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朗機炮這東西，魏廣德是真的又愛又恨。
愛的是高射速，小型的佛朗機炮，其實應該叫佛朗機銃了，發射方式已經和單發步槍有些接近。
但是，這時代的密封性能，是真的差，佛朗機炮威力小的問題，也確實沒辦法解決。
就拿宣府騎兵還在裝備的少量掣電銃來說，威力小，射程就更沒法和鳥銃相比。
這也是小型佛朗機炮沒人喜歡的原因，就連南方衛所都嫌棄這貨。
所以，工部現在為兵部鑄造的佛朗機炮，都是中號和大號佛朗機炮為主，至少裝藥量多一些，打得遠一些。
至於水師，對小號佛朗機炮就更沒感覺，他們要的是中號以上的，可以裝霰彈那種，可以掃射敵方甲板。
「上次在工坊，我說用掣電銃和鳥銃結合，設計新型鳥銃的事兒，可有眉目了？」
魏廣德又看向江治，問道。
「呃」
江治沒想到時隔近兩年，魏廣德忽然又問起這個事兒。
說實話，他沒主動和魏廣德匯報，自然是結果並不好。
要真有好事兒，他肯定早就主動表功了。
躊躕片刻，江治才說道：「新型鳥銃，工坊那邊匠人一直都在上心，也做了幾支出來。
都是按照你當時的要求，子銃不需要卡板，直接通過銃管凹槽固定。
後來，工匠又覺得一個銃耳不穩定，改成兩個，在銃管左右都可以卡出凹槽固定。
東西是做出來了，可是因為裝藥量少，射程和威力依舊有限。
他們也想方設法加強密閉，但是性能提高有限。
除了擊發方式改成火繩，其他.」
說到這裡，江治又沉默了。
魏廣德知道，肯定是沒法用。
現在明軍使用的單兵火器，鳥銃可以打百步，重型鳥銃威力翻倍，二百步外依舊有一定殺傷力。
就連北軍喜歡的三眼銃，威力也可以達到40步左右。
但是這種新設計出來的鳥銃，實測射程只有30步，主要還是裝藥量少，氣密性不好，損失大部分動能。
30步，也就是後世的40多米左右距離。
這點射程，其實射速優勢已經幾近於無。
其實，大明工部也不是沒有提高氣密性的法子。
只是運用到這種鳥銃上，操作就複雜了，還不如直接用現在的鳥銃。
「現在工匠，更多還是考慮按照你當初提到過的，設計多管鳥銃進行改進。
不過那東西，說實話，與其那樣使用，還不如造成鳥銃，多裝備士卒。
為了保持威力，都是按照鳥銃銃管來做。
嘗試截短後，射程也會下降。」
受技術限制，魏廣德就算把後世的東西照本宣科告訴大明工匠，他們也沒辦法真正實現。
最起碼，也就是做成形似。
「可能是我樂觀了。」
魏廣德無奈說道。
「其實，邊軍將領一直都在尋找鳥銃和佛朗機的結合，但一直都沒有實現。
善貸，你也不必為此苛求什麼。」
張科忽然說道。
掣電銃為什麼會出現，其實就是邊軍將官的一種嘗試。
掣電銃威力不足，但即便如此，當初的宣大總督還是讓人做了一批出來。
可見，就算威力不足，但依舊有一定實戰價值。
只不過，這種閹割版步槍，大部分魏廣德的願望而已。
但是，將官們已經很滿意了。
「工部依舊繼續做這方面工作，以後每年都把進展書面呈送內閣。
不止鳥銃，包括火炮，戰船等一切改進，都要單獨奏報。」
魏廣德想想，點點頭，又說道。
這個，算是他在大明朝第一次真正開始抓科研了。
內閣要知道下面到底搞了那些研究，開發出什麼東西，進展如何。
江治聞言，也只是微微點頭。
當初魏廣德剛提出步槍和機槍概念的時候，江治還是很上心的。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匠人們遭遇到各種無法解決的難題。
這些難題擺在江治面前，他才徹底明白其中的難度，根本就沒法解決。
到現在，他都不想在魏廣德面前提及此事。
若不是魏廣德這次主動問起的話。
