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三年,冬。
雪伴隨著冬雷開始落下,最先沾在紫禁城最西北角的斷虹橋石獅子耳尖上。
那點白剛落定,風就卷著雪粒往東南飄。
干清宮的漢白玉台基上已經積了薄白,平日裡被日曬雨淋磨得發暗的龍頭吐水獸,此刻每一道紋路里都填著雪,像重新被人用白玉雕過一遍。
簷角的走獸蹲在風雪裡,脊背上的雪越積越厚,把往日裡凌厲的輪廓揉得軟了幾分。
魏廣德等人退出大殿,雪落在他的烏紗帽翅上,落在緋紅官袍上,遠處三大殿的脊線在雪霧裡慢慢浮出來。
往日裡他看慣了的紅牆黃瓦,此刻被白雪一襯,紅得沉凝,黃得溫潤。
連太和殿廣場上那片鋪了百年的金磚,都在雪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雪還在落,從紫禁城的簷角飄到太液池的冰面上,從光祿寺的瓦頂飄到宮外百姓家的瓦楞上。
魏廣德等人的身影消失在紛紛揚揚的雪花里,朱翊鈞站在干清宮的台基下,伸手接住一片飄下來的雪花。
那片雪在他掌心慢慢化開,留下一點細碎的涼意。
遠處的皇極殿在風雪裡立著,二百年的殿影沉在漫天飛雪中,沒有半分搖晃。
殿外的雪還在下,把萬曆十三年的最後一點殘秋,全裹進了白茫茫的紫禁城。
看上去,似乎和往日有所不同。
沒人知道,這片片落在宮牆、殿脊、青磚上的雪,會把前些年的動盪和飄颻輕輕埋進土裡,不復重現。
一切,或許真的不同了。
「諸位,我就先回值房辦公,在此別過。
今日雪大,還是早點回去烤烤火,暖和暖和。」
出了干清宮往外走,魏廣德在路上就和他們分開,返回內閣。
只是今冬第一場雪,很大很大。
值房裡,炭火正旺。
蘆布從午門回來就把火點上,把值房烤的暖烘烘的。
魏廣德站在門口,快速抖落身上的雪花,這才邁步進屋。
來不及做其他,就靠攏火盆伸出雙手取暖。
窗外的雪落在內閣院中那棵老松上,已經疊了厚厚一層,松枝晃了晃,抖落一團雪,砸在窗台上。
蘆布跟著走進來,在茶几那邊小炭盆前一陣忙碌。
提起小炭盆上的銅水壺溫熱茶杯,小銅勺舀了兩勺茶葉在茶杯里,這才沖水泡開茶葉。
靜悄悄的,把茶杯放到魏廣德身邊的茶几上,退後兩步準備出門。
「蘆布。」
隨著魏廣德的喊聲,蘆布站住,躬身道:「老爺。」
「你有兄弟嗎?」
魏廣德突兀的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他早就知道,蘆布在家裡是老三,老大在京營里,老二花錢進了兵馬司看城門。
他是老三,家裡沒錢走動,於是就在街上遊手好閒。
然後,被錦衣衛看重,吸收成為外圍成員。
畢竟,他常期在街面上混,訊息靈通。
又有京營的背景,如果只是街面上,還真算個有個實力的人物。
之後,就是被安排進兵部,以雜役的身份安插進各衙門裡當差。
再然後,就是在翰林院裡,成為魏廣德值房的灑掃,再到書吏。
「有。」
蘆布心中雖然奇怪,但還是馬上回答道。
「我問你個問題,如果你的兄弟有一天離開大明,去了其他地方。
已經不認你這個兄弟了,他在外面的死活,你還關心嗎?」
魏廣德盯著炭盆,繼續問道。
「這.....
