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位，先留京吧。」
說到如何安置李成梁，魏廣德其實也沒有想好。
近段時間裡，大明在北部軍鎮已經完成了一次大換血。
以前，馬芳一代的將領紛紛退職，兵部提拔上來的多是中青年將領。
戚繼光、李東林在裡面都算年齡比較大的了。
當初譚綸挑選的，新一代將領，經過這幾年曆練，陸陸續續都要走上總兵官的職位。
如麻貴、劉綎等人，都會被派往九邊擔任總兵官或者副總兵。
原本，遼東還是要留給戚繼光鎮守的，不過兵部以為戚繼光在遼東待的時間已經有幾年。
遼東官軍的訓練也上了正軌，所以有意派其他人過去。
最後，和張科商量之後的結果，就是董一元出任遼東總兵官，調董一奎去擔任副總兵出鎮遼北。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在大明朝，朝廷並未多提防這種兄弟將領，因為董家的根在宣府。
戚繼光，回來以後還是會待在薊鎮，負責京畿一帶的安全。
而李成梁這次從南邊回來，還真不好安置。
去甘肅鎮或者宣大，魏廣德都沒有下定決心。
所以，先在五軍都督府待著，讓他幫著徐文璧訓練下京營，就成了一個選項。
畢竟，當初他在萬曆皇帝面前提出軍改的意思後，萬曆皇帝只要求在京營里也抽調人馬組成一鎮，護衛京師安全，依舊由勛貴擔任主將。
老京營依舊存在，不過更多是承擔兵馬司的職責，不再是上陣主力。
這就是魏廣德現在的考慮，李成梁升伯爵後就幫忙操練京營，後面看有什麼空缺再安排。
「對了，之前戰報，劉綎血戰大田莊功勞不小，不知按功勞，能否獨領一鎮？」
魏廣德忽然對張科問道。
「善貸的意思是？」
劉綎能不能獨領一鎮，答案當然是不能。
劉綎之前只是副將，就算功勞大，升副總兵單獨鎮守一路就算是加官進爵了。
直接跳過副總兵擔任總兵，肯定不合規矩。
但魏廣德既然問道，那肯定就是希望屋裡人能夠合計合計，看能不能把這個小老鄉往上推一把。
現今，南海水師總兵官陳璘也是他們的小老鄉，現在魏廣德打算推劉綎，自然肯定也是一路之首。
這個要求，張科能理解但也很為難。
畢竟，九邊重鎮的替換，兵部早就有了安排。
之前因為董一元的調動，就進行過一次調整。
現在看來，似乎魏廣德還有再調的意思。
「我是這麼想的，讓劉綎去緬甸接替李成梁，另遼東遊擊吳惟忠也跟過去擔任他的副手。
鄧子龍調西海水師擔任總兵官，接替原來的指揮。」
魏廣德說出他想要的結果，推劉綎鎮守緬甸，那以後回來，九邊重鎮還不是隨便挑。
至少在當下，獨鎮緬甸絕對不是好差事兒，許多人都是避而不及。
畢竟是新開化之地，土著野蠻兇殘，離京城也遠，和發配沒差別。
所以，張科在魏廣德當初授意後，才熄了換掉李成梁的打算，而在兵部里大家都沒意見的原因。
實在是不好安排人過去，窮鄉僻壤才是大部分明人對緬甸的看法。
而吳惟忠是在浙江就跟隨戚繼光的將領，帶兵打仗的本事，多學自戚繼光，和劉綎也熟悉。
讓他過去幫劉綎，也能讓劉綎儘快控制住緬甸的局勢。
特別是吳惟忠對火器的使用，戚繼光也很是欣賞，認為盡得其衣缽，可以獨當一面。
事實上，這次本州島之戰，吳惟忠和劉綎率兵一南一北鎮守邊境。
只不過羽柴秀吉和小川等人選擇了攻打劉綎駐守的大田莊，才讓他積累了足夠的戰功。
而北面駐守的吳惟忠就沒那麼好運，一個冬天都在城堡里待著，直到戰爭結束。
除了苦勞，居然在最後階段寸功未立。
魏廣德也是思考很久，才從戚繼光部里選擇一個人跟隨劉綎南下，為其保駕護航。
按照錦衣衛傳遞迴來的消息，緬甸周圍雖無強大對手，但西面的莫臥兒王國正在急速擴張。
此時的莫臥兒王國正是在國王阿克巴帶領下，不僅恢復了莫臥兒王國原來占據的北印度，還擊敗了阿富汗貴族希姆，將國土向西北方向延伸。
