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號候選人,你好。當你去超市買家電或者汽車時,如果面臨一個美國本土老牌子和一個質量相同、價格更便宜的亞洲品牌,你會怎麼選?」
「只要質量好,我其實無所謂,畢竟現在的經濟環境不好,能省的話我覺得還是省一點。」
……
「七號候選人。當你結束了一周辛苦的工作,發現你孩子用你的信用卡,在網上買了一張昂貴的電影首映禮的前排座位票,而它的價值是你一周的薪水。你會生氣嗎?」
「我會心疼錢,女士。但我會原諒他,然後把它當成一次教育的機會。我不會把怒火發泄在電影或者我孩子的身上。畢竟孩子只是孩子。」
……
「十八號候選人。你認為一個外國人在美國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他是否應該比本土的企業家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
「大家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女士。只要他合法納稅,無論來自哪裡,都應該得到同等的對待和尊重,我不認為應該有雙重標準。」
……
「五十六號候選人。如果你的女兒嫁給了一個亞洲人,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第一反應應該是十分詫異,然後我會跟她坐下來好好溝通,確保她不會後悔。如果她最終確定她的選擇,那我會尊重她。這是他的自由。」
…… 「四十三號候選人,如果你有半個月的帶薪假期,你是更傾向於在國內旅遊還是出國。」
「我更喜歡留在國內,女士。我這輩子幾乎都在洛杉磯,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有些太遠,也太陌生了。我還是覺得國內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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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號候選人,如果你在超市排隊結帳時,看到一本八卦周刊,你會順手拿起來翻閱嗎?」
「不會,女士。我通常會在排隊時回復工作郵件,或者看手機上的新聞。我自己的生活已經足夠忙碌了,對那些離我太遠的名人私生活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
……
「二十一號候選人。你平時的娛樂活動一般是什麼?」
「我喜歡聽電台,或者去社區教堂做義工,女士。我極少看電影,我覺得現在的好萊塢電影太吵鬧了。」
……
「非常感謝各位的坦誠。」布里奇特合上手裡的黃色記錄本。
她轉過身,「法官大人,被告方的首輪問詢已經結束。在向法庭提交我們的無因迴避名單之前,我請求法庭允許我花幾分鐘的時間,與我的當事人進行簡短的商議。」
「批准。」理察·米切爾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
布里奇特回到座位上,用手裡的黃色橫線本擋住下半張臉,面無表情地低聲說道:「好了,我先談談我的想法——12號,7號,18號,56號,43號,8號,還有21號,這些人給我的感覺都不好,我一個都不想要。你們的想法是什麼?我們必須排出一個優先級。到底哪幾個人是你們認為絕對不能留的定時炸彈?」
「第一輪我們不能把6次無因迴避權全部用光,剔除4到5個左右就好。」
「索菲亞,你先說。」
索菲亞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裡的筆記本上。
之前布里奇特在前面拋出問題進行高壓測試時,陳諾就看著她一直在低頭疾書,他還偷偷伸頭過去看過,上面全是一些看都看不懂的鬼畫符,應該是某種速記符號。
而這個時候,她就看著自個兒寫的那些東西,說道:「布里奇特,你剛說的這幾個人裡面,有幾個是跟我重合的。我認為7號,43號,以及21號,8號,這四個人都需要第一時間被排除。而其他幾個人,我還沒有察覺到有什麼重大問題,我想可以在接下來幾輪繼續詢問。」
布里奇特點點頭,又看著陳諾,「陳,你的意見呢?」
「我……」
曉得個雞毛啊!
陳諾說實話,既然放出話去,要挑選評審團,他也不打算敷衍。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剛才他也不能說沒有用心,布里奇特問的時候,他全程都在看。
但看什麼?
最後看得最多的是他媽的空氣。
陪審席離他所坐的被告席足足有他媽七八米遠。這中間隔著空氣、律師席、過道,還有個走來走去擋視線的布里奇特。
除非他是馬賽人,長了一雙火眼金睛,又或者現場能給他切個IMAX高清特寫鏡頭,否則哪怕他裸眼視力2.0,又能看清什麼?難道還能隔著這麼遠的物理距離,看穿那些人刻意裝出的撲克臉上的微表情?
看清楚他們有沒有因為布里奇特拋出的誘導性陷阱而些微的皺眉?
有沒有因為內心深處固有的偏見而有一閃而過的視線游移?
又或者,有沒有在說謊的情況下,因為緊張導致的臉上肌肉輕顫或吞咽口水這種下意識的小動作?
這些東西,雖然他平日裡在演戲的時候都有過研究,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因為經常觀察女朋友們有沒有騙他綠他,從而形成了一套自己捉姦——不是,是判斷的標準。
如果有人在他面前飆演技,只要不是小李子那種級別,他十有八九都會有所警覺。
但是,還是那句話這一切生效的前提是——他起碼要能看得清啊!
