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冬季的結束，大明朝的機器開始運轉。
從京城衛城撥出大批火藥，一輛輛馬車把火藥運到通州裝船，經河北、天津武清等地，最終在天津三岔河口與南運河交匯後入海河。
大批火藥被分批次運到碼頭倉庫，部分則裝船，趁著海冰解凍運往濟州島封存。
至於後續，則會根據倭國對火藥的需求量，分批運往石見都司和佐渡島發售。
大明已經為倭國即將爆發的內亂準備了充足的彈藥，而倭國也沒有讓他們失望。
京城紫禁城，內閣。
「柴田勝家率先出兵了？」
申時行在值房裡見到了劉守有，又是一份來自倭國的情報。
「是的，首輔大人。」
劉守有躬身答道，「倭國柴田勝家趁雪季結束率軍進入近江北部，占據柳瀨地區，已經威脅到羽柴秀吉的領地。
他沒有直接攻打岐阜城，避開羽柴秀吉兵鋒，直抵秀吉老巢，倒是頗有兵法大家之姿。」
「是嗎？」
申時行點點頭，隨即吩咐書吏去請王錫爵過來。
涉及到倭國戰事，雖然和大明朝無關大，但事關大明在倭國的利益，所以申時行還是很重視。
魏廣德說得好，如果倭國出現一方霸主，那他下一個目標就一定是石見。
不多久，王錫爵匆匆趕來後，看完情報就是一陣沉思。
他雖然參與了對倭作戰，但指揮權是交給戚繼光，他只是高坐幕後。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至少因為坐鎮倭國，所以對那裡也有許多了解。
良久，王錫爵終於是想明白了此戰關鍵，這才開口說道：「首輔大人，就當下的局勢，柴田勝家應該是避其鋒芒，把視線投到了京都，想要復刻狹天子以令諸侯。
此法甚妙，直接打破了羽柴秀吉把戰場聚焦在北莊城的打算。」
「難道秀吉不能派一路兵馬拖延遲滯柴田軍，他率領大軍先破北莊城，再南北夾擊柴田勝家的軍隊嗎？」
申時行不解問道。
畢竟，他之前得到的消息，羽柴軍距離北莊城已經不遠。
「據我所知，岐阜城距離北莊城雖然不遠，但絕對不近。
最關鍵的是，沿路都是山地，大軍難行。
這也是羽柴秀吉在攻占岐阜城後沒有繼續北進的原因。
我料柴田勝家一定在山路上準備了埋伏，不是為了消滅羽柴軍，而是遲滯他們的進展。
所以，如果這個時候羽柴秀吉率軍繼續攻打北莊城，必然掉入陷阱。
只怕他還沒有到北莊城下，柴田勝家的軍隊已經進入京都了。」
王錫爵很是篤定的說道。
「所以，羽柴秀吉必須放棄原定策略，全力回防，務必在途中攔截柴田勝家的軍隊？」
申時行皺眉問道。
「是的，如果他還想延續織田信長的策略，安撫好倭王，進而爭奪倭國天下的話。」
王錫爵輕鬆的說道。
「遭遇戰，若是陷入苦戰，就算一方敗逃，勝利方怕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組織大軍繼續討伐。」
申時行又問道。
王錫爵想了片刻才點頭說道：「應該如此，這樣的話，首輔此前讓人往濟州島運輸火藥，應該是可以全部賣到倭國去。
他們現在那些大名，就算是實力微小之輩，也擁鐵炮千門，打起來非常消耗火藥。
不過這些人大部分時候都依附於強大的大名，會隨他們作戰。
而現在嘛，這些人還沒有動作，應該是畏懼羽柴秀吉的實力。
可若是此戰能極大削弱羽柴軍，那麼倭國還真可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各家大名相互之間攻伐、吞併，壯大自身實力。」
「守有，讓在倭國的錦衣衛密切監視德川家。
善貸一直反覆強調這個人，想來必有出眾之處。
給德川家的火藥，務必謹慎謹慎再謹慎。」
要鼓勵德川家康果斷參與織田氏內部的混戰，在魏廣德看來就必須給他足夠的武裝。
這個時候，還有比大量火藥更實在的嗎？
就算倭國大名能覺察到大明商人大量販賣火藥的舉動不同尋常，可在「天下人」的誘惑下，又有幾個人能抗住誘惑。
