紀其實是不允許戰時飲酒的，不過連日征戰，士卒和將官都很疲憊。
而倭人的酒水，太清淡，劉綎嘗過後就運行每人每晚喝一大碗。
留著也是閒著，還不如讓大家沾點酒味。
估摸著就算十碗下肚，他都沒啥醉意，也就是肚子脹點。
城上的事兒安排完，劉綎帶著無事的將官就往城下走，不過走到馬道就看見剛才離開的副將快步上來。
「怎麼，不在府里候著，又上來幹什麼？」
劉綎就站在路中央，大聲問道。
「將軍，物資到了。」
那副將也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劉綎，急忙大聲說道。
「怎麼回事兒，不是說還有十來天嗎？」
劉綎聞言一驚，馬上問道。
「說是朝廷發下年關犒賞，所以大帥派人加急送來。」
那副將滿臉笑容說道。
「都送些什麼？」
聽到有朝廷發的犒賞，劉綎一下子也激動起來。
大軍東征，運力有限，可沒有從大明運來酒水，他嘴裡都淡出鳥味兒了。
如果朝廷發犒賞，那肯定會有酒水。
暫時的，他選擇性放棄軍中不准飲酒的禁令。
隨後，那副將就把知道的物資簡單說了下，牛羊之外還真有一百壇酒水。
此外，三百石火藥和一批火器也隨輜重一起運來。
「好，酒水開十壇」
劉綎已經興奮的開口說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