老爺,我哥都在京營和兵馬司當差,不可能出去的。」
蘆布急忙解釋道。
「我打個比方,你照實說就行。」
魏廣德不耐煩的說道。
「是,我想想。」
蘆布低著頭,思索片刻後才說道:「如果他真的背叛朝廷,跑掉,不認我了,我也不會關心他的死活。
他都不管我,我為什麼還要管他。
只是,他在外面過的好不好,如果好的話,我會恨他。
如果不好的話,我又會難過。」
「呵呵,怪他沒帶你出去過好日子,又擔心.....算了。」
魏廣德擺擺手道:「你下去吧。」
「是。」
蘆布這會兒如蒙大赦,急忙退出值房。
魏廣德隱約記得,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城進行過屠殺華人的事件。
據說是因為擔心華人篡奪他們在那裡的統治。
畢竟,華人不管走到哪裡,憑藉勤勞的品質,很容易能發財。
據說那時候的菲律賓,華人就掌握了當地絕大部分生產資料,是當地有數的富戶。
其實不止是16世紀末,就算到了21世紀,華人在南洋依舊是最富裕的族群。
錦衣衛給魏廣德傳遞的情報,讓他很為難。
當地華人,大明該用何種態度應對。
管吧,好似他們其實和大明沒關係。
不管吧,可有是華人,是漢族。
蘆布都知道,聽到出走海外的兄弟如果過得苦,心裡會難受。
魏廣德想了想,對門外高聲喊道:「蘆布,去請申閣老過來下。」
魏廣德打算聽聽申時行的意見,看看他在面臨這樣問題時會怎麼選擇。
外面有些冷,蘆布站在門口正在蹬腳搓手,聽到魏廣德的話急忙答應一聲,快步就向外跑。
不多時,申時行放下手裡的活兒趕了過來。
「首輔大人,你回來了,那邊情況定下來了嗎?」
申時行知道點訊息,但不是很準確。
現在見到魏廣德,於是就問道。
「昌瑞山基本上算是定下來了,那裡風水確實好。
剛才我和沈大人,梁大人他們一起去了干清宮,陛下也點頭了。
年後雪化,他們還會在京城附近再找找,看是否還有更好的。
如果沒有,陛下應該會選擇那裡了。」
魏廣德還是簡單把遵化昌瑞山的情況說了下,梁子琦、劉昭廷等人看過後,指出少則9處,多則12處龍穴可用。
「那就太好了,有了昌瑞山,三百年內就不必為皇陵之事再擔憂了。」
申時行一聽昌瑞山的情況,心下也是大定。
不管怎麼說,他們之前在大裕山上犯的過錯,總算是彌補下來了。
「這幾日,各部遞到內閣來的文書,我帶過來了。」
說著,申時行就把這幾天處理的各衙門總結文書的情況簡單和魏廣德說了下,又把文書副本拿出來給魏廣德稽核。
魏廣德伸手接過,但並沒有翻看,而是從袖子裡拿出錦衣衛的一份文書,說道:「你先看看這個,朝中的事兒你處理我放心。
這些總結,我稍後看看就是了。」
申時行接過魏廣德遞來的文書,開啟低頭看起來。
幾眼過後,申時行抬頭看了眼魏廣德,小聲問道:「首輔大人,這是馬尼拉的華人,難道......」
「你應該了解一些那邊的情況,在馬尼拉,西班牙人是統治者。
而在城裡,華人有上萬人,可西班牙人不過千餘人。
人數的懸殊,讓他們感到不安。
何況,這些人生活在海外,平時也選擇抱團,避免遭受當地土著欺負。
這種情況看在西班牙人眼裡,他們的擔心,想必你能明白。」
魏廣德端起一旁茶盞,輕啜一口,繼續說道:「華人幾乎掌握了馬尼拉的貿易、手工業和日常服務,從糧食到理髮、裁縫都離不開華人。
西班牙人既依賴華人的勞動和商品,又恐懼這種經濟命脈被華人握在手中。
何況,他們本來就是帶著貪婪來的。
華人在當地地位越高,也就預示著他們的富有。
他們只需要稍微煽動當地人敵視華人,說他們搶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財富,你想想會發生什麼?