而在大明內閣分析倭國局勢的時候，羽柴秀吉也緊急向留守大軍下達著軍令。
一方面是沿途城堡嚴防死守，絕對不能讓柴田軍突破防線近抵京畿，而他則率領大軍精銳火速返回。
近江已失，難免的木之本就是最新的一道防線。
為此，羽柴秀吉命令周圍駐軍火速趕到木之本，抵抗羽柴軍進攻。
木之本原來的幾百守軍，此時已經在堡外挖掘戰壕，一方面可以遲滯柴田軍快速進攻，也可以在周圍援兵趕到時加入戰壕作戰。
實際上，王錫爵的判斷是他作為大明經略角度做出的分析，和羽柴秀吉的判斷類似。
而柴田勝家不同，他雖然擺出要進軍京都的態勢，但實際上他也放不下他的北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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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瀨的位置絕佳，既可以調動羽柴軍救援，也可以在羽柴軍不顧一切攻擊北莊城老巢的時候，柴田勝家可以及時率軍回援。
說到底，他雖然謀略過人，但還是缺乏果斷。
也是因此，或許最後他才敗在羽柴秀吉手裡，成為他晉升的墊腳石。
而在柴田勝家敗亡後，其他織田氏的重臣也先後被其分化瓦解，織田氏再也不能阻攔他建立自己的家族，成為倭國霸主級人物。
而在收到消息，羽柴軍瘋狂回援後，自認為目的已經達成，柴田勝家就率軍在柳瀨地區構築防線，準備和羽柴秀吉大軍交戰。
從地理位置上說，木之本及附近的賤岳一帶高地更加適合布防大軍。
不過真如果搶占賤岳高地，就會距離北莊城更遠，即便有地利優勢，柴田勝家最後也沒有選擇。
而是選擇在低地的柳瀨地區，和羽柴軍決戰。
幾天時間，在柴田勝家的軍隊做好戰鬥準備時，羽柴秀吉率領精銳也趕到木之本。
隨後開始指揮已經趕到的大軍，開始在賤岳一帶布防。
柴田勝家自然不會任由羽柴秀吉從容調動兵力，派出大將久間盛政率部突襲秀吉方大岩山陣地得手。
不過在柴田軍還未鞏固陣地時，羽柴軍援軍就反推，將久間盛政部趕出方大岩山陣地。
高地的防禦效果是明顯的，此後柴田軍數次攻擊，都被羽柴軍擊退。
見此，柴田勝家開始收攏部隊，準備在柳瀨地區和下山的羽柴軍決戰。
錦衣衛的探子一直小心的潛伏在四周，觀察戰局變化，每日都會向後方傳遞消息。
雖然有幾日時間的延遲，但每天一報，還是能讓大明京師對倭國柳瀨戰局了如指掌。
在大明兵部和內閣討論倭國戰事後續發展時，柳瀨陣地上，依託戰壕優勢，柴田軍已經開始和羽柴軍在陣前爆發激烈對射。
雙方都是投入大量鐵炮和大筒對轟，而國崩這樣的火炮，則都是留在城池裡，並沒有投入到野戰中。
這東西價值太高，都擔心戰敗失手，把珍貴的大炮落到敵人手中。
不過這樣的戰局，看似熱鬧，但雙方每天的傷亡數字也低的可憐。
是的，雖然雙方投入了上萬門鐵炮對轟，阻止對方軍陣靠近陣地，但是卒輕面對槍林彈雨，本能的選擇逃避。
往往看似整齊的軍陣，在剛剛進入對方鐵炮射界後，卒輕方陣就果斷的四散而逃。
連續幾天，不管是坐鎮木之本的羽柴秀吉還是坐鎮柳瀨大營的柴田勝家都沒有絲毫動搖。
雙方就是用卒輕的命去吸引對方的火器發射，消耗對方珍貴的火藥。
正常情況下，幾天時間消耗掉上千斤火藥，在羽柴秀吉看來，柴田勝家早晚就會漏出敗績。
因為他已經計算過雙方的火藥存量，他能從織田氏重臣手裡收集到火藥，而柴田勝家沒有。
所以這樣的消耗，對他來說是有利的。
所以，非常重視軍紀的羽柴秀吉對於卒輕的陣前逃亡，都沒有做出嚴格的懲罰。
只要讓對方打響鐵炮，消耗他們的火藥就行。
而柴田勝家當然知道羽柴秀吉這麼做的目的，但是羽柴秀吉顯然不知道他已經擁有了充足的火藥，足夠和羽柴軍打的有來有往，旗鼓相當。
而這些，錦衣衛的密探不知道。
