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一直所說的,主對我有著另外的安排。隨著印第安納州的競選結果塵埃落定,通往提名的道路已經徹底向我關閉。
因此,今天在俄亥俄州,我宣布正式暫停我的總統競選活動……」
電視機的揚聲器里,傳出了一道略顯沉重與疲憊的嗓音。
屏幕里,一個頭髮灰白、眼袋深重的老頭,站在一個背景插著幾面星條旗的演講台前,看著鏡頭,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是俄亥俄州州長約翰·卡西奇,這是他最後的退選宣言。
至此,在德克薩斯州參議員泰德·克魯茲於昨天宣布退選之後,隨著此刻這人的黯然離場,整個共和黨內部長達數月的混亂初選戰場,終於在2016年5月4日的這天下午完成了最後的清場。
雖然正式提名還要等到7月19日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到時候程序才會完成最後的認證。
但是,從此刻開始,全美幾千萬的共和黨黨員事實上已經別無選擇,擺在他們的面前的提名人,目前僅剩一人。
「砰——!」
就在卡西奇說完那句話的下一秒,電視機外,一瓶香檳被猛地拔開木塞。
豐盈的金色泡沫噴涌而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尖叫聲和口哨聲,瞬間掀翻了一間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奢華會議室的屋頂。
「我們贏了!」 「我們拿下了黨內初選!」
「沒人能擋住我們了!」
「讓那幫建制派見鬼去吧,我們要拿下白宮!」
「下一個目標,希拉蕊!」
相比於周圍陷入狂熱與癲狂的競選團隊成員,人群中,穿著藍色西服,胸前垂著一條極其鮮艷的紅領帶的金毛老頭,臉上卻並沒有太過誇張的笑容,只有淡淡的微笑,顯得極為從容。
他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接受著身邊人群輪番上前給予的擁抱與祝賀。
「恭喜你,dad。」
「幹得漂亮,老闆。」
「這真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唐納德。」
「為你驕傲,親愛的,今晚屬於你。」
伴隨著不絕於耳的祝賀聲,不遠處助理手裡拿著的那幾部手機,也在不斷震動著。
他知道,那是半年前對他嗤之以鼻的華爾街大鱷、石油富豪以及一些媒體記者,現在他們都紛紛改變態度,主動打來電話。 這都是需要他去應付的事情。
不過對於此時此刻的他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伸出手。
站在他身邊的一個金髮美女,也是他的貼身助理立刻會意,迅速上前一步,將一部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提示,專門用於家庭內部聯絡的私人加密手機,遞到了他的掌心。
他撥了一個號碼,把手機貼在了耳邊。
他沒有理會身後依然沸騰的狂歡人群,而是轉過身,徑直走到了會議室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過了一會兒,他從耳邊放下電話,又翻出了另外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喧譁的人群也漸漸安靜下來,目光注視過來。
這一次的電話很快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了一個興奮的女聲。
「嗨,爸爸,我正把奧斯卡哄睡著,正準備給你打電話。我剛看了新聞,天哪,偉大的勝利,我實在太為你高興了,恭喜你!」
他露出笑容,「謝謝你,親愛的。這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史無前例的勝利。那些造假新聞的媒體、那些只會撒謊的記者,一直說我們贏不了,說我們沒有機會。可你看看現在?我們贏了,贏得非常、非常漂亮。」 「是的,爸爸,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能做到,你是唐納·川普,全世界沒有你不能做到的事情。陳一直都相信你可以,我也是。」
