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下官所寫奏疏,這次冒昧前來,想請大人斧正。」
說到這裡,賈如式從袖中拿出一本奏疏,雙手遞了過來。
賈如式嚮往自己這邊湊,魏廣德並不奇怪,類似的事兒見得多了。
官員進京述職,多會往他面前湊,做出類似的表態。
諸如匯報工作,對朝廷政令的想法,多是阿諛奉承他的政令。
賈如式態度擺的很端正,魏廣德也不能失禮,這時候推脫可就得罪人了,只能雙手接過。
不過翻開看了眼,他就略微皺眉。
奏疏和他們沒關係,也不是說江西公務的事兒,而是在替劉台喊冤,請求翻案。
劉台的案子,魏廣德了解一些,當初說過情。
雖然最後人還是沒保住,而是在流放途中暴病而亡。
大家都能猜到是怎麼個內情,只不過下面這麼報上來,自然也沒人會較真,讓人去核實。
於是乎,劉台的死就這麼過去了,沒有在朝堂翻起絲毫波瀾。
而今賈如式選擇這個人翻案,其實目標就是在攻擊已故首輔張居正。
或許還有政治投機的意思在其中,那就是在萬曆皇帝面前露個臉。
而他跑到這裡,先把奏疏交給他看,目的顯而易見。
「劉台的案子,嗯......」
魏廣德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就繼續往下,忍不住對賈如式有些讚嘆。
聰明。
他沒有說劉台的死有蹊蹺,而是說劉台的案子,官員貪腐之事,有欲加之罪的意思,目標直指張居正指使給他定下的罪名。
至於其他,當事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也沒必要繼續審案,只要求覆核卷宗,判劉台無罪。
通篇沒有說要查劉台死因,這點到為止的手段很高明。
「賈大人,你這是認定劉台案為冤案,是劉伯朝、劉壽康等人誣陷他?」
魏廣德看著賈如式,嚴肅說道,「可是大人手裡掌握有證據,若是沒有證據,這案子翻過來怕是有些難。」
其實對於這類案件,並不算鐵證如山,多是所謂的人證,翻案很容易,就看上位者要什麼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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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打一耙,只要他漏出點意思,自然有人聯繫那些當年的證人,讓他們翻供。
劉台有沒有受賄,有沒有貪墨,嚴格說就是有灰色收入,但不能被認定為白色或者黑色。
但是這些銀子,地方官員們其實都在拿。
所以,當初劉台被治罪,大家都不好說什麼。
雖然都不以為然,但對於張居正的霸道還是有了了解。
但那時候,張居正站在道德制高點上,連師生情誼都不顧了,大家還能如何。
「大人,我在奏疏里說的明白,劉台案,完全是為了迎合時任首輔張居正的誣陷行為,只需要把當初的證人證物翻出來核對就該真相大白。
劉伯朝等人為了投效張居正製造冤案,自然不可能把證據理順。
而人證,也多是畏懼張居正所言,如今張已不在,自然就沒那麼多顧慮了,當會說實話。」
賈如式強調道。
他這話自然是沒錯,那些證人自然知道這個案子的問題,只要把責任扣到張居正、劉伯朝等人身上,說他們也是身不由己,就能洗脫偽證嫌疑。
天知道,這個案子對地方官員們的壓力有多大。
這意味著什麼?
上面只要不滿意,就可以以此炮製罪名,直接把人送進牢獄之中,還牽連家族。
劉台案之後,地方上對張居正的命令不敢絲毫違逆,原因就在於此。
所以後世,對張居正的看法,都認為起狠厲霸道,行事作風絲毫不亞於高拱。
下面人都怕重蹈覆轍,自然只能選擇迎合。
這或許也是當初張居正敢於做出這事兒,甚至最後直接把劉台弄死在廣西的原因。
殺雞儆猴,為他的政令發布、執行掃清一切障礙。
魏廣德深深看了眼賈如式,這才明白他跑到自己這裡來的原由。
這人看事情通透。
這會兒京城裡的申時行正在想著法的做出點政績,賈如式就上杆子給人送上去,逢迎了申時行。
但是自己在江西,申時行在任上把事兒做好了,對他來說可未必是好事兒,於是就先在自己面前賣個乖,看看自己的反應。
若是從大局考慮,肯定要讓他上奏,因為是幫老鄉平反。
他若是反對,傳出去,對於他在江西士林中的威望有損。
怪不得這麼謙卑,還有投效的意思,他這就是兩頭下注。
一方面表現出自己投靠的意思,另一方面把奏疏往京城一遞,既在萬曆皇帝面前露個臉,還能取悅申時行。
魏廣德能拒絕這份奏疏嗎?
