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魏廣德一步步走進了乾清宮。
進來前，魏廣德先前草擬的，恢復書院開辦的旨意在司禮監快速用印，然後送到六科。
之後，自然就是消息傳開。
雖然早先就有消息流傳，可這次畢竟不同，是真正的聖旨。
只等禮科這邊核准，這道聖旨就是一道有效力的旨意。
消息一下子傳開，百官無不歡喜鼓舞。
不管怎麼說，張居正當初封禁書院的事兒，是真的不得民心。
他是為了防止有人借書院反對新政，雖然當時百官敢出言反對的人少，但卻不是沒有。
恰恰相反，反對的人很多。
只是憋在心裡，大家不敢言而已。
畢竟那時候的張居正，一手萬曆皇帝，一手鐵三角，簡直就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魏廣德進入大殿，見到萬曆皇帝，看他氣色似乎不錯。
畢竟，三十萬兩銀子進帳的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
而且以後每年都有這個數進帳，算起來，宮裡自己的產業，現在每年進帳也接近百萬兩了。
也就是四個開海港口每年的關稅提成，倭國金山銀山的分成，還有皇莊、皇店等皇權特許收入。
這還沒算每年戶部往宮裡送的三四十萬兩銀子，就算現在宮裡的錢財足夠自給自足，但萬曆皇帝也沒打算停止向戶部要錢。
這已經是一個制度，他不能打破。
有錢沒錢，戶部的銀子都必須要，還要多要。
只有銀子進了內廷庫房，才是他的。
在太倉庫里，那就是朝廷的，他看得見卻摸不著。
「魏師傅，快平身。」
就在魏廣德向皇帝行禮時，萬曆皇帝已經起身走下龍椅，讓魏廣德起來。
之後，又讓身旁的太監給魏廣德搬來個木凳，讓他坐下。
魏廣德就和書里說的一樣，坐了半個屁股。
這點規矩還是要講的，其實就算到了後世，下級官員見到上級，如果不是很熟悉，也都是這樣。
否則，就會給上級留下不守規矩的印象，沒點眼力勁。
這種人，要想高升，那就靠運氣了。
除非你的競爭者都不頂事兒，矮子裡面拔高個才會輪到你上位。
「不知陛下宣臣.」
接下來，兩人在大殿裡一陣寒暄。
總是天氣回暖，萬曆皇帝已經離開了暖閣，可以在外面辦公了。
其實今天叫魏廣德過來，主要還是因為倭國的戰利品到了天津。
昨晚和今早，張誠都給宮裡遞了消息。
第一封奏疏是倭國金銀價值估算出來了，一百多萬兩銀子。
而第二封奏疏，自然就是啟奏詢問，這些金銀是按照現在的樣子，金磚銀磚往宮裡放，還是運到鑄幣局鑄造成通寶。
本來一封奏疏就可以講述的問題，張誠分成兩次往京城報，其實就是想多在萬曆皇帝眼前晃蕩。
太監到了他這個品級，要想更上一步，那就只能靠著皇帝。
不是說他現在宮裡排名第二，張宏下去了他就可以再升一級。
這個位置上再升，那就得是皇帝認可，讓他升。
否則，從後面提一個皇帝認可的人上來，超過他也是可以的。
宮裡太監爭寵，其實最主要的不僅是要在皇帝面前投其所好，更是要多多的漏臉，皇帝才會記住他。
「陛下，此事我建議還是先把大部分金銀運到鑄幣局鑄成通寶放著。
留下十萬兩銀子的金銀存在宮裡，做為御用材料儲備。」
對於張誠的問題，魏廣德還是回答道。
宮裡經常要按照貴人的喜好，製造做個飾品和小玩意兒，這些無不是鎏金抹銀。
一般來說，基礎材料使用黃銅，鍍上金銀顯得上檔次點。
鎏金的工藝品，大多皇家御用，鍍銀則是多為賞賜之用。
不過實際上，這些金銀消耗很少，一年最多幾百兩而已。
「好，就照魏師傅所說來做，二十萬兩送鑄幣局鑄幣，其餘的運到宮裡儲存。」
萬曆皇帝樂和和說道，「對了魏師傅，前兩天你說今科會試之事，朕這兩日思考後，決定讓余有丁和許國擔任此次會試大主考。
而下一次會試，再讓王家屏擔任主考。