老頭收斂笑容,說道:「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大場面,伊萬卡,我想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呃,可是,爸爸,奧斯卡他還太小,醫生說他最近最好不要隨便改變環境……」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奧斯卡是我的外孫,是川普家族的純正後裔,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那一場該死的疾病之後,他現在是如此健康,全世界沒有孩子比他更強壯。他可以做到的,絕對沒有問題。而你,也是我最出色、最聰明、也是我最信任的孩子。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我希望你站在我身邊,沒有人比你更合適,沒有人。」
聽到他這句話,他身後的一大群人都面面相覷。
尤其是其中兩個分別是黑髮和金髮、長相跟他有些相似的青年男人,臉色尤為不自在。
不過埃里克·川普臉上的異樣神色只是一閃而過。
而小唐臉上的,就要複雜得多了。
站在人群中間,這場勝利公認的最大功臣,也是剛才的慶賀中,除了老頭之外,身邊圍著最多人的紅髮女人——艾莉森·格雷厄姆看到這一幕,微微低下了頭,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爸~讓我考慮一下。」
「沒有什麼好考慮的,伊萬卡。我明天一早就會安排我的私人專機,它會帶著全紐約最好的兒科團隊過去接你們。你和奧斯卡,到時候搭上飛機回來紐約。我想我的外孫了,他是那麼漂亮,噢,他必須在紐約生長學習,見證未來那場史無前例的偉大勝利!就這麼定了,親愛的,明天準備好登機!」
「……爸爸,我還是得跟陳商量一下。」 老頭撇了撇嘴,「伊萬卡,你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不過,好吧,儘快!」
然後頓了頓,又問道:「說到陳,他最近在忙什麼?我剛才打他的電話,想告訴他這個偉大的消息,結果他居然把我的電話轉到了該死的語音信箱?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時刻,還有什麼事情比接聽下一任美國總統的電話更重要??」
電話里傳來一陣笑聲:「噢,哈哈,爸爸,你不知道嗎?他在拍電影呢。他的手機每天只開一次機。對他來說,拍電影可能確實比接總統電話更重要。」
……
……
一間試鏡室。
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的黑髮青年站在房間中央的打光燈下,面對著台下長桌後幾道模糊的背對人影。
「……是的,她沒有接我的電話,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手裡拿著一部舊款iphone 4,緊緊地貼在耳邊。他微微弓著背,做出一副無措且委屈的表情,對著根本不存在的通話對象低聲訴說著。
「是的,我完全不明白原因……其實,蒂梵尼挺好的,我覺得她很不錯……」
而後他又側耳傾聽。
「什麼?」 他仿佛聽到電話里的什麼話,樣子一下子傻住了,表情垮了下來。
聲音開始變得沙啞,他眼裡迅速湧起淚水,嘴角抽搐著,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當然,當然替你高興……我祝你們幸福,我只是……只是沒有想到。」
一顆顆眼淚從他臉上流下來,
「她是個好女孩,真的,他和你很適合……」
就這時候,試鏡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快步走到了長桌正中間那道人影的身邊。
「怎麼了魯比?」一個有些滄桑的聲音疑惑的問道。
「是諾·陳的經紀人打來的電話,他可能同意接下我們的男主角了……」女助理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在這狹小安靜的房間裡依然清晰可聞。
「what?真的嗎?」那個滄桑的女聲瞬間拔高,語氣里滿是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激動。
「真的。他的經紀人正在等回復。」
「omg,我馬上過去,告訴他,等我一下。」
「需要讓他等多久?」 「告訴他,就三十秒!讓他給我三十秒!我這裡馬上結束。」
在打光燈下,那個黑髮青年依舊僵硬地舉著那部舊手機,把它貼在耳朵上。
他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眼睛裡露出一種茫然與無措的神情,嘴巴微微翕張著,眼珠來回移動,注視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知道了。」
進來的年輕女人答應一聲,而後又踩著高跟鞋,噔噔蹬的從他身後出去了。
