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那邊,怕是有些難度。」
張宏熟悉萬曆皇帝脾性,馬上說。
「再難也得說。」
魏廣德這次很堅持,既然要破掉萬曆朝的風水,那必須廢掉現在那處選址。
話畢,魏廣德伸手抓住張宏有些乾枯的手,拉著他走出了司禮監。
別覺得只是件帝陵的小事兒,實際上此事訊息已經在朝中傳開,從他們一大幫人從天壽山連夜趕回京城,禮部、工部參與的衙門裡也就把訊息傳開了。
然後透過串門書吏之口,僅僅一個時辰的時間,京城各大衙門就都知道了天壽山帝陵又出么蛾子了。
干清宮裡,魏廣德站在左邊,身後是魏時亮。
右邊站的是張宏,還有他派去監工的乾兒子唐公公,此時都是躬身垂首站在那裡。
萬曆皇帝也是靠張宏知道外面的事兒,所以在他們進來前也是完全不知道。
直到魏廣德說起來由,瞬間龍顏就掛上寒霜,相當嚇人。
畢竟,陵寢的事兒是他很看重的大事,可竟然三番五次出現反覆。
這次,他親自選的地方又出大事。
有魏時亮和唐公公站出來承認此事,萬曆皇帝自然是信的。
魏廣德又說了風水裡對這種地勢看法,山石當土,絕對大凶之兆後,萬曆皇帝也沒法不信。
不管怎麼說,現在他對魏廣德還是很信任的,把過去對張居正的信任都轉移到魏廣德身上。
雖然張居正在他眼裡,是有負皇恩的。
但這份信任,並沒有因為張居正而淡掉,只是換到魏廣德身上了。
「魏師傅,朕現在心情很亂。
那邊的事兒,暫時交給你和張公公負責。
你們儘快過去看看,確認真假,再說後面的安排。」
萬曆皇帝現在是真沒心情談事了,只想靜靜。
「朕乏了,你們先出去。」
隨即,萬曆皇帝就下了逐客令,把幾個人攆出干清宮。
幾個人出了干清宮,魏廣德就對張宏說道:「準備兩日,後日一早我們就出發去天壽山。
這兩天就把人定下來,不僅欽天監那邊風水師要去,誠意伯府那個劉世廷也叫上。
誠意伯府上畢竟祖傳的看家本事,想來也是有點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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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京城周圍,但凡有風水堪輿本事的,都叫上。
先好好看看那裡到底適不適合建帝陵。
若實在不是好地方,那就讓他們在附近找。
我想,天壽山那麼大,不可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魏廣德說道。
天壽山那個地方,可是在明初就被無數風水大師精心挑選後找出來的。
明代術士都認為這裡是「風水」勝境、絕佳「吉壤」。
天壽山的選址和布局,集中體現了中國傳統風水學「天人合一」的理念。
風水裡「四靈方位」格局,講究「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
而這裡,北有天壽山為「玄武」,東有蟒山為「青龍」,西有虎峪山為「白虎」,南有溫榆河蜿蜒流過為「朱雀」,四象俱全,被認為是最好的風水格局。
背山面水、藏風聚氣,陵區三面環山,形成天然屏障,可以擋風聚氣,陵前有河水蜿蜒,寓意「山管人丁水管財」,水要曲折才能留住財氣和福氣。
風水講究「尋龍、察砂、觀水、點穴」,天壽山被認為是崑崙山龍脈延伸而來,是「龍脈」所在。
此外,每座陵墓的選址還講究與五行相生相合,達到平衡協調的狀態。
明成祖朱棣不愧是一個軍事戰略家,他採取京陵並重的原則。
陵區外圍西北的居庸關、八達嶺、黃花城、白羊城是險要之地,駐守重兵,陵區內各關口亦有護陵軍把守。
守住了祖陵,亦給北京的北部設定了一道防禦屏障,真可謂一舉兩得。
魏廣德自以為已經把事兒安排好,朝堂上大家議論議論也就停了,不會有多大的事兒。
