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師傅,下月朕打算去天壽山祭拜先帝陵寢。
順便,把朕的陵寢開工也做了。」
就在把今日之事處理妥當,魏廣德打算告辭離開是,萬曆皇帝忽然說道。
萬曆皇帝的陵寢,自然就是定陵。
說起來,當初為了選址還鬧出過一場風波。
當然,魏廣德那會兒不在京城,自然沒有被波及到,又一次全身而退。
萬曆十一年時,禮部按制請求督建陵寢,萬曆皇帝欣然應允。
只是之後由禮部會同工部、欽天監等衙門選定了三處「風水寶地」,分別是潭峪嶺、祥子嶺、勒草窪三處。
選出三處備選後,萬曆皇帝陪同兩宮皇太后一同前往天壽山,向大明幾位皇帝陵寢進行參謁,隨即在官員的簇擁下來到了三處候選地。
到底選擇哪處,年輕皇帝也茫然無措,但是這種提前選擇身後藏地的大事又不能草率定奪,於是萬曆皇帝命令通政司官員梁子琦繼續對地形進行考察。
梁子琦先後多次前往天壽山,第一次會同陳道基前往,二人卻因選址發生爭執。
第二次與欽天監官員及風水先生同往,結果又是木匠多了不好蓋房,又發生了爭執。
第三次是和禮部尚書前往檢視,但依舊沒能統一意見。
通政司參議梁子琦到這時候,乾脆上疏彈劾禮部尚書,還牽聯到臨時首輔申時行。
畢竟陵寢的事兒不小,反反覆覆自然讓他們脫不開干係。
看著貌似要引發一場朝堂風波,萬曆皇帝果斷以「梁子琦挾私瀆奏,著罰俸三個月」將此事淡化下去,但也命申時行加快陵寢的選址。
此後在神宗的親自推動下,最終選擇出形龍山、大峪山、石門溝三處為最佳地帶。
萬曆十一年的九月百草豐茂,天高雲淡。
萬曆皇帝再次率領后妃一行前往天壽山祭拜,但主要也是為了現場考查形龍山、大峪山和石門溝三地。
之後,萬曆皇帝親自拍板將陵寢位置定在大峪山。
至此,經過大半年的吵鬧爭執,終於將朱翊鈞心頭的石頭落地。
而下個月,也就是萬曆十三年八月陵寢開工,他打算親自到場主持。
明朝皇帝陵寢開工時,皇帝本人通常會到場主持開工典禮,這取決於皇帝個人意願、政治局勢以及陵寢距離京城遠近等因素。
以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修建永陵,,嘉靖十五年開工時,他就親自在天壽山主持了帝陵開工典禮。
而明成祖朱棣營建長陵時,只是親自定下陵址,指派勛臣、工部官員負責具體營造事務,本人並未參與後續事宜。
這次稍微鬧出小風波後,帝陵開工典禮,萬曆皇帝打算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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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陵開工是大事,陛下願往自然可以。」
魏廣德馬上就說道。
還是那話,清朝皇帝是否可以隨意出宮,魏廣德不知道。
但是在大明朝,皇帝出宮沒人能阻止,只要不是帶兵去邊境打仗就行。
按照規矩,皇帝出行,魏廣德這個內閣首輔應該陪同,而不是留京。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申時行會留下,再次臨時主持內閣事務。
魏廣德離開干清宮後,對此事也沒多重視,只是在下午散衙前和申時行說了下情況。
嚴格說起來,這次陵寢選擇,更多是萬曆皇帝個人的決定,申時行參與程度更多。
只不過他不會知道,就是已經鬧過一場的定陵風波,在萬曆十三年還會再來一次。
轉眼就是一個月過去,按照計劃,內廷和禮部策劃的皇帝出行自然是很順利。
內閣魏廣德帶著許國,一起隨萬曆皇帝來到萬壽山。
