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河州城頭上,知府和守備都臉色的盯著城外那支人數近千的龐大隊伍。
「王守備,這裡交給你,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他們進城。」
張知府側頭,對身旁的將官命令道。
「是,末將知道了。」
做為九邊甘肅鎮轄區,王守備手下有近三千兵馬,其實一個是屬於衛所的守御千戶所,是城中的常備軍,而另有一營募兵。
這也是邊鎮的特權,許多城池的防守任務,其實都是有營兵負責。
衛所兵不堪用,全靠招募的營兵為主力。
而城外的隊伍,則是來自烏斯藏的貢使團,打著去京城進貢的旗號,想要從河州進入大明地界。
這能被允許嗎?
當然不能。
雖然從這裡確實可以經過甘肅鎮,沿九邊向東抵達京城,但是這是被朝廷禁止的路線。
從成化六年起,禮部就確立了烏斯藏諸王及僧俗必須由四川路入貢的規定,並因為慣例。
此後各朝至萬曆年間,依舊嚴格沿用此制,違者減賞甚至治罪。
此外,大明早有規定,那就是烏斯藏入貢使團不超過百五十人,看看城外的近千人規模的使團,這哪裡是來大明朝貢,完全就是來開戰的。
朝廷明令禁止烏斯藏使團取道甘肅洮州、河州等西北路線,規定「三年一貢」、「定員」、「勘合驗文」等條例,如此公然違抗,河州官府自然是不敢放他們進來的。
張知府回到衙門裡,不理會城外的呱噪,直接開始行文上告甘肅巡撫,並向三邊總督急報,此外還有往京城的奏疏。
這不是個小事兒,需要上峰定奪。
而他,只能固守河州,不讓烏斯藏使團通過。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河州四門緊閉,不給城外的烏斯藏使團過城的機會,而城內也開始小心準備。
消息送到陝西三邊總督行轅,總督梅友松一邊給河州附近衛所軍報下令戒備,一邊再次向京城發出緊急奏疏,等待朝廷的決定。
其實取道甘肅進京,歷史上並非沒有發生。
但是,這也是許多年沒有過的事兒了。
畢竟,朝廷有明文禁止。
沒想到,今年忽然來這麼一手,可以說讓大明西北官僚系統有些措手不及。
而消息傳到京城,朝廷也是震動。
無他,去年烏斯藏才有貢使團來過,今年又來,顯然又是逾制。
更何況,使團人數遠超定額。
申時行召集禮部等尚書在內閣閣議,商議對策,禮部尚書沈鯉直言道:「與禮不和,應駁回使團,讓他們按時前來,而不是年年來。」
沈鯉的意見很明確了,定下三年一貢,那下次朝廷接受朝貢應該是萬曆十五年的事兒。
更別說他們下青海,想取道甘肅,更是想都別想。
「可若他們賴在那裡呢?」
許國皺眉問道。
「那就是兵部的事兒了,朝廷定下的禮制,不可能變動。」
沈鯉直接回道。
「張尚書,你以為呢?」
申時行看向張科,問道。
「沈尚書所言甚是,應調遣甘肅、延綏兵馬,禮送使團返回。」
張科現在行事謹慎起來,剛剛四川鬧出譁變才解決,他兵部尚書的位置有點搖搖晃晃的。
具體到處置當前事態,他覺得還是應該表現出兵部的強硬,不給烏斯藏絲毫幻想。
「戶部的意見呢?」
申時行看向張學顏,問道。
「按朝廷章程辦,戶部無意見。」
張學顏馬上就說道。
接下來幾人,沒有一人表態應該同意烏斯藏入貢之事。
開玩笑,打破慣例,後面就更難管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梅友松調動三邊兵馬禮送烏斯藏使團離境。」
申時行見到大家都是同樣的心思,也就不再多想。
隨後,內閣會同禮部尚書沈鯉前往乾清宮覲見萬曆皇帝,得到皇帝同意後,馬上給梅友松下旨,同時還有一封措辭強硬的聖旨,有禮部派人送往河州。
重申朝廷對烏斯藏的朝貢政策,三年一貢,定員百五十人,超額減賜治罪,不按照四川路線進京朝貢治罪。
對於烏斯藏來說,走北面路線其實對他們對有利,因為他們可以趁馬通過青海進入甘肅向東抵達京城。
而按照大明朝廷定下的路線,他們先去四川,然後坐船到揚州,再走運河進京,對他們來說很是麻煩。
特別是朝貢獲得的賞賜,烏斯藏已經習慣了超員求賞,把利益最大化的需求。