「善貸，這兩天和羅伯特交流之後，我又看了錦衣衛發回的情報，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官軍覺得佛朗機炮好用，可是西方諸國似乎都對此沒有絲毫興趣。
甚至連波斯，都沒有選擇佛朗機炮這種，我們認為的利器。」
張科這時候適時插話進來，把兩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為何？」
江治好奇，直接問道。
而魏廣德，自然也側頭看著張科，滿眼都是求知之意。
「西洋諸國之間戰爭，大多勢均力敵，雙方都使用類似火器。
若是雙方都採用佛朗機炮的話，自然看不出這炮的缺陷。
可是，人家現在使用將軍炮這類射程遠，威力大的火器，可不就把佛朗機炮的缺陷完全暴露出來了。
就連波斯，都因為此，而放棄射程、威力都不足的佛朗機炮。
反觀我大明，周邊雖有強敵，但不管是北方蒙古還是東方的倭寇，都沒有實力和我大明抗衡。
所以，即便我們大量使用佛朗機炮，依舊可以憑藉此等火力，強力壓制對方。
不過，若是將來遇到擁有先進火器的國家。
官軍現有火器，怕是就會遭遇挫敗。」
張科開口，把他想到的事實拋了出來。
魏廣德聽在耳中，只稍微思考後就不斷點頭。
「所以.」
魏廣德看著張科，說道。
「所以，兵部籌劃在南北各抽調精銳官軍單獨建營後，就按照西洋諸國模式，大量裝備將軍炮，只少量裝備佛朗機炮用於近戰。
當然，虎蹲炮已經在戰場上發揮過威力，自然也會大量裝備」
張科把新式軍制和裝備改革混在一起，顯然也是受到這次和英國使團談判的影響。
兵部雖然帳本上記錄著三百多個內外衛，數十個守御千戶所。
但是到了今日，大部分都只是紙面上的數字。
衛所兵實際戰力，已經大大被削弱。
在此情況下，張科派人下去，深入衛所調研後得出的結論，就算兵部派人下去督辦，加強整訓，幾百個衛所單位也很難恢復國初的實力。
直接把衛所進行合併、裁撤，難度很大。
畢竟，這些衛所都有許多世襲職務，背後又牽扯到朝中勛貴的下面的勢力。
雖說兵部不怕勛貴，可也沒必要撕破臉。
為此，壓縮衛所，部分用合併的方式，行裁撤事實就成了兵部的選擇。
原本按照洪武皇帝的要求，衛所兵制應有5600人，守御千戶所也應有兵員1120人才對。
可是下面那些空額怎麼辦，一直吃朝廷的空餉？
為此，和魏廣德商量後，就打算對衛所進行一次縮編。
千戶原本所轄十個百戶所，直接砍掉一半，只保留五個，如此結果就是衛所兵額直接降到2800人。
而守御千戶所也是類似做法，砍掉一半後縮編到560人的規模。
雖然如此改動後，兵部表面上的兵員會減少60萬，可誰都知道，這些其實都是空餉。
實際上，就算砍一半下來，衛所那裡，可能都沒辦法湊足那半數兵額。
但是也沒法，總不能直接在大明朝搞「三三制」吧。
就現在的武器技術，真這麼搞，軍隊戰力下滑怕是會很嚴重。
當然，削減兵額一事，只是軍事改革的一部分，單獨建立新式兵營才是重點。
和清末新軍改革類似，從衛所兵中抽調精銳士卒單獨組建新軍營。
以戚繼光設計的步營、車營和馬營為藍本進行編練，預計改編十餘萬新軍組成十鎮。
每鎮轄馬營一，步營三，車營和輜營各一的模式，每鎮有兵近兩萬人。
這樣的編制，放在後世，已經相當於軍級別，或者重型師編制了。
北方會改變六、七個這樣的軍鎮，剩餘則布置在南方。
總之，魏廣德雖然出身衛所，但實際上也開始著手削弱衛所實力。
實在是改動起來太費時費力，還不如另起爐灶。
至於保留的衛所，以後就負責內衛好了，外衛責任全部由軍鎮負責承擔。
此時，兵部謀劃時間不短，由張科親自布置。
而大明軍將里，也只有戚繼光等少數人曾參與提出過諮詢建議。
此議，魏廣德是單獨報給萬曆皇帝，並沒有公開上奏，所以朝中知道的人不多。
甚至，就連江治，也是第一次聽說官軍南北要組建新軍營的消息。
