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大明錢莊規範當前市井之中的子錢戶的行為,壓低他們接待的利息才是上途。
盲目禁止,不會有效果。
畢竟有需要,就禁止不了,只有想辦法降低借貸利息才是正途。」
魏廣德說完自己的想法後,又強調曾省吾想要禁止民間借貸的想法是妄想,合理引導才是正途。
「此事太大,容我想想再回答。」
曾省吾沒有馬上表態,不過也沒忘記他來此的目的,於是又說道:「善貸,關於民間高利貸泛濫之事,朝廷應該出手管管了。」
魏廣德看了曾省吾一眼,其實他那會不知他的意思,應該是覺察到放貸之人不好惹。
現在大明朝的子錢戶,一些是真土豪,用自家余錢從事放貸生意,但也有不少白手套,幫著達官顯貴做這門生意。
就好像魏廣德,早前都是他直接對外放貸。
而到了現在,借據上肯定不會有他魏首輔簽字畫押,而是通過名下商會進行放貸業務。
這點臉,還是要的。
雖然,魏廣德從來不隱瞞此事。
不過,對於曾省吾的話,魏廣德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還在沉思。
過去,我是真沒仔細考慮過放貸生意對國家大事的影響。
早先思考的時候,也是在家裡,書房中,思考更多的還是如何把這門生意做大做強。
而現在,經過曾省吾提醒,魏廣德突然發現當今的大明,貌似房貸生意已經無孔不入。
這絕對不是個好事兒,特別是高利貸橫行。
101看書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高利貸,絕對不是好玩意兒。
「善貸,你倒是說話啊。」
見魏廣德遲遲不作答,曾省吾已經有些急了。
民間對高利貸,那是深惡痛絕,都說那是斷子絕孫的生意。
可見民怨之大。
這麼一個淺顯的東西,魏廣德居然還在思考。
難道,魏廣德公開放貸之餘,也參與了高利貸?
一個念頭,出現在曾省吾腦海里。
以前,他是絕對不會懷疑魏廣德的,這點德行,他相信魏廣德有。
但是現在,他有些懷疑了。
魏廣德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些,而是還在思考曾省吾的話。
直接否定一切民間借貸,肯定是行不通的,必須引導。
開辦大明錢莊,就是引導的法子之一,比北宋官府直接放貸更穩妥。
說到底,官府絕對不能直接參與到這門生意里去,否則會亂套。
用民間商會的模式經營,出了問題官府也好插手挽救。
這個法子,是絕對不會錯的。
中國高利貸的發展規律,大體和商業發展的規律相一致。
當商業活動較活躍、社會財富增加時,高利貸活動也相應增加。
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商業發展的第一個高峰,同時也出現了最早的一批高利貸者。
《管子》中講述的「倍貸」「倍稱」現象,應該是最早的針對普通生產者的實物高利貸。
一些大高利貸商人甚至向王侯天子借貸,貴為天子的周赧王,就被債主逼迫,以至於要築「逃債台」來躲避。
今天的債台高築一詞,就是來源於這個事情。
至於普通百姓被高利貸逼得「使老稚轉乎溝壑」者,也就不罕見。
漢代以後,隨著礦產開發和貨幣增加,大量專門以放貸為生的「子錢家」出現。
其放貸取利至少放十取三,有的時候甚至十倍取之。
就連當時漢朝官府平定七國之亂,為了籌措軍餉,就向這些大高利貸商人借貸。
唐宋時期國家,已經對商人形成了政治和經濟上的絕對優勢。
這一時期的高利貸,主要發生在民間且產生了不少社會問題。
為此,當時的朝廷就制定了「利不蓋本」的規定,大明不過是借用前朝舊法。
《唐令拾遺》就規定,積日雖多,不過一倍,也就是拖欠債務只能以100%利息強制結清。
宋朝專門下詔,凡是累積利息超過100%的以倍利計,多餘不論。