可是就在下午,通政使司那邊就把奏疏往宮裡送,其中一份被放在最上面。
通政司參議梁子琦再次上疏彈劾,指責當時承擔皇陵選址的官員,包括次輔申時行、禮部尚書等人負有責任,把「大凶」之地推薦給皇帝。
兩年前,被萬曆皇帝推出來頂鍋後,梁子琦安分了很久。
但是,今日大裕山再次出事兒後,他似乎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又來了。
畢竟,他自始至終都反對在大裕山修皇陵,始終覺得那裡不妥。
而現在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
當然,他不敢說最後拍板的皇帝錯了,所以只能說是申時行等人蒙蔽聖聽,把責任推給申時行他們。
「這個梁子琦,真是麻煩。」
奏疏到了魏廣德手裡,他忍不住罵了句。
「蘆布,把這份奏疏送給申閣老看看。」
魏廣德沒有票擬,而是直接把奏疏丟給蘆布,看申時行怎麼說。
雖然他回來後,申時行倒是很配合他的工作。
但現在有機會,給他一個難堪也不是不行的。
畢竟,早前的那些事兒魏廣德還記著,只是沒找到機會。
現在機會貌似來了,羞辱他一番,讓自己開心開心也是不錯的。
如果說梁子琦的彈劾是不敢對皇帝不滿,所以把氣撒在申時行頭上,直接指責他瀆職,包藏禍心,說的非常嚴重。
這樣的奏疏,純粹就是在發泄積攢了兩年的鬱氣,那第二日包括李植、光祿寺少卿、尚寶司少卿等官員的彈劾就更嚴厲了。
他們彈劾負責選陵址的時任禮部尚書徐學謨和輔臣申時行,說他們瞎了眼,把龍穴選錯了地方,趕緊另擇吉壤重建。
「這個李植,也真是。
昨日就已經放出訊息,他們要馬上去大裕山實地勘查,他大清早就往宮裡遞這樣的奏疏,是給誰看的。」
魏廣德心裡對李植等人也有些不滿了,李植這個人人如其名,直。
想了想,魏廣德留下「待查」的字條,就甩到一邊。
等到了散衙前,把今日朝中事務理了一遍,這才對申時行說道:「汝默,明後幾日我不在京城,內閣的事務就由你代理。」
「是,首輔大人。」
申時行知道因為龍穴的事兒,已經在朝中鬧得沸沸揚揚,他現在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不管怎麼說,地宮下面有巨石,確實影響風水。
他有責任,被罵也認了。
只是,他最擔心的其實不是這些罵聲,而是萬曆皇帝那裡對他的看法。
畢竟,後續勘地,大裕山那地方是他推薦的吉壤之一。
錯了,當然不能是皇帝看錯,只能是他錯。
第二日清晨,魏廣德出府沒有上轎,而是上了一輛魏府的馬車。
去天壽山,馬車肯定是會快捷。
馬車很快離開,徑直向西門而去。
安定門內,十幾輛馬車先後趕到,很快就組成一支龐大車隊。
這些,都是司禮監、欽天監等官員、風水術士的馬車。
現在給萬曆皇帝找陵寢的事兒,已經成為朝廷的頭等大事,魏廣德可不想因為馬虎而享受申時行的待遇,別一幫人追著罵。
按照傳統,陵寢好壞會影響王朝氣運。
魏廣德現在多少有點迷信,感覺大明朝快速崩塌,說不得還真有許多複雜的,影響氣運的東西作祟,才會有那樣的結局。
想想宮裡的萬曆皇帝,最後貌似被開啟地宮後,最後也是屍骨無存的下場。
必須承認,大明王朝的最高峰是在萬曆皇帝十年到二十年這十多年時間裡。
而之後快速崩塌,到最終亡國,前後不過四、五十年時間。
其中萬曆皇帝本人就占了近一半,約莫二十來年,那時候雖然國力衰退但其實還在可控範圍內。
真正的崩塌,始於崇禎那十多年,真的是皇帝越忙越亂。
「王朝氣運....」
和張宏等人見過面,清點人數後,車隊出行。
魏廣德縮在馬車上,就在翻看風水方面的書籍,也算是臨時抱佛腳。
車隊前後有京營騎兵護衛開道,行進速度很快,中午也沒停下趕路,都是邊走邊吃。
到下午太陽下山前,他們的隊伍就趕到了大裕山。
「張公公,現在距離黑下來還有估摸著大半個時辰,我們還是先去那邊看看,確認情況,才好商議下一步。」