「官軍要組建新軍營？」
既然好奇，江治自然要問。
好在這裡三個人，算的上穿一條褲子的，張科也沒隱瞞。
後續，裝備還需要江治盯著工坊那邊。
「我看可以。」
等張科和江治簡單說了兵部改制以後，魏廣德才開口說道。
「新軍營的目標，是對西洋諸國。
兵器上，官軍火器必須和他們處於同一檔次，甚至更高，絕對不允許落後。」
魏廣德微微點頭，「那些將官，兵部選將時需要注意，要和他們說清楚這樣裝備的目的。
特別是各種火器之間的優劣差距，他們務必完全搞懂。
否則，到了戰場上，還按照祖輩或者以往經驗作戰，怕是要誤大事。」
張科微微點頭，做到這個位置，才感覺和當初在浙江帶兵剿倭完全是兩碼事兒。
要統籌全局。
幸好當初譚綸扶了他一年多時間，讓他現在才能幾乎完全掌握兵部。
「這麼看來，多和歐羅巴諸國走動，還是有必要的。
我們當初派出使團出使歐羅巴過去已經數年，要不要安排人再走一趟？」
江治這時候提議道。
魏廣德搖搖頭，說道：「沒那必要，工部在處理手頭事務之外，就是安排專人準備下西洋，尋址建造大明城。
以後，和歐羅巴的接觸，可能主要依靠大明城展開。
在那裡，我打算設立巡撫衙門，從禮部派出員外郎進駐大明城，負責對接和西洋諸國的外交事務。」
魏廣德沒提錦衣衛，那個衙門特殊，看到會設錦衣衛百戶所，負責情報收集，但沒必要擺上檯面。
「會不會低了？」
江治忽然說道，「應派出五品郎中才對，還要在那裡建會同館和四夷館。」
大明城不是戰區，所以魏廣德並沒有計劃把那裡提升到總督級別。
萬里之外，魏廣德也不希望大明城捲入西洋戰事中。
大明就算國力強大，以當下情況，也很難顧忌如此遙遠的地方。
「這些，以後再說，反正時間有的是。
現在，還是儘快完成和諳厄利亞的協議，遞上來。
再等些日子，我計劃讓錦衣衛帶上火器出發，前往波斯完成交易。
工部那邊，要儘快確認同行官員和匠人的信息，讓他們先接觸一下。」
魏廣德安排眼前的事務，剛才說的，其實並不是急需解決的。
「兩天內，我就把人定下來，遞名單到內閣。」
江治想起來了，錦衣衛還等著他這邊安排人跟著跑一趟西紅海，為大明朝的選址出力。
這幾天和羅伯特談判了，倒是把這茬給忘到腦後。
魏廣德沒有點出來，但意思還是提到了。
江治微微有些臉紅，盡想著為衙門賺錢發福利，還真忘記了國事。
「王錫爵、戚繼光他們，計劃何時班師回朝？」
魏廣德看向張科，問道。
「計劃九月前後，距離現在還有半年時間。
調派駐倭國的衛所，需要時間熟悉情況，所以短時間內大軍還不敢撤回。」
張科急忙說道。
仗打完了，後續軍隊換防需要時間，而戚繼光也在利用這段時間修築邊境鎮壘。
可以說，倭國後續，其實還會牽扯很長時間。
實際上按照兵部計劃，最近兩月幾個分派過去的衛所會先把兵馬調過去，家眷要在未來一、兩年內陸續抵達。
為此，也更堅定了張科進行軍改的決心。
打開兵部帳本，天下數百個衛所。
但真正調得出來的，卻屈指可數。
讓他這個大司馬有時候都覺得太憋屈了。
空有百萬大軍，卻都不知道在哪兒。
如果完成軍改，其實不過就是直接調派一兩個鎮過去，然後幾鎮兵馬定時輪換即可，哪來那麼多麻煩。
「對了，兵部回頭把衛所資料整理下，陛下那裡可能隨時會要調閱。」
魏廣德提醒張科道。
之前和萬曆皇帝提起縮編衛所，乾清宮就一直沒有為此再詢問什麼。
萬曆皇帝現在很忍得住。
這是魏廣德對小皇帝的判斷。
可是，對於兵部的動作，皇帝到底想的什麼，他卻不知道。
甚至，劉若愚、王安也搞不清楚。
或許，張鯨知道。
現在的皇帝，已經會獨立思考問題，不再是以前那個只會聽話的皇帝。
為此，魏廣德就更得小心應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