這次的主要目的,表面上自然還是拜謁歷代皇帝陵,但大家其實心知肚明,大裕山帝陵開工典禮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八月的萬壽山正值初秋,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是個踏青的好日子。
隨著龍駕,魏廣德等隨行大臣走在這青山綠水間,也是感覺十分舒適。
天壽山,原名黃土山,明成祖朱棣於永樂七年為徐皇后選定陵地後,將此地改名為天壽山。
此後,大明曆代皇帝陵都在此建造。
因為是皇家陵寢,所以這裡長期駐紮著專門的守陵衛。
在京城早前為了籌集城中柴新大規模砍伐樹木的時候,天壽山的植被卻依舊被保持良好。
天壽山守護了大明皇室的陵寢,而皇帝的陵寢反過來也保護了天壽山的生態,也算相輔相成,互相成就。
而山外,雖然已經被種上樹苗,但遠遠望去依舊是光禿禿的一片,完全沒有後世人幻想的古代那種山清水秀,田園牧歌的氛圍。
連續幾日奔波在幾處陵寢間,許國等諸多隨行大臣都已經顯出疲態,也就魏廣德等一些中年官員,身體應該還是比較好的那幾位,狀態才稍微好些。
此時,他們的車轎已經停放在遠處,順著工匠鋪設的宮道往前面的大山行去。
那裡,就是大裕山,萬曆皇帝選擇的陵寢之地。
定陵,魏廣德其實是有印象的。
畢竟,他來過京城,也來過這裡。
那會兒,這裡已經不是叫天壽山,而是叫十三陵。
而大裕山定陵,也是來此必到的地方。
因為,這裡是新中國唯一發掘過的帝王陵,雖然損失慘重,但確實把墓穴開啟了,遊人可以進入地宮一觀古代皇帝陵寢的樣子。
想到這裡,魏廣德忍不住看了眼前方那個走路一瘸一拐,十分吃力的人。
好吧,平時的話,皇帝早就不願意走了。
但是這次,為了身後事,他還是按照規矩直接走上來,而不是讓人抬上來。
因為,只能有一次被抬到這裡的機會,那就是他死後。
來到這裡,不知道是因為運動的原因還是其他什麼,萬曆皇帝滿臉通紅,看上去有些興奮的樣子。
會場已經布置好,內廷和吏部、工部早早就做足了準備。
只休息了片刻,萬曆皇帝就讓儀式開始。
說實話,眼前的樣子和後世魏廣德來這裡旅遊,早就天差地別。
但看著萬曆皇帝很重視的樣子,魏廣德自然也不會打消他的雅興,按照儀注完成開工典禮。
工部安排的工匠開始挖甬道,這是建造地宮最重要的起始。
陵寢完成後,後續周圍還是依照山勢建造附屬建築,方便祭祀。
只是可惜,這裡建成沒三十年,大明就無了。
自然,也沒有後人來祭拜他。
兩個月後,此時大裕山陵寢已經開工多時,工部派出大量工匠在那裡參與地宮建設,各種石料的採購銀子也是流水般花出去。
不過歷代如此,魏廣德也沒有阻止,雖然感覺早了點。
但皇帝似乎天生都很在意自己死後地宮的情況,至少大裕山那邊在建過程中,干清宮裡據說每隔幾日就有人把那邊的情況傳遞迴來。
內閣,魏廣德值房。
臨近年底,朝中事務驟然繁忙起來。
一年的工作,都要在這個時候有個收尾、總結。
地方上,也會把一年的財政交到戶部對帳,然後再匯總後交到內閣來,核准後送干清宮聖裁。
可以說,一年的活兒,要在最近一個月里出個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魏廣德書案上擺放到文書會有多少。
不過相比以前,現在還是好得多。
至少,這麼多事務,不會受到銀錢不足的掣肘。
從嘉靖朝到萬曆初期那些年,民間窮苦百姓過年關,朝廷其實也是在過年關。
因為要結的帳太多,而戶部的銀子有限,根本顧不過來。
只能挑著重點分點,剩下的均分一下。
處處都要錢,處處都欠錢,囫圇的過去一年。
而這幾年,只要各部程式都走完,拿到內閣來,看到戶部尚書已經核過,自然就一筆勾了。
就在魏廣德剛勾掉一筆關於今年建造數十艘戰船的文書時,門外腳步聲響起。
魏廣德抬頭,沒有看到蘆布的身影,魏時亮已經慌裡慌張的進來。
魏時亮掛著戶部尚書銜,最近其實就是管著定陵的帳,和工部、內廷一起辦差。
要知道,按照工部此前的預算,從地宮到陵寢殿閣,前後估算要花費八百萬兩銀子,可不是個小工程。