或許他們身後的探子頭目知道一些內情，所以看到雙方戰場之上激烈的對戰都是皺眉。
雙方直接把炮灰推上前線，承受對方火力打擊，這讓錦衣衛的探子不覺渾身冰涼。
比國內那些不拿軍戶當人的兵將頭目還狠。
而在大明朝廷里，柳瀨地區激烈的戰事，也很快成為京城官場議論的中心。
是的，消息又一次傳遍朝堂，沒有保密。
在錦衣衛向宮裡、向內閣和兵部報送後，倭國柳瀨激戰的消息就傳開了。
情報里對戰場的描述，也把大明的京官嚇了一跳。
倭國只是織田氏內部的兩大家臣之間，居然都能拿出上萬支鳥銃對轟。
這些京官，不少都是見識過京營操演的，知道火器對轟的動靜，說驚天動地也不為過。
於是，京官們自動腦補出屍橫遍野的慘景，酒後不免感慨一句，太慘了，有傷天和。
羽柴秀吉和柴田勝家自然不知道大明京城的議論，持續十多天對轟後，雙方都略感吃不消。
在羽柴秀吉眼裡，柴田勝家就是在死撐，用最後的那點火藥儲備維持戰局。
而柴田勝家也在算帳，火藥已經消耗大半，繼續下去，還能維持多長時間。
木之本，羽柴秀吉大帳。
「將軍，勝家應該沒多少火藥儲備了，正是我們利用這點給予其最後一擊的機會。」
黑田官兵衛終於開口說道。
自從開戰以來，他一直都在計算雙方消耗的火藥數量。
不僅是自己的，還有柴田勝家的。
雖然肯定有誤差，但他相信不大。
「難道不等到最後，勝家敗退我們再出兵追擊？」
羽柴秀吉皺眉問道。
「將軍，若是勝家敗退後再追擊，雖然依舊能讓將軍獲得無上威望，可是畢竟不是正面戰場獲得的勝利。
他們會說我們靠著強大的補給才擊敗的勝家，對將軍未來統治全國，不利。」
官兵衛開口解釋道，「而現在，經過多日鏖戰，料勝家手裡火藥已經不多。
此時出動精兵，可一鼓作氣擊潰敵軍。
從正面戰場獲得勝利，只會讓人覺得我軍兵鋒強盛。
有此威望，之後不管是針對丹羽長老，還是池田長老，他們都只會盡力迴避和我們交戰。
將軍肢解其領地的計劃，才有可能成功。」
雖然丹羽長秀和池田恆興作為織田氏重臣，手中擁有強大的武力，但他們此時選擇依附羽柴秀吉，更多的原因還是在於羽柴秀吉看似更加強大。
盟友，在羽柴秀吉眼裡，雖然需要，但非必須。
他要坐穩位置，就必須逐步肢解這些強大的軍閥。
分化他們的實力，讓大名沒有能力和中央對抗，他才能坐穩大將軍的位置。
黑田的建議，確實滿足了羽柴秀吉的需要。
「好，明日開戰，精銳旗兵在後，先讓卒輕沖陣，消耗他們最後的火藥，然後精銳武士出擊。」
第二日，天氣微涼，似乎感受到一場大戰即將揭開序幕。
雙方士卒飽餐戰飯後，很快就像回放一樣，雙方的軍隊相互開始攻擊。
羽柴軍先出動卒輕軍陣，潰散後柴田軍卒輕反擊，再次被擊潰，重組軍陣，再次重複先前的交戰模式。
陣前，幾十具屍體躺在那裡。
木之本城樓上，羽柴秀吉端坐中間，輕聲說道：「升旗。」
一面紅色戰旗升起，隨著重新整隊的卒輕再次向著柴田軍進攻，身後被卒輕遮擋的羽柴軍精銳也開始動了。
「砰砰砰.....」
鐵炮聲乍起，隨後卒輕開始左右分跑。
而在柴田軍以為又是一場輪迴的時候，散開的卒輕身後，一隊隊身著鎧甲的武士帶著進入步兵沖入戰場，快速向著陣地衝來。
「射擊，鐵炮隊射擊，大筒隊準備....」
見到羽柴軍出動精銳，柴田軍傳令兵舉著小旗四處奔走，傳遞大人的命令。
一隊隊精銳步兵也開始在卒輕隊身後開始列陣，準備最後的決戰時刻。
槍炮聲密集，陣地兩邊已經濃煙滾滾，都是黑火藥爆炸後產生的煙塵。
柴田軍卒輕向兩翼轉移，讓出身後臨時列陣的精銳。
「前進，擊殺勝家.....」
「殺死秀吉賞千金，殺.....」
雙方武士紛紛吶喊著，迎著對面飛來的彈雨，沖向對方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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