下了馬車,雖然還有點腰酸背痛,但魏廣德還是沒有耽誤時間,找到張宏商議道。
你都不知道,車隊裡那些人是東廠派來的探子。
現在的表現,說不得就會傳到萬曆皇帝耳朵里。
「好,現在就上去。
昨晚到今兒早,宮裡又接了幾本奏疏,還是彈劾申閣老的。
看樣子,有人想借這個機會,給他上眼藥。」
張宏邊捶腿邊小聲說道。
魏廣德一聽,就猜到可能是誰指使的。
畢竟,申時行倒台後誰最得利,自然會在此事上出力最多。
除了許國,也沒旁人了。
申時行下去,他就可以晉升次輔。
首輔、次輔這種朝中約定俗成的規矩,有時候也是文官內部爭權奪利的理由。
宮裡,大抵也希望下面人這樣相互制約著,別真擰成一股繩。
很快,到了地方,看著挖開的墓道和前方黑洞洞的地宮,魏廣德大手一揮:「點火吧,進去看看。」
明朝皇陵的建造方式一般根據情況確定,一種是挖出大坑建好地宮再回填土壤,還有就是山勢太大,就會直接挖隧道進去。
萬曆皇帝選擇的大裕山就屬於後者,需要挖隧道進去,在裡面建好地宮。
很快,火把點燃後,他們往裡走,而身後的術士們則是拿著羅盤開始邊走邊測,一直到裡面擺放梓宮的位置。
看了眼裡面的坑,還有旁邊挖出來沒來得及運走的石塊。
巨石已經被挖出,雖然不是完整的整塊大石頭,但確實是「無土」的徵兆。
幾個術士也湊過來,看了下方的地質後就搖搖頭。
「怎麼說。」
藉著火把光照,魏廣德盯著他們問道。
「魏閣老,這地兒確實不是吉壤。
有巨石在下面,擋住了生氣。」
一個術士被左右之人推搡著,只好出來說道。
「劉世廷,你怎麼說?」
魏廣德當然不會聽幾個術士的話,雖然信了七八成,因為他看到的也差不多。
但是,樣子還是要做足,馬上看向身邊另一個官員。
「魏閣老,剛才進來我就看過了,龍穴位置沒錯,只是巨石確實壞了風水。
此地,不宜建造陵寢,得另外選地方。」
劉世廷急忙站出來,附和道。
「張公公,看來汝默他們當初選擇這裡推薦,確實是錯了。」
魏廣德說道。
「那這裡就停了吧,回頭另擇吉壤。」
張宏盯著那個坑看了半天,終於還是說道。
出了墓道,魏廣德馬上吩咐道:「馬上從護陵衛處取來地圖,今晚連夜商議擇地之事。」
「魏閣老,昨晚皇爺召見也說了這個事兒。」
身旁張宏拉著魏廣德衣袖走到一邊小聲說道。
「陛下是何意思?」
魏廣德急忙問道。
「皇爺說已經花了幾十萬兩,看是不是能夠改改風水,選其他地方太麻煩了。」
張宏微不可察的嘆口氣,小聲說道。
「嘶.....」
魏廣德倒吸一口涼氣,回頭看看這大裕山,心說這裡怕真就是定陵的位置了。
如果不是自己,皇帝有這個心思,下面人大機率會順著他的意思做下去。
「張公公,此事非同小可。」
魏廣德話說到這裡,自己都有點臉紅。
好吧,也就是這是古代,大家還都這麼看。
放後世,陵園墓地那種建法,早就沒什麼風水可言,最多看個時辰。
但在大明朝,魏廣德就必須裝作很重視的樣子處理此事。
不僅是給帝後看,也是給朝中大臣看。
「在此停留幾日,先看看其他地方再說。」
魏廣德還是對張宏說道,隨後回身看著墓穴苦笑道:「我何嘗不知道陛下之意,憐惜民力,但這雖然是陛下之事,但也關係朝廷,萬萬不能湊合。」
「那.....好吧,我們再看看。」
張宏微微點頭,他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幾十萬兩銀子,省省就有了,真沒必要為此就繼續在這裡建造陵寢。
不過接下來幾天時間,順著地圖看了許多地方,欽天監和民間風水術士都先後表達出一個意思,那就是天壽山附近已經幾乎找不到適合的吉壤。
而這座大裕山,以及被萬曆皇帝放棄的形龍山,是僅有的兩個,勉強符合帝王陵寢風水之地。
「此事我記得宮裡有密檔,萬曆初年張相公也曾經讓欽天監來檢視過這裡的地形。
當時欽天監監正檢視後說的是,天壽山一帶已無合適的吉壤。」
幾天後,張宏小聲對魏廣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