就算最後明廷拒絕他們全部入境,但邊境上留下的使團成員也會得到明朝官府的禮遇,吃喝不愁。
反正只要打著入貢的名義進入大明,吃喝都是朝廷負責,他們不需要承擔分毫。
就算沿途騷擾,大明官府也會為他們擺平事端。
來大明走一遭,的確划算。
而大明將人安排在船上,也是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擾民之事,都有各自的想法。
而就在當日,張科也把相關文書抄錄後,讓人送往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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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錦衣衛收集到西部哈密及吐魯番、葉爾羌汗國的情況。
雖然大明在嘉靖七年斷絕了和西域吐魯番的聯繫,但是在嘉靖三十七年時,吐魯番再次遣使朝貢,並嚴格按照大明定下的制度進行。
這一制度延續至今,在禮部文檔記錄里,依舊使用吐魯番名稱。
但是錦衣衛上報兵部情報,吐魯番貢使實為葉爾羌汗國,而禮部似乎已經察覺,但依舊沿用舊名。
魏廣德對西域有想法,張科等人知道,但他們都不以為然。
但一些掌握的情報,卻也不敢瞞著魏廣德,免得日後他因此出現判斷錯誤。
魏廣德收到書信,看後也是覺得頭大。
雖然心裡告訴他,應該想辦法恢復對西部地區的控制,但他更知道,大明的統治要真正延續過去,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永樂朝大明為什麼不占據草原,費錢,國庫都空了。
仁宣之後「休養生息「四個字壓過一切,凡是不能產生賦稅、只能用內地農民血汗遠程輸血的邊遠地帶,一個個被從版圖上劃掉。
別看魏廣德那會兒好像很猛,大明版圖又一次劇烈膨脹,但那些地方,除緬甸外都是抵抗輕微的區域,或者說是荒地。
而一旦他把目標轉移到烏斯藏和哈密一帶,就有些抓瞎,不知道怎麼下手。
很簡單,雙方熟悉不夠,而且就算占下來,後續的成本也是很高。
想是一回事兒,真要做,那就又是另一件事兒。
六月,京城再次送來消息,新一批前往東大陸的船隊已經出發。
船隊出渤海和萊州水營戰船匯合,一起北上向東大陸運送人員和物資。
書信里,主要還是提到朝中對東進的策略,反對的聲音有增大的趨勢。
一些還等著朝廷收穫東大陸金山銀山的大臣看到運回來的銅金礦後,略有些失望,開始態度搖擺。
過,張科給李成梁的書信里已經讓他向南,沿海岸線尋找新城築城,並向外尋找礦產。
至於其他,朝廷這兩年入故,並無太大變化,他們都在京城等待魏廣德回歸。
到魏廣德返回朝廷還有兩個月,期滿後他就要馬上啟程,回京城吏部報導等候安排。
實際上,這段時間,夫人徐江蘭已經在清點府里的財物。
一是回帶走一些,而留下來的也要登記造冊,兒子也都在幫忙做這些事兒。
魏廣德的庫房太大了,裡面的東西,他只看到一鱗半爪都覺得頭大。
家裡明面上的財物就不說了,單單是幾十箱的金幣,上百箱銀幣,還有數十箱珍珠寶石瑪瑙等物品,就是一筆非常龐大的財物。
還有幾百幅需要詳細估價的字畫,一些是手下人當初做放貸生意時收到的抵押品,一些則是朋友之間饋贈。
魏廣德記憶最深的,自然還是那副《清明上河圖》,馮保賣給他的。
想了想,這些東西,他還是都打算留在老家庫房裡,安排人小心維護就好。
既然從京城帶回來,就沒必要又千里迢迢帶回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裡,他雖然依舊留在草廬,已經守孝兩年,也不在乎剩下的倆月,作戲做全套,沒必要半途而廢。
但同時,他也在關注張吉那邊安排的行程。
離開那他,九江衛會派出十餘條沙船過來,送他們到揚州。
而在揚州那邊,商會已經準備了幾條大船,一行人坐船沿運河北上京城。
依舊是來時那群人,自己一大堆家眷子女,還有隨行的奴僕下人。
張吉的安排也很細,運河上吃喝拉撒,那些地方歇腳都安排妥當,甚至連旅館都已經派人提前打好招呼。