被晾在原地的青年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立刻接著剛才的情緒嗚咽出聲,對著電話繼續演道:「……我很為你們高興,祝你們幸福……」
「好了。」伴隨著椅子向後推開以及匆忙收拾桌面資料的嘈雜聲,那個滄桑的女聲打斷了他,語氣里透著明顯的敷衍與急躁:
「今天就這樣。」
「感謝你來試鏡,但是你的演技還達不到我們的要求,再見。」
……
陳諾走出了試鏡室,垂頭喪氣地穿過了一條狹長而擁擠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長椅上,還擠滿了一些跟他一樣,焦慮等待著的底層試鏡演員。 他沒有看他們,就這麼如同一具被抽乾了情緒的軀殼,無精打采地走進了盡頭的電梯。
「叮」的一聲脆響。
電梯門關上了。
……
一間公寓的門被推開,
陳諾一邊接著手裡的電話一邊走了進來。
電話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噢,沒事的勞倫斯,我這手裡還有4個角色,都需要亞裔演員,我跟你說,他現在改變了好萊塢,你現在機會很多。、」
「再說吧,喬治,我現在不想聽到你說這個。我告訴你,我今天發揮得很好,我就差一點,真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我肯定能拿到那個角色……算了,我休息一會,明天你再幫我安排吧。」
電話掛了。
他把電話甩在了沙發上,然後整個人一下子撲倒在了床上。
一陣哀傷綿長的音樂隨之響起了。 過了一會兒,
他翻身坐了起來,扯鬆了領帶,在這仿佛能將人溺斃的孤寂空氣中,跟著旋律輕聲唱了起來。
「試鏡室的門開了又關,開了又關~」
「我早已數不清,這是第幾百次將靈魂放上展台,任人挑選~」
脫下領帶,他又開始解西裝的扣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早已習慣,這不過是又一盞無情熄滅的聚光燈,
又一扇冷漠緊閉的散場門~」
他拖長了唱腔,把脫下的西服丟在了沙發上,慢慢騰騰走進了衛生間,
打開了燈,
走到了那一張鏡子面前,看著鏡子裡那一張疲憊而茫然的臉龐,他輕聲的呢喃著,
心裡牢記著當初在上音學習唱歌的時候,何教授交給他的訣竅——像說話一樣去唱歌,像講故事一樣去處理每一個樂句。不要去在乎技巧,而是調動起自己作為演員的感情直覺,將眼前這份試鏡失敗的心灰意冷與不甘,揉碎進嗓音里。 「敬那些在走廊里苦苦等待的傻瓜~」
「敬那些永遠也進不了鏡頭的廉價淚花~」
他彎下腰,捧起冰冷的清水,胡亂地洗了一下臉。
然後摸索到一旁的卸妝棉,開始對著鏡子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臉龐——
「在這座用華麗謊言堆砌的星光之城,我們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微塵~」
隨著卸妝棉的擦拭,臉上又露出了原本那些青紫的淤痕。
他看著臉上的傷痕,
「洗淨這可笑的油彩,卻縫補不了我這破碎的自尊~」
「或許我該去迎合這該死的規則,去尋一條通往雲端的捷徑,」
「去諂媚,去賭博,去出賣這副還算鮮活的皮囊~」
伴隨著這句嘆息般的呢喃,他將沾滿粉底的卸妝棉往後一扔。只見那團被揉成一團的化妝棉,精準地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
就在棉片落入桶底的瞬間,音樂節奏再次一變。 原本低沉哀傷的爵士鋼琴聲,被一陣輕快躁動的管樂所取代。
「砰」的一聲,一扇金碧輝煌的大門被推開。
震耳欲聾的派對舞曲瞬間響起。
一座在燈光下反射著萬千光亮的泳池邊,一片燈紅酒綠,一片衣香鬢影。
陳諾換上了一件深色修身西裝,手裡端著一杯香檳,穿梭在這群狂歡的人群里。
在這些跟他一樣的好萊塢底層演員、製片助理和不知名的外圍模特中間,他踩著輕快的踢踏舞步,避開一個醉倒在沙發上的金髮女郎,迎合著管樂的盛大節奏,在這喧囂的人群中再次唱響了歌詞:
「穿上你最光鮮的偽裝,擠進這群紙醉金迷的幽靈中間~」
「微笑,碰杯,出賣哪怕只剩一盎司的靈魂~」
「因為在這璀璨喧囂的霓虹燈後,在這酒池肉林的狂歡之巔~」
「或許就有那麼一個人,握著你通往天堂的鑰匙和特權~」
他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衝著不遠處一個大腹便便、正摟著兩個女孩的胖男人遙遙致意,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去討好,去諂媚,去賭那萬分之一的恩賜~」 「因為人群中的某個人,可能就是你苦苦等待的奇蹟與明天~」
隨著他最後一句帶著顫音的詠嘆落下,原本輕快躁動的管樂瞬間攀升到了高潮!