當然不能。
江西士子才是他的基本盤,此事泄露出去,他魏閣老的威名可就全毀了。
「賈大人有心了,我當初也是看到都察院遞上來的卷宗,認為他還真就有貪墨之舉。
在那個時候,想著就保他一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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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廣德侃侃而談道,雖然最後死於非命,但這是不能上檯面的,倒不算他沒做好。
說到底,張居正已經內定要弄死他,魏廣德就算阻止,能躲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只能說當初他做法欠妥,面對老師,就算吃點虧就算了,非要往大了鬧,也是絲毫沒有顧忌張居正的面子。
連續出現學生彈劾老師,泥人也有三分火,可不就撞槍口上了。
「既然賈大人認為案子有疑點,大可上奏,讓朝廷再查查。
若真是冤枉了劉大人,應當為其翻案才是。」
魏廣德之前還真忘記了這茬子事兒,否則也不會等到賈如式提出來。
畢竟,他和劉台不熟。
劉台入仕就是走的張居正的門路,張居正是他座師,提攜拉攏,魏廣德若是以老鄉的關係去和他處關係,在張居正眼裡就是得罪人,挖牆腳。
不僅對他無益,還會害了劉台。
所以之後魏廣德保他,也不是很盡心,只是出於老鄉的緣故。
或許,張居正也是看出這點,才敢悍然出手,藉此威懾百官。
見到魏廣德不反對,賈如式心中大喜,但也不敢表露出來。
畢竟,這份奏疏上去,最受益的人不是眼前這位,而是京城裡那個人。
中午,魏廣德留下賈如式吃飯,很是清淡。
這個時候,他招待客人也是不敢大魚大肉,擺上一桌子美酒佳肴。
「我以茶代酒敬一杯,賈大人在江西政績顯著,特別是今年贛南大水,江西上下齊心協力共抗災患,很是不錯。」
席間只能飲茶,魏廣德既然不打算得罪賈如式,自然也是挑些好聽話說。
不過說的也是實話,這一任江西的官員,在水災面前做的很好是事實。
而且不是大明官場上等著京城的救災,而是努力自救,還打開府庫,把本該屬於官老爺們的錢都散出來,這點讓魏廣德很滿意。
當然,其中緣由,或許也有做給他看的緣故。
至少到目前為止,沒人認為他會一直留在江西,兩年後肯定是要回京入閣辦差的。
等送走賈如式,魏廣德就在後院又開始考校魏壽康等子弟的學識。
因為在魏廣德腦海里,隱約還有個想法,那就是回朝的時間,拖到萬曆十四年中,等到會試殿試之後再回朝。
目的,自然是規避當初內閣定下的規則,閣臣子弟不參加會試。
此時魏廣德還不知道,他大兒子魏福壽從暹羅抵達舊港後,才從水師營收到魏府家書,已經緊趕慢趕往回跑,人已經過了呂宋。
只能說就是這麼巧,本該提前半月,但因為舊港爆發戰事,他被迫滯留暹羅港口。
直到舊港戰事結束後月余,他們才收到消息。
魏家通過海商向南洋各地港口都傳遞了書信,只要魏福壽的船隻抵岸登記,就會知道他的行蹤,自然會把書信遞上去。
對於平民來說,水師營當然不會理會。
可魏廣德的書信,下面人執行可就很果斷。
鄧子龍直接向南洋各港口放話,此事擺在第一要務,自然沒人敢耽擱。
至於之後,魏家的船隻優先補充給養,航道清理優先出海,甚至他的海船附近還有兩艘雙層炮船護航,艦隊會一直護送到松江府。
於是在兩個月後,魏家子弟又一次回到九江官學,繼續在裡面讀書習文,參加江西的科舉考試。
魏廣德已經計算好了,他除孝應該在萬曆十四年二月。
按照規矩,他可以拖上三個月再上奏。
這樣,萬曆十四年丙戌科會試和殿試的時間,他剛好完美錯過。
如此,兒子參加當年科舉就是被允許的。
不過,要不要動用關係,保送前程,魏廣德還沒想好。
主要是他感覺,自家大兒子的文才,貌似還不如自己。
別看從小就找名士指導,可天賦這東西。