到時候,暴亂一起,他們就可以以平亂的名義,徹底處理掉那些華人,將其資產掠奪走。」
魏廣德小聲說道,「如此,損失的是華人,而他們西班牙人卻會收穫當地土著的忠心,更加有利於他們的統治。
畢竟,他們的人數在那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超過當地土著。
在馬尼拉,刻意製造華人和土著的對立,對於他們的統治也是有好處的。」
魏廣德是根據結果推匯出西班牙人屠殺華人的原因,其實只是誘因他還不清楚。
那就是幾年後,萬曆皇帝會派人跑到呂宋去找金礦。
明朝派去的人,一副高高在上,天朝上國的姿態,絲毫沒把當地實際統治者西班牙人放在眼裡。
而往日唯唯諾諾的當地土著,更是在他們面前表現出對大明的臣服,這讓西班牙人產生恐懼。
因此他們意識到,雖然名義上占領了這片土地,但若是大明想要,這裡的土著大抵會幫助宗主國反過來對付他們。
於是針對華人的動作頻頻,最後製造了大屠殺。
魏廣德猜的也沒錯,西班牙人就是製造華人和當地人對立,煽動暴亂的形式,屠殺當地華人,將他們認定為「亂黨」。
在屠殺開始時,西班牙人確實擔心過大明干預。
但是當時的明廷並沒在意這些華人,於是屠殺規模開始擴大,到最後肆無忌憚的程度。
錦衣衛早前獲取過馬尼拉總督府關於集中處決城裡華人,避免他們幫助大明奪取馬尼拉城的檔案,所以才在發覺馬尼拉城變化後,緊急向京城示警。
「首輔大人的意思是.....」
申時行遲疑著問道。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魏廣德斬釘截鐵答道。
「他們非我大明人,實在不好介入。」
申時行猶豫片刻,還是說道。
華人天下多了去了,大明要保護子民,但不代表要保護海外的華人。
當然,大明商人在那裡的產業,朝廷肯定是要保護的。
南洋的產業,申家也有一些投資,當然需要朝廷保護。
魏廣德微微點頭,申時行這麼想不奇怪,他也為此猶豫,就更別說其他人了。
「首輔大人覺得,如此是否妥當?」
魏廣德沒說話,申時行也吃不准魏廣德的態度,急忙又問道。
「我也是拿不定主意,按說他們不是明人,我們就沒必要管。
可每每想到此,心中總覺得不舒服。」
魏廣德回答道,「終究是炎黃血脈,他們要離開故國,我們不反對。
可若是在海外遭遇虐待甚至屠殺,總感覺不該如此,朝廷應該做點什麼。
特別是若華人和我明人一般無二,若是真亂起來,難免不會有明人因此蒙難。」
魏廣德繼續說道。
思考片刻,魏廣德終於還是說道:「錦衣衛報回文書也說了,那些華人對過去的明人是很親熱的,如同親人般對待。
若是朝廷置之不理,難免有些讓人寒心。
實際上,華人的分部據錦衣衛所說,遠不止馬尼拉,南呂宋多地都有華人居住,南洋諸國也有大量華人生活。
馬尼拉的華人若是不護一護,那其他藩國會如何,會不會仿效.....
如此,怕是會墮了我天朝上國的臉面。」
魏廣德先前已經提過馬尼拉華人的富庶,其他南洋藩國的華人,情況大抵相似。
至少,在當地都屬於有產一族,生活很是富足。
財帛動人心,這點無須他再復言。
「首輔大人,你看是否讓禮部向南洋藩國派遣官員設立行人司。」
申時行想想,忽然開口說道。
「你是說派官住在那裡,和當地接觸?」
魏廣德知道,還是他授意做的,模仿英國在松江府的領事制度,以朝廷的名義和當地官府溝通。
只不過,大明此時只在波斯一地建了行人司,更多承擔的還是與各國官方文書的交接。
真有大事,按照大明傳統的集權模式,還是得京城這邊定下策略,派人過去執行。
而不是後世的外交機構,可以自主處理危機。
「正是,若是發生不可言之事,至少朝廷有人可以出面阻止,並向朝廷報告。」
申時行說道,「甚至,危急時,可以為他們提供庇護。」
「這倒是個辦法。」
魏廣德點點頭,「讓禮部向各藩國派遣司正,可以加強朝廷和各藩國的聯絡,了解各藩國的真實情況。
順帶可以保護明人和當地華人的利益,倒是值得推廣。」
申時行看魏廣德支援他的意見,於是又接著說道:「一勞永逸的辦法,其實還是讓這些心懷故國的華人,主動回到大明的懷抱。
似乎,可以給駐外藩國的行人司發放戶貼的權力。
記得當初官軍抵達呂宋後,也曾經和當地華人說過,其中一些人願意加入大明,從而領到了戶貼。
如果是華人,我覺得,似乎也應該給他們這個機會。」
「明日請沈尚書過來商量下,行人司過去是臨時外派官員。
波斯那裡的行人司,當時是以路途遙遠的理由才常設。
如果,行人司要變成駐外衙門,也要先制定章程才好。」
魏廣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