莫臥兒實際上是突厥化的蒙古人帖木兒的後裔巴布爾在印度建立的封建專制王朝，帖木兒帝國崩潰後，其皇室後裔巴布爾率軍入侵南亞次大陸建立莫臥兒帝國。
帖木兒帝國滅亡後，巴布爾翻山越嶺進入阿富汗，奪取喀布爾，在喀布爾建立了一個小王朝。
這時期他得到來自波斯帝國的幫助，穩定了政局。
不過，因為宗教原因兩國關係決裂後，巴布爾放從喀布爾出發，前往征服印度。
期間，巴布爾曾嘗試在中亞擴展自己的疆土，受挫後就把目光投向南方人心渙散、四分五裂的德里蘇丹國。
1525年，巴布爾南下進攻印度，次年攻占德里，屢敗印度諸侯聯軍，征服北印度大部分地區，建立莫臥兒帝國。
所以，莫臥兒帝國最初是外族在印度建立的政權。
1530年，巴布爾因病去世後，其子胡馬雍繼承皇位，其三位異母兄弟卡姆蘭、欣達勒和阿斯卡里出兵攻擊他，與他爭奪王位。
內亂之後，莫臥兒王國實力大損，到1556年，年僅十三歲的阿克巴繼承了帝位。
他剛繼位時，莫臥兒帝國的領土很小，首都德里被阿富汗貴族希姆占領。
在將軍巴伊拉姆汗的輔佐下，阿克巴開始治理莫臥兒帝國，經過十餘年戰爭重新恢復了莫臥兒王國的疆土，並開始向南，繼續試圖征服南部的幾個王國。
實際上，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莫臥兒王國開始統一印度的戰爭，前後經歷兩個多世紀，在英國人的幫助下得以完成。
現在的阿克巴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之際。
莫臥兒王國向南的戰爭，在錦衣衛的情報里，自然就是極具擴張性的表述。
而大明，此時駐守緬甸的將官，就必須是個猛將，敢打敢拼這類人。
其實，李家父子是出鎮緬甸最好的選擇。
只不過在魏廣德意識到緬甸有失控可能時，果斷選擇調回李成梁父子，另派他人鎮守緬甸。
魏廣德可不打算打掉緬甸，再在那裡製造一個李家王朝出來。
所以，提前調離李成梁，就是為了防微杜漸。
可以說，魏廣德對周圍國家情報的重視，是他能夠維護好大明邊境安寧的重要手段。
知道對面在做什麼，自己也好從容布置。
緬甸，需要的不是守成將領，而是要一個攻擊性將領，免得擴張的莫臥兒王國把視線投到東面的南亞次大陸。
「善貸，此事我稍後給你答覆。」
張科思考片刻後，給出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此事，他還真要會兵部召集人手商量下，看能不能把劉綎的功勞頂起來，從副將一步跨越到總兵一職。
「對了，上次你提到馬六甲城葡人之事，職方司根據錦衣衛和舊港情報獲知，那裡葡人雖有兩千餘人常駐，但軍隊似乎只有五六百人。
若是朝廷真有意奪下馬六甲，還真是唾手可得。」
張科忽然提到之前魏廣德曾經隨意說起的事兒來，畢竟攻占馬六甲，也就是原來的滿次加，對於大明恢復在南洋的威望，還是極其重要的。
「還有亞齊王國，蘇門答剌島北部那個王國，根據舊港早年傳回來的信息，似乎他們很早前就和奧斯曼帝國有聯繫，甚至還曾經得到過奧斯曼帝國的幫助。」
張科繼續說起兵部查閱資料後得到的信息，這些信息其實早在幾年前就從舊港收集、整理好送到兵部。
只不過在當時，兵部並未在意。
那時候朝廷剛剛收復舊港，北方的亞齊王國還算恭敬，主動退出了舊港，自然對亞齊的歷史並不上心。
或者說，那時候大明並沒有在南洋大規模宣威的打算。
「亞齊和奧斯曼有聯繫？」
魏廣德聞言，臉色微變。
「是的，二三十年前，亞齊王國曾經想攻占馬六甲，不過失敗了。
當時，他們是得到了奧斯曼帝國武力幫助的。
不過畢竟距離遙遠，奧斯曼帝國能提供的幫助有限，大約是兩船火器的支持。
而這支奧斯曼船隊，就是從西紅海趕過來的。」
張科繼續說道，「若不是你提到宗教，我都還沒往那裡想。