想著想著,魏廣德忽然想到自己的訣竅上了。
用老文章反覆改反覆磨,賭考題。
畢竟,八股文章考了那麼多,該考的早就考過了。
現在其實做大主考挺難的,因為要自主命題,可這題目不好出。
於是乎,趕緊給自家兒子寫信,讓他把手稿都翻出來,好好磨好好背,到時候賭運氣。
會試,魏廣德不打算插手了,讓兒子自己去考。
能中進士自然最好,不能中也無所謂,舉人出身其實也不算差。
這天,魏廣德在草廬看書,家中下人拿著京城來信找了過來。
魏廣德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看了眼。
魏時亮寫來的,信里說的就是刑部重啟劉台案,顯然賈如式的奏疏到了內閣,申時行採納了,要給劉台翻案。
當初魏廣德在送走賈如式後,就給京城去了一封信,把這事兒詳細說了說。
他們如何操作,讓他們自己商量著來,因為魏廣德估計不管覆核結果如何,申時行一定會給劉台平反。
現在魏時亮的信,不過就是給魏廣德反饋個消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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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魏廣德又寫了封信,打算晚些時候讓人送到京城去。
他現在丁憂在家,也不能隨便跑。
原則上,就是不能出彭澤,否則地方官是可以上奏彈劾他的。
畢竟,他有官身,回到老家是丁憂守孝,要是隨便亂竄,肯定有違禮法。
不過書信傳遞信息,倒也是沒什麼問題。
揣著書信,在夕陽下,他邁步走進了崩山堡。
等回到老宅,魏廣德到了後院,就看見夫人徐江蘭一邊放著一疊紙張,另一邊則是放著帳本和筆墨硯台,身前還放著一個黑色打算盤,顯然是在算帳。
「夫人,這是算什麼呢?」
魏廣德直接走過去,站在夫人身旁,朝那帳本上看了眼。
「去歲幾個商會的帳都結了,我這登記下,算算去年府里的收支。」
府里的支出,早就已經算出來了。
只不過魏家投資的商行,天南地北都有,甚至還涉及海外。
舊港、緬甸,還有呂宋,都有商會資產,所以上年的帳本,往往要到來年三、四月份才能最後拿出來。
倒是和後世的上市公司差不多,年報截止時間好像就是四月底。
「哦,去年的數字都算出來了?」
魏廣德笑笑,隨便問道:「那去年府了賺了多少,結餘了多少?」
「去年收入少些,支出也多了,進帳110萬兩,支出72萬兩,結餘38萬兩銀子。
這是府里收到的分紅,商會那邊還結餘了70多萬兩銀子。」
徐江蘭剛剛算完帳,對數字還記憶猶新,所以馬上就回答了出來。
「支出怎麼會這麼大?」
魏廣德一愣,府里上上下下養著一幫子人,就算京城的出版商會虧點錢,但大體上每年支出也不會超過30萬兩。
「府里支了40萬兩在安南和暹羅買地,在那邊買下九萬多畝田地。
興許你是忘記了,當初支銀子的時候我還和你說過。」
徐江蘭笑道,「是和定國公府,還有魏國公府一起,湊了一百萬兩銀子運去的南洋,一起買地,再分出來的。」
魏廣德被一提醒,隱約想起好像是說起過這事兒,還是當初知道江南士紳籌資到南洋圈地的消息後,他回去一說,然後京城的勛貴也都動起來。
甚至,聽說有勛貴把京城周圍零散的土地都賣了,湊錢往南洋買地。
地價差距太大了。
京城的田地,上等田可以賣到30兩銀子。
而南洋那裡,上等田不到10兩,而且把糧食賣給商人的價格,比國內少不了多少。
畢竟,商人為了免稅,就需要從海外向本土運輸糧食,這是魏廣德未雨綢繆定下的規矩。
從海外輸送糧食,平抑國內糧價和地價,商人則可以獲得一定減免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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