特別是宋朝,除了商人地主外,寺廟、官員甚至朝廷都不同程度的參加到高利貸生意中來。
明朝中後期,隨著商品經濟逐漸侵蝕自然經濟,以及和國際貿易的廣泛接觸,出現了規模空前龐大的工商業階層。
伴隨而來的,自然是大量高利貸資金和以之為生的食利者群體。
魏廣德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因為自隆慶開海以後,大明對外貿易持續擴大,並沒有出現政策的反覆,加劇了大量白銀流入大明的速度。
於是乎,這個時代的放貸資金較原本的時代更加龐大。
明朝借貸最廣泛的是農村生活借貸,生活借貸原因不外乎農業生產的青黃不接與災荒變亂,導致生活無著產生的借貸。
或者由於賦稅徭役沉重產生的借貸,亦或者平時操持一些事務,如婚喪嫁娶、起屋蓋房等產生的借貸。
但無論產生的原因是什麼,鄉村高利貸的利息都相對較高。
青黃不接時產生的穀物借貸,年利率為100%。
其實,魏廣德還關注到另一件事兒,這也是魏廣德刻意讓人注意才知道的。
那就是大量的米商和高利貸者勾接,利用豐年米價下跌的機會,大量收進糧食。
在災年,他們將存糧借給農民渡荒或完糧納稅,可獲超過一倍的厚利。
雖然現在的商人還沒有發現收穫時節打壓糧價,低價收購農民手裡的糧食,但魏廣德相信,離此應該不遠了。
這個時代,或許最大的改變就是魏廣德在張居正提出賦稅折銀制度,也就是銀本位在大明的確定時,魏廣德搶先利用太僕寺常盈庫里的存銀髮行銀幣,制定了「錢法」。
用律法形式固定銅錢和銀錢的兌換比,從根本上杜絕了銀、銅錢匯率的波動對百姓的再次盤剝。
當然,也杜絕了明清時期雜稅的最大稅源「火耗」。
雖然現在發行一些地方居然還在動歪腦筋,等南邊徽州府事件查實後,重懲之外肯定還要強調禁絕此稅。
但民間的高利貸,確實還是個大問題,提升大明百姓「幸福感」最大的阻力。
高昂的利率,不但摧毀了明朝農村的一般生產和生活,加速了小生產者的破產過程,還剝奪了商人因經商和經營手工業而產生的資本,使它們不能融入到手工業和商業的擴大經營中。
大明此時已經出現幾個主要的商人團體的家鄉,大多是地狹田少的貧瘠之地,種田不足以謀生,所以才有很多人去從事手工業和商業。
但他們在賺錢之後,又習慣將積蓄投入到家鄉的土地上,一則是購買田產,而則是放貸收息,這就又回到了傳統的地主加債主模式。
公正的說,在國家沒有對農業有力的扶持之前,這些貸款是農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部份。
但高利息在剝奪農民財產的同時,也推高了地價,導致官府的稅賦加重。
雙重作用下,這些地區從鄉村自耕農經濟,逐步向農莊與農奴經濟退化。
而商業,也因為資本的退出,難以得到更大程度的發展。
實際上,這才是扼殺中國古代資本主義萌芽的根源。
而在西方,商人們沒有選擇退出,成為地主加債主模式,而是更多的精力去拓展市場。
這就不得不提到歐洲此時的融資模式,大明多是以地域劃分,嚴重依賴宗族鄉黨關係來募集資金,籌措商本。
即使到了三百多年後的清朝晚期,號稱「匯通天下」的山西商幫募集的股金,也不過在三十萬兩到五十萬兩左右。
相比之下,幾十年後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就向社會公開募股650萬荷蘭盾,受到了社會的廣泛認購。
兩者差別,何止十倍。
而歐洲各國的商人,在生意已經發展到本國極限,甚至周邊國家極限以後,他們就會選擇向國家借錢,以此謀奪壟斷利益。
就比如英國,不但有商人和普通百姓借錢,即便是國王也有要借錢的時候。
由於英王徵稅需要經過議會許可,但戰爭或興建時常需要臨時用錢,這時就只能求助於倫敦的大商人群體。
國王借到的錢自然不可能是什麼高利貸,但國王的直接收入也不算多,在債主們眼中並不是一個信用良好的借貸者。