不知，你是否有意見？」
「此事陛下乾綱獨斷即可，臣無意思。
余有丁和許國擔任會試主考，都是可以的。」
魏廣德馬上說道。
余有丁年齡比許國小一點，但地位實際上一直比許國高那麼一點點。
這點，從當初他們兩人殿試排名就已經決定了。
所以，此次會試主考，不大可能繞過內閣排序。
讓他們一起監考此次會試，也是有擔心許國熬不過去的原因。
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萬曆皇帝現在有些矛盾。
他既想扶持許國，但又對徽州府鬧出的么蛾子很是不滿。
但是，最終皇權穩固的思想還是占據上風，他需要扶持許國上位。
內閣閣臣要想站住腳跟，最簡單的就是在朝中收攏一幫人。
還有什麼比主持會試，成為新科進士座師方便。
主持一次會試，就收攏一批進士，就能穩固他們在朝中的地位。
所以，這才是萬曆皇帝亟不可待讓兩位閣臣一起出任大主考的原因。
而魏廣德，就像沒懂他的意思一樣，一口就答應下來。
其實同時派出兩個大主考，還是內閣閣臣，雖然不少見，但也不多。
一般來說，會試大主考都是出兩人，不過一般內閣一人，翰林院一人共同負責。
排序上，內閣大學士自然就是大主考，而翰林學士就是副主考。
而這次，萬曆皇帝並沒有提到主副，那就是兩人都算大主考，所以並不常見。
「既如此，那稍後朕就下旨。」
萬曆皇帝開口說道。
現在距離今科會試已經不遠，就兩三日功夫，是該定下人選了。
一旦定下主考，之後禮部早就準備的其他考官都要隨主考一起進入貢院，直到會試結束才會放出來。
好吧，擔任考官，其實和緊閉也差不多了。
雖然內閣一下子少兩人，但魏廣德也不擔心內閣事務繁忙。
一是現在事務暫時沒那麼多，多是普通奏疏，好處理。
二是內閣還有三個人，大家分擔一下，其實增加的工作量也不大。
「外朝還有其他事務嗎？」
這時候，萬曆皇帝或許和魏廣德說了這麼久，感覺有點疲乏，於是有開門送客的意思。
而魏廣德想到先前曾省吾進宮的事兒，不過這事兒要很機密的處置。
但是宮裡，就跟個大篩子似的。
如果他現在當眾說起此事，信不信，不到下午，大部分京官都知道刑部有對全國高利貸債主進行打擊的計劃。
到那時候，人往隱蔽地方一躲，就算錦衣衛怕是也拿他們沒法。
不過，此事畢竟干係重大，魏廣德又覺得還是事先讓皇帝知曉為好。
於是，臉上稍顯為難之色，還左右看了看。
這動作意思明顯，萬曆皇帝當即會意。
魏師傅有為難的事兒，不想在這個環境下說出來。
「你們先退下去吧，朕和魏師傅有私密話說。」
萬曆皇帝當即開口道。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侍立的太監紛紛走上來，向萬曆皇帝行禮後倒退著出了大殿。
等殿門關上，大殿裡顯得稍微陰暗起來。
不過這氣氛，倒是很有點說機密事的感覺。
至少現在的氛圍說私密話，感覺很舒服。
「啟稟陛下，適才刑部尚書曾省吾進內閣，和臣說起一事。」
魏廣德開口說道。
「嗯。」
萬曆皇帝知道了，這事兒起因是刑部那邊，應該是發現什麼情況了。
之後，魏廣德就把曾省吾說起的那件案子，還有刑部差役打聽到京城高利貸、京債的情況，詳細和萬曆皇帝說了一下。
「魏師傅，朕記得你以前就說過，你剛到京城那會兒，家裡給了進京的銀子，多餘部分，你就出借給商家，也算是放貸了吧。」
萬曆皇帝這會兒忽然問道。
「咳咳，陛下，臣確實有出借金銀，不過不是放貸，而是他們銀錢周轉出了問題，找到臣這裡。
其實那會兒銀子並不是交給臣，而是通過九江老鄉在京城的商會結算。
我得拿著他們開的條子，在京城商會支取銀子。
也就是因此，才知道他們正缺現銀，於是才有了出借的事兒。」
魏廣德急忙解釋。