到時候都會關門歇業,只接待魏府一行人。
「安排很妥帖,就這樣吧。」
魏廣德看完張吉遞過來的行程表,點頭認可道。
「夫人那邊的意思,這裡的東西都留下,封存庫房裡.....」
張吉小聲提醒道。
魏廣德擺擺手,說道:「無事,想來沒人敢在庫房裡手腳不乾淨,回頭每兩三年派人來再清理一遍就是了。」
「只有那批字畫,全部裝箱帶走。」
這個時代可沒有什麼恆溫恆濕的設備保養字畫,所以需要定時安排人拿出來晾曬通風,去掉紙張上的潮氣。
對此,魏廣德也只能放在身邊,親自安排人處理。
這些東西,若是放在江南,以潮濕的空氣,怕是半年就會受潮,取出來時稍有不慎就會損壞紙上筆墨顏料。
而且,魏廣德也擔心被人掉包,所以帶在身邊,兩三月就讓人掛出來幾日才是最好的保護辦法。
「緬甸那邊處理過沒有,還有那怕東大陸送來的料子,工匠怎麼說?」
魏廣德還是問道。
「緬甸那邊還沒回信,想來應該快了。
就算我們啟程前送不來消息,之後也會送到京城,不會出岔子。
倒是東大陸的料子,匠人說品質還可以,絲毫不遜緬甸和西域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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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料子大塊,現在還沒有精雕完成,稍後會安排人直接送到京城。」
說到這裡時,張吉臉上露出詢問的意思。
「嗯,讓他們送到京城吧。」
魏廣德點點頭,他也想看看經過匠人雕琢過的東大陸玉石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真的比不上緬甸玉和和田玉。
魏廣德不知道,中國如此早就開始接收到來自東大陸的玉石原石,對國內的玉石市場會有什麼樣的衝擊。
但他其實覺得無所謂,玉石的價格高低對他有什麼影響。
如果真能因為東大陸玉石原料供應的原因,價格低迷,那是不是大明的百姓也能買到便宜的玉釵、玉鐲這些首飾。
說起來,似乎也不是壞事兒。
後世說什麼來著,玉石只有一級市場,沒有二級市場,因為這東西估價很難,全靠買家的情緒。
真正的好東西,除了料好,更需要玉匠精心雕琢打磨,根本就不是看水光,看透度,隨便雕刻出來就能賣出高價的。
那得是工匠按照原石精心設計,出來的其實已經不是玉器,而是一件藝術品。
再好的料子,如果做成普通手鐲,那也不該值幾個錢。
什麼玻璃種、帝王綠,做成普通首飾其實都是暴殄天物,應該是整體設計成藝術品擺件,零碎製成小首飾。
首飾不值錢,藝術品才值錢。
所以,魏廣德對那些東大陸來的料子,讓張吉送到陸子岡、王小溪等人手裡,讓他們精心打磨成擺件。
這些人,都是當時玉匠大家,出手的作品價值連城。
就是在這樣的紛紛擾擾中,魏廣德終於還是踏上了返京之路。
船在江上走,魏廣德在放了把躺椅休息。
看到兩岸,忍不住就和船上水手聊起水上的生活。
「今年江水比以往降了半尺,看樣子又是個災年。」
這是九江衛配備的沙船,平時就在江口幫忙查抄往來船隻的通行憑證,是否有偷逃鈔關。
運河上還好,可這長江之上,偷逃關稅的商船還是不少的。
多是在鈔關遠處停泊,等到入夜時通過江口逃避檢查。
所以,常年待在船上,對長江很是熟悉。
魏廣德聽了船夫的話,微微點頭。
他就是注意到兩岸水線處特徵,只是吃不准,才問了這話,沒想到對方直接就給出了答案。
「看來,今年湖廣、四川怕是有旱情。」
魏廣德附和。
「看看吧,還有倆月,如果能夠降雨,就是好事兒。
聽說上月皇帝求雨,半月之後就天降甘露。
只是不知,皇帝會不會為我們這裡求雨。」
那船夫開口說道,「魏老爺,你是咱九江衛出去最大的官兒,到時候還得求你給皇帝說說這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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