而剛才,哪怕他眼睛瞪得像銅鈴,卻依舊只是看得模模糊糊,模糊到他心裡一點譜都沒有。 如果非要他說,布里奇特講的這些人,他其實都沒有看出什麼大問題來。
他反而覺得——
「我覺得1號……可能也許,好像有點問題。」
「1號?」布里奇特扭頭看去。
1號。
這可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流水號。
在美國法庭里,數字越小,通常坐在陪審席前排靠外。離法官和證人席、同樣也是靠著被告席這邊,最近。
數字越大,離被告席就越遠。
當然,這就是陳諾覺得一號有問題的理由。因為1號離他很近,他看得清楚!
但放在法庭上,更關鍵的是,按照洛杉磯高級法庭的慣例,一旦最終十二人名單敲定,坐在1號位置的候選人,就會順理成章地自動成為「首席陪審員」。
首席陪審員不僅要在庭審結束時,代表所有人起立向法官宣讀最終的判決結果,更會在陪審團的閉門審議期間,掌握主持會議、分配發言時間等權力。
說白了,這就是陪審團里的「帶頭大哥」,雖然不能直接影響判決結果,但絕對是評審團里潛在影響力最大的角色。 在這場審判里的1號,則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出頭,保養挺好,看上去頗具知性的白人女性。她穿著一身米色職業套裝,手邊還放著一個小巧的嶄新高檔手袋。
如果說這30多個陪審團成員裡面,有一個人,是真的可以拿這段時間來參加庭審,而不用上班的人,那應該就是她了。
布里奇特飛快的瞥了一眼,然後立刻回過頭來,有些緊張的問道,「我剛才問她的問題是什麼來著?索菲亞。」
索菲亞一臉緊張的看著筆記本,說到:
「你剛才問她,最近看過的一本書是什麼。」
「那她怎麼回答的?」
「她說是哈利·波特,因為她的孩子喜歡這個故事,她不得不每天都在床前讀給他聽。」
「這有問題嗎?」
「呃……」索菲亞看了一眼陳諾,低聲道,「我沒有看出來,我認為這個答案並沒有刻意迎合我們,美化自己。她應該說的是實話。而她是一個女性,又是一個跨國企業的管理者。我認為她對我們天然會有好感。這種人在我們的選擇標準中,是需要留下的對象。」
「唔。」布里奇特皺起了眉頭,然後看了一眼陳諾。
陳諾攤攤手,實話實說的說道:「我說了,大概可能也許。」
布里奇特眉頭鬆開,飛快地說道:「算了,現在沒時間了,法官已經在看表了。我們必須立刻決定把哪幾個人踢出去了!1號我會在下一輪重點關注她。現在我得回話了——」 「法官大人,我們的決定已經做出了。第一輪,我方行使無因迴避權的人選是7號,28號,以及21號,還有8號。」
「法警,把被告律師念到名字的陪審團成員,請出我的法庭。」
……
「7號那個白痴,全身上下全是沃爾瑪里的廉價打折貨。還『我會原諒他~』?真的要是發生了那種事情,你應該會把他吊起來打死,或者打電話去訂票公司哭著叫著要退款才對吧,真是個黑乎乎的蠢貨!以為別人看不出來嗎?」
「43號,一聽到出國旅遊就兩眼放光,還要強行擠出笑容說『留在國內更好』,那副畏畏縮縮的窮酸樣,簡直把虛偽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21號,這個傢伙,真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來他到底有多麼像是個宗教右翼分子。居然告訴那個律師他會去教堂做義工?哈,那個女人肯定認為他是在教堂里把異端和外來者統統用火燒死。」
「不過8號……為什麼他們會選擇把8號踢出局?」
「看來,那兩個女人也不是完全的花瓶,,我還需要再小心一點,不過,原告席上的那個眼鏡男仿佛已經注意到我了,他應該會告訴那個律師,我是站在他們那邊的。」
「所以待會,我應該只需要應付一方就可以。」
「小心點,再小心點。只要再挺過幾個問題,就算安全了。」
「正義必將戰勝邪惡,我將是,審判他這個gczy者的利刃!」
…… 「1號候選人,我想請問你,在平時的日常生活中,如果你的公司或者團隊裡出現了一個才華橫溢卻又屢屢惹出爭議的明星員工。作為管理層,你的第一反應是包容他的商業價值,還是將其邊緣化?」
「我會綜合評估。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利益與代價。如果他的才華能帶回商業回報,我會選擇管控風險,而不是簡單的將他邊緣化。」」
……
「1號,在過去的五年裡,你是否曾經因為某些爭議性言論,在社交媒體上主動取消關注過某些公眾人物嗎?如果有,能簡單談談你的標準嗎?」
「我有過。我的標準很簡單——當一個公眾人物利用他的影響力和公共平台去煽動對立、傳播極端情緒他就不再值得我的關注。」
……
第二輪,第三輪。隨著雙方律師兩輪的盤問,一個又一個的評審團成員被請出局,最終控辯雙方都還剩最後一個無因迴避權。而除了1號之外,剛開始布里奇特列出的那一長串重點排雷對象,在大浪淘沙後,也只剩下一個56號。
終於,經過整整大半天好幾個小時的折磨,陪審團最終剩下18個人。只需要再淘汰兩人,那麼,這支陪審團十二名正式成員加四名候補的名額就將正式塵埃落定。