為了能夠順利借到錢,有的時候英國國王甚至不惜以地區貿易壟斷特權作為抵押。
許多享有豐厚回報的地區貿易公司,如東印度公司、黎凡特公司、西非公司等,大多都當過英國王室的債主,以此獲得地區貿易的壟斷特權。
魏廣德想搞大明錢莊,其實就是有這個目的在其中。
以朝廷允許的最高利率對外放貸,謀奪放貸生意的壟斷權。
這絕對是一本萬利的機會,只要入股,就可以保證魏家千百年的富貴。
至少,大明朝還在的時候,不必為錢擔憂。
「三省,關於此事,確實已經到了非管不可的程度。」
終於,魏廣德開口了。
「不過,會試在即,朝廷此時不宜大動干戈。
如果,有舉子受到債主騷擾,刑部可直接先鎖拿債主,待科舉考試結束再懲治。」
魏廣德說到這裡,看了眼曾省吾,繼續緩緩說道:『不過此事也不會就此不了了之。
刑部可即可聯絡都察院、大理寺,按照調查京城及各地高利貸債主的情況。』
「此事,如果錦衣衛參與,或許效果更好,特別是在京城。」
曾省吾忽然提議道。
「讓錦衣衛參與?」
魏廣德微微皺眉,他是可以調動錦衣衛,可畢竟是皇帝給的權力。
「錦衣衛之事,暫時不考慮。
回頭見到陛下,我提一提。
若是陛下准許,再讓錦衣衛協助查案。」
魏廣德略微思考,才回答道。
「好,我下去就聯繫都察院和大理寺。」
曾省吾已經亟不可待的站起身,準備馬上出去找人。
「三省兄,此事務必不要走漏風聲,只和陳副使他們商議,然後各衙門直接安排人手去辦。」
魏廣德可是知道大明各部衙的德性,如果大張旗鼓辦這事兒,肯定要黃。
最後,大抵就是被隱藏證據,因為無憑無據而無法處置。
「嗯,我知道了。」
曾省吾沒坐下,依舊保持站立,似乎隨時都要離開一樣。
「還有,此事我給三個月時間,雖然不至於將所有超過朝廷規定放貸的子錢戶都抓起來,但其中最大的那些人,必須查清楚。
如果涉及宗室、勛臣,也要查。
雖然在陛下那裡,他們至多是挨頓申敕,但也好過不聲不響就這麼糊弄過去。」
說到這裡,魏廣德起身,走到曾省吾身旁,又小聲提醒道:「此外,先前我所說,以皇室、朝廷和勛臣、富戶合股開板大明錢莊之事,三省也要多考慮考慮。
民間百姓和商人,誰都有資金周轉不靈的時候,其實朝廷定下的月息三分並不貴,是他們需要的。
此次重點在於抓那些利蓋本的傢伙,大致就是年息不超過一半的,就漏了他。
超過的,特別是那些銀錢規模大的,才是主要目標。」
「善貸所言極是,正好,現在把這些高利貸商人都處置了。
後面大明錢莊做起來,剛好可以補上這個缺口。
我家也經商,知道商人有時候確實存在需要銀錢周轉的時候。」
曾省吾小聲說道。
其實到了這個層次,就算家裡是世代耕讀,此時多多少少也會參與一些商業活動。
在地方上開個當鋪,開家茶館、客棧,那都是正常。
等目送曾省吾離開,魏廣德忽然感覺到,設立大明錢莊的事兒,怕是要加快腳步才行。
別朝廷把民間放貸者一網打盡了,自己這頭還沒準備好。
魏廣德回到書案後,拿出紙條又開始提筆書寫起來。
這次,他是把大明錢莊需要注意的事項一條條羅列出來。
大明錢莊,大抵是要承擔未來央行的職能,直接控制市面上借貸利率才是根本。
而服務,則是為商人解決銀錢長距離調運之苦。
放貸和匯兌,是錢莊主要收入來源。
此外,魏廣德還在考慮是否要在京城、松江府、廣州府等繁華地帶,讓商人們也組建錢莊。
這些錢莊,可以引入存款模式,讓百姓也能因這項新政獲益。
後世的銀行,本就有聚小錢成大錢,幫助實體經濟發展的責任,同時利差也是這類金融機構的重要收入源。
大明錢莊從一開始,魏廣德沒打算引入存款業務,主要還是擔心皇室和勛臣動歪腦筋,打百姓錢財的主意。
讓商人去做這件事兒,貌似可以解決。
有他牽頭,大明錢莊的股本可以做的很大,短期根本不用在乎百姓那點錢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