現在看來，依據掌握的信息，西洋諸國似乎對於宗教異乎尋常的熱衷，甚至不惜為此一戰。」
中國歷史上，雖然戰亂頻發，但少有因為宗教發動戰爭的先例。
所以，之前他們看到傳回來的情報，多次言及宗教戰爭時，眾人還頗不以為然。
不過，奧斯曼帝國居然會因為亞齊這麼一個小國，僅僅是因為宗教相同的原因，就不遠千里給他們送來支援，終於讓明朝的士人們重視其宗教在西洋諸國的影響力。
「看樣子，歐羅巴那個教皇的權利，或許還真大到沒邊了。」
勞堪小聲嘀咕道。
「善貸，我們得好好考慮下，若是真出手擊敗亞齊王國，或許會引發的後果。
我不擔心奧斯曼那邊的反應，就算朝廷滅了亞齊，他們都未必會知道。
可是，亞齊在和葡人戰爭中失敗後，兩邊關係因為商業有所恢復。
一旦我們動手，馬六甲的葡人怕就會警覺起來。
你讓錦衣衛找的滿次加王室後裔，估摸著是來不及了。」
張科提醒道。
按照之前的籌畫，大明會先對亞齊王國出手，把舊港宣慰司的控制區域從蘇門答剌島南部擴展到整個島嶼。
但毫無疑問，張科預見到如此之後，可能會引發葡人警覺，進而增兵馬六甲。
「彈丸之地而已，我們控制蘇門答剌，也能直接控制馬六甲水道。
何況，舊港不是派出一哨人馬進駐淡馬錫，在那裡建立了兵營和水寨。」
魏廣德笑笑，說道：「不影響大局，無所謂。
但現今亞齊露出對舊港的野心，我們就必須把他們打掉。
就算他們背後有奧斯曼人，也必須滅了他們。
我們都不想把手伸到極西之地，我想，奧斯曼的蘇丹也未必會真和我大明決裂。」
因為海貿，16世紀末的世界形勢，因為海路的原因，實際上已經開始緊密的聯繫在一起，國際局勢也變得複雜起來。
這和百年前大明所面臨的國際局勢，顯然差距巨大。
而真正能梳理出這種複雜關係的人，大明朝目前還就只有魏廣德一人。
畢竟，其他官員都習慣了只盯著中國這片土地，視線從未往外看過。
魏廣德的眼界，是真的超越了這個時代其他明人。
他們需要魏廣德給他們梳理這種略顯複雜的局勢。
實際上，若不是魏廣德刻意推動，對於大明朝的肱骨們來說，他們寧願退回去，只在松江、廣州等地售賣大明造物賺錢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向外擴張。
「既然如此，兵部會下文讓陳璘儘快加強在舊港的駐軍。
屆時，朝廷還可以調西海水師協助，切斷亞齊和奧斯曼帝國的聯繫。
甚至調動緬甸駐軍進入蘇門答剌，而不必調動呂宋、東番，乃至閩浙駐軍。」
張科想想就做出決定，既然魏廣德對滅亡亞齊王國的決心不變，從緬甸調兵可比從國內調兵方便。
不過水師主力還是需要南下，進駐舊港。
就在此事似乎可以定下來的時候，戶部尚書張學顏忽然開口說道：「亞齊覬覦舊港是該懲罰，可戰事一起，又是大把銀子砸出去，少說又得耗銀百萬兩。
戶部可沒錢了，現在太倉那點銀子，還要留著犒賞大軍和支持衛所東渡的安家銀子。
可沒錢砸在調兵攻打亞齊上面。」
打仗，好像就是一句話，調動兵馬就完事兒。
可實際上，不說打不打得起來，光是開始調兵，就得開始大把往外砸銀子。
戶部早先知道犒賞和移軍的支出，所以勒緊褲腰帶才省出一筆錢財出來，是真沒計劃到南洋還要打仗。
大明的財政，還沒寬裕到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程度。
「由水師和緬甸鎮先墊上，等達貢、勃固海關建立，從關稅裡面逐漸還上就是了。」
魏廣德微微皺眉後還是說道。
南海水師經營東番、呂宋和舊港，是大明各鎮中最富的，挪用點款項還是可以的。
西海水師窮，但開拔銀應該能墊上，還有緬甸的官軍，緬甸留存的銀子應該夠支持兩三萬人的開拔銀，不夠就掛南海水師的帳。
畢竟，是幫他們打地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