主動找人放貸和被人求著借錢，給人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早先，魏廣德還真是讓人尋找有意借錢的商人，只要有抵押，他開出的利息是真的低。
對於急缺銀錢周轉的商人來說，自然是久旱逢甘霖，求之不得。
而到了後面，就是商人缺銀子，又有信用和抵押物，主動找上他求借錢。
魏廣德絕對不會承認，當初是他主動讓人幫忙把銀子放出去的。
「哦，那你放貸收取幾分息？」
萬曆皇帝問道。
「三分，《大明律》有明文規定，月息三分，超過就算高利貸。
臣這些年對外出借的銀子，都是按此結算。」
魏廣德解釋道。
「你和我說說按什么九出十三歸，回利為本是什麼意思。」
萬曆皇帝這會兒來了興趣，他還是很好學的，特別是民間這種盤剝暴富的方式。
接下來，魏廣德就把他知道的高利貸模式都說了一遍。
在聽到魏廣德提及，他收別人是年息三角六分，而民間高利貸往往是按照一年翻倍，甚至翻數倍方式放貸，忍不住霍然起身。
「這種錢他們也敢借？不要命了？」
萬曆皇帝自己都被嚇到了，借一兩銀子，一年時間就要還二兩，甚至三兩。
天下什麼生意這麼來錢快？
他怎麼不知道。
真有，他想投資。
「借高息的，往往是認為短期內就能周轉過來，才會咬牙答應。
只不過做生意的事兒，哪有什麼絕對。
之後只要稍微出點差池，可能就陷進去了。」
魏廣德解釋道。
沒人是傻子，至於最後會陷進去，多是意外事件導致他們沒能如期還款，最後背上沉重債務，被高利貸敲骨吸髓。
一般來說，一年翻一倍，已經是高利貸的極限了。
「魏師傅，你怎麼想的？」
萬曆皇帝坐下，然後淡淡問道。
現在的萬曆皇帝，內心雖然波濤洶湧，但記住魏廣德的話，遇事不驚，所以很坦然的問道。
只不過，他內心裡其實也在計算他的家底兒。
別看宮裡有事兒沒事兒就向外朝哭窮，但宮裡帳本他看過，內帑至少三百萬兩。
這都是前幾任皇帝遺留下來的，有十幾萬兩是他這兩年攢下來的。
這高利貸好啊，放出去，一年就能賺回三百萬兩，比放在庫房吃灰強。
一年三百萬，兩年就是六百萬
呃，好像不對，還有利息，第二年可以放六百萬兩齣去，那就是一千二百萬兩銀子。
不過這話，他不敢問，怎麼能夠把錢放出去，讓大冤種接招。
而魏廣德哪知道對面的皇帝這會兒已經在計算，如果他也成為一個放高利貸的，那他的私庫里的銀子會增加多少。
他已經開始把創建大明錢莊的設想和萬曆皇帝稟報，吸納內廷、朝廷各部，還有勛貴大臣，以及一些富商的閒散資金建立商會，專司向民間放貸。
而放貸的利息，嚴格按照朝廷規定，月息三分，以此扭轉民間高利貸橫行的現狀。
「陛下，借貸之事堵不如疏。
自古商人經商，鄉野百姓都會出現缺錢的時候，如果一味禁止借貸是不可行的。
現在民間借貸主要的難題，就是利息太高，高到百姓無法承受。
所以臣想著，以朝廷和富商余資放貸，打破這種借貸環境。
既讓百姓、商人能借到銀錢，又不至於被高利貸逼得傾家蕩產」
魏廣德還在那裡說，萬曆皇帝的注意力也總算轉回來了。
「魏師傅，你的意思是，讓朕和朝廷，還有勛臣、富商一起出資組建錢莊，專門放貸？」
剛剛他還在暢想自己如果放貸會怎麼樣，沒想到魏廣德的解決辦法就是這個，讓他也成為債主。
嘶.
聽著，好像很不錯的樣子。
就是可惜，月息只能是三分，不能像那些人那樣，一年就翻本。
有點可惜。
「平抑利息，才是創建此商會的根本目的。
此外，商會除了借貸生意外，還可以解決民間匯兌問題。
就比如臣當年來京，家中要寄送銀錢，就只能通過老家在京中做生意的商人代為轉交。
若是全國範圍內建立大明錢莊，可在本地開票存銀，銀票通過驛遞傳遞到收銀人手裡，憑票就地兌付」
魏廣德開始向皇帝推銷錢莊的好處，只不過此時萬曆皇帝滿腦子想的還是放貸生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