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魔力同時牽引,三三兩兩散落在泳池邊的人群突然停下了所有的交談與嬉笑。
「砰——!」
一瓶巨大的香檳被猛然拔開木塞,金色的酒液沖向夜空,化作漫天碎雨。
緊接著,整個半山豪宅的燈光開始配合著音樂劇烈閃爍,這座紙醉金迷的派對現場,瞬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荒誕的百老匯舞台。
穿著明黃色、寶藍色和正紅色鮮艷禮服的女郎們,齊刷刷地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她們提著裙擺,踩著整齊劃一的激昂舞步,在水波蕩漾的泳池邊默契地旋轉、跳躍。
男人們扯開領結,將西裝外套高高拋向夜空,配合著震耳欲聾的密集鼓點,在漫天飛舞的泡沫和水花中瘋狂地扭動著身軀。
「就是那個人群中的人!」
「就在這迷醉的星光之夜!」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高唱起來,巨大的合唱聲如同海嘯般震動著。
歌聲里沒有優雅,沒有矜持,只剩下一種仿佛癲狂的歇斯底里,和橫流的欲望。 「撲通——!」
「撲通——!」
幾對男女相擁著,從別墅的二樓欄杆上一躍而下,旋轉著跳入那泛著粼粼波光的巨大泳池。
巨大的水花四濺而起,在五彩斑斕的霓虹燈下折射出如夢似幻的光暈,也打濕了泳池邊陳諾的一頭一臉。
但他沒有躲避,而是大笑著,順勢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隨手丟掉酒杯,徹底任由自己被這股狂熱的人潮捲入其中。
在這片由野心、謊言與夢想交織而成的盛大群舞里,他踩著飛快踢踏步,在周圍那些和他一樣,寫滿欲望的臉龐之中,旋轉著,跟他們一起肆意地放聲高歌。
「你必須去結交那個人!」
「他或許能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或許能讓你飛翔至群山之巔~」
「他或許能帶你,他或許能讓你~離開地面,開始飛翔~」
「如果你準備好了,就這麼——」
這時候,天上有五顏六色的煙花跟著轟然炸響,合唱的歌聲也在這一刻來到了最高潮: 「放棄一切~」
……
可最終,
勞倫斯還是獨自一人出現在了別墅外的街道上,看著空空蕩蕩的街邊路口,以及晚上9點到早上9點禁止停車的路牌,懊惱的大叫起來。
……
洛杉磯的夜景猶如愛德華·霍普筆下的油畫,以一種陰鬱的藍色色調,緩緩鋪陳開來。
幾盞昏暗的路燈勉強撕開夜色,將他孤寂的影子拉得極其細長,他獨自一人低著頭,漫步在這條空曠而寂寥的柏油馬路上。
他走過幾個忽明忽暗的寂靜街區,又站在了一個十字街頭,等待著紅綠燈。
突然,
一輛豪華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緩緩停在了他的面前。
后座半掩的車窗里,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白人,懷裡正依偎著一個年輕女孩,依稀就是之前派對上的某人。
——在陰暗的路燈下,這個白人胖子並沒有露出清晰的全臉,只露出了一點點堆滿了肥肉的側臉,以及稀疏的頭頂頭髮。 陳諾看著這個選角導演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一個在體型、髮際線跟下頜線弧度上,都與某人有著八分神似的特型演員,露出了吃驚的眼神。
車裡的男人微微朝著他這裡一瞥。立刻,車窗「嗚」的一聲升上去了。
而後綠燈了,
勞斯萊斯一腳油門猛地開了出去,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濺了他一腳的髒水。
「oh,shit!」
陳諾立刻朝著那輛遠去的勞斯萊斯尾燈,豎起了中指,跳腳大罵道:「fuck you!哈維!」
……
既放不下尊嚴,去傍大款或者大姐,又被人弄髒了鞋子和褲子。
這一下,陳諾變得更加頹喪了。
他瑟縮著肩膀,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在冰冷空曠的街頭走著。
而就在這時候,
當他路過一家外牆閃爍著暗紅色霓虹燈的復古餐廳的時候。 一陣極其空靈的哀傷鋼琴聲,突然在寂寥的夜色中飄入了他的耳中。
他停下了腳步。
眼神中原本的空洞與麻木,仿佛被這一陣旋律喚醒,重新煥發出了一絲絲的微光。
鬼使神差地,他轉過身,拉開了這個名叫「里普頓(lipton#039s)」酒吧的門,走了進去。
……
……
「這樣做,真沒問題嗎?」
「放心吧達米恩,我跟你保證,等電影上映的時候,這個傢伙應該是在監獄裡,他誰也告不了。」
「好吧陳,那就這麼幹!」
「哈,看你這麼興奮。」
「噢拜託,看著這似幻似真的一幕幕,看著現實與虛幻的一切,在我的鏡頭裡交織在一起,誰又能不興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