這筆銀子,要朝廷全力負擔,也絕對不是小事。
為了籌集這筆銀子,魏廣德還專門召集九卿會議商議,那就是把這八百萬兩銀子分拆,不是按照原定的幾年工期,分攤到各地官府加征。
而是延長到二十年時間,分攤下去。
這樣,地方上、百姓頭上不會一下子被壓上沉重負擔。
至於籌銀和花費之間的差額,戶部就暫時記帳,用倭國那邊運回來本該窖藏的庫銀頂上。
也就是說,戶部先用銀子,後面十多年再透過加派慢慢收回來。
魏廣德最初想讓工部壓著工期,趁著皇帝年輕,陵寢可以慢慢修。
只不過萬曆皇帝那邊沒過,堅持要快些建好,他還要親自驗收。
「魏閣老,出事兒了。」
魏時亮進來後,直接撲到書案前,對他說道。
而在他身後,蘆布才跟著進來,顯然沒攔下他。
魏廣德放下手裡的筆,擺擺手讓蘆布出去。
起身拉著魏時亮坐在一邊,這才問起原由。
「昨日下午地宮已經完成勘定,只是在預定擺放寶床的位置,往下挖時遇到大石,工程已經暫停了。」
魏時亮說起回來的事兒,額頭還隱見汗水。
「你昨兒個連夜從大裕山回來的?」
魏廣德皺皺眉,問道,「這土地挖出山石.....」
只說到這裡,魏廣德話語就停下來。
「這是無土啊......」
按照風水說,寶床下面竟然是塊大石頭,這叫「無土」,犯了天大的忌諱,等於棺材懸在半空,龍氣落不下去。
「陵寢那邊支用了多少銀子?」
魏廣德追問道。
「六十多萬兩,應該都打水漂了。」
魏時亮急忙道。
因為發現了巨石,大裕山這個陵寢實際上已經算廢了,已經不是吉壤。
魏廣德雖然不是風水師,但早年三教九流的雜書看得多,還研究過道家書籍,自然知道。
剛才,不過是事發突然,沒反應過來。
「其他人都回來了?」
魏廣德問道。
魏時亮知道他問的是誰,急忙答道:「我和唐公公一起進城,他直接去了司禮監。」
「那就走吧,先和張宏溝通下,再去見陛下。」
魏廣德起身說道。
往司禮監的路上,魏時亮還在嘆氣。
畢竟,本來是個大功勞,現在發生這樣的事兒,難免不被萬曆皇帝怪罪。
「說起來也邪了門,兩年前為了選址就鬧得沸沸揚揚,沒想到定下來後,還出現這樣的事兒。」
「說說,當時咋回事兒,我不在京城,還真不知道。」
很快,魏時亮就把當時的情況一說,申時行從中插手不少,但大體上就是按照萬曆皇帝的意思做事。
「這事兒,倒也不算錯。
畢竟那地方,也是嚴格按照風水選的。」
魏廣德只是嘀咕一句,但想到明朝歷史,心裡還是忍不住打鼓。
那地兒到底是不是後來的定陵?
魏廣德可不記得那麼清楚,變化太大了。
但冥冥中,魏廣德還是感覺似乎有些不妥。
迷信不該提倡,但有時候不得不信這東西。
他都能出現在這裡,還能說什麼?
司禮監里,張宏已經是面如土色癱在座上,魏廣德進來都沒回神。
站在他面前,魏廣德等了許久,看張宏面色稍微和緩些,這才開口說道:「張公公,那大裕山,怕是真不行了。
此前在先帝陵寢時,我還和你說過,怎麼能讓陛下改什麼大裕山。」
「唉.....」
張宏只是嘆氣。
說起來,這事兒前前後後都透著古怪,甚至包括大裕山這個名字。
穆宗隆慶皇帝的陵寢後山就叫大裕山,重名了,自然不該的。
之前魏廣德沒注意,上次去參加開工典禮時才反應過來。
「可皇爺看了很多地方都不滿意。」
張宏終於開口說道。
「不滿意就繼續找,陛下年輕,就算花幾年時間找又不是不行。
雖然說萬歲不可能真萬歲,但陛下三五十年還是有的,根本不必著急此事。」
魏廣德說道,「我看,我們還是去覲見陛下,將此事說說吧。
大裕山,不,應該叫小裕山是絕對不行的。」
這次,魏廣德打算賭一把,就賭最後沒挪地方,依舊在那裡建造定陵。
做了那麼多,如果還是在那裡建皇陵,若是真因為風水毀了大明王朝,他穿過來做這些事兒還有意義嗎?
「皇爺那邊,怕是有些難度。」
張宏熟悉萬曆皇帝脾性,馬上說。
「再難也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