格里芬走上了法庭中央的發言欄,手裡捏著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條,眼神掃過剩下的候選人。最終,他的眼神鎖定在了一個有些禿頂的男人的身上,那正是56號——一個在布里奇特的問題里,號稱自家女兒嫁給外國人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人。
顯然,這個過於大度的回答,不僅引起了布里奇特的懷疑,也讓格里芬心裡有些狐疑。
「56號候選人,我的問題是,如果你那個嫁給外籍人士的女兒,有一天跑回來哭訴,說她那個有錢的丈夫不僅私生活混亂,還利用自身的地位對她進行打壓和誹謗,你會怎麼做?」
56號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仿佛已經快要被這漫長的陪審團篩選程序折磨瘋了,襯衣領口的扣子被解開了,袖子也挽起來了。 他聽了問題,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會先調查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先生。」
格里芬又追問道:「你女兒都這麼說了,你居然還要調查?」
「是的,先生。雖然我會維護我女兒,但是我依舊需要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是一個情緒化的孩子,我從小就知道這一點,她很可能因為一時的衝動,從而做出真正傷害自己的事情來。當然,如果她身上有明顯的傷痕除外。」
格里芬沉默了幾秒,而後點了點頭。
回身到了原告席上,跟伊恩博士交頭接耳起來,過了一分多鐘,他抬頭說道:「法官大人,我們決定行使的最後一個迴避權是——51號。」
「哦不!!!!!」陪審席上,一個紅頭髮、大概50來歲的男人哀嚎起來,「為什麼是我!???」
「安靜。」理察·米切爾敲了敲法槌,「法警,原告律師用他的最後一個無因迴避權,選擇了51號。現在把這位先生請出我的法庭。」
旁邊高大的法警走過去,而那個男人一臉無奈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走廊上,跟著法警退庭。
不過走了兩步,他突然回過頭,一臉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大叫道:「陳!給那個瞎編亂造的婊子一點顏色瞧瞧!我們全家都支持你!」
他身邊的法警頓時臉一黑,推搡著他繼續前進。
那男的卻依舊不依不饒地回頭叫道:「陳,能等會給我簽個名嗎……天哪,警官,你能不能輕一點,我的骨頭都要被折斷了——《老鷹捉小雞》第三季什麼時候能拍出來,我們全家都在等……唔唔,你放開我!!」
在法警的強行控制下,51號消失在了側門外。 「好了,現在輪到你了,被告律師。你還有一個提問的機會,請珍惜它。」
「我會的,法官大人。」
布里奇特站起來,走到了陪審席的旁邊,來回踱步,觀察著每一個人的神情。不過最後,她還是在今晚第四次,走到了最外面的位置。
「1號候選人,我的問題是,作為一個有著豐富閱歷和管理經驗的女性,當你看到一個處於弱勢的普通人,試圖通過訴訟手段,去挑戰一個擁有巨大財富和影響力的人時,你認為這種衝突,是否看上去有一些不公平?」
那個中年女性偏頭想了想,說道:「是的。但我想這種不公平或許不僅僅是體現在地位上,也可能是衝突產生的原因。畢竟,這世界就是一個不公平的世界。可能有些人再怎麼努力,也不如另外一些人的隨心之舉,再怎麼想要出名,也比不上別人隨便站在鎂光燈下一亮相。那如果這人不認命,這樣的現實無疑就令人絕望,令人窒息。可這就是人生,又不能死怎麼辦?那可能就會針對他,告他,從而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回一點自己生命的尊嚴……」
而她說完,
整個法庭的旁觀席頓時傳來一陣低聲的鬨笑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原告席上的瑪麗亞·巴蒂羅姆的臉黑得宛如一張黑炭。
「肅靜!」理察·米切爾法官皺著眉頭,重重地敲響了法槌,「旁聽席請保持法庭威嚴,如果再有喧譁,法警會立刻清空旁聽席!」
法庭內迅速恢復了落針可聞的安靜。
布里奇特回到了桌前。
「怎麼樣?我覺得她似乎不錯。」布里奇特輕笑了一下,「對方氣得夠嗆不是嗎?我感覺如果他們還有一次迴避權,1號肯定會被他們幹掉。陳,你說呢?」 陳諾皺著眉頭,沉吟著說道:「我還是覺得她有問題……因為她剛才那番話說得太順暢了,情緒的遞進、語氣的轉換,還有那一絲似有似無的嘲諷,都完美得無懈可擊,這在我們專業看來,可以稱為『預設表演』。只有提前背好台詞,並且對著鏡子反覆揣摩、排練過的人,才能給出這種反應。」
「這麼說吧,如果我要演一個心理變態的高智商精神病的話,我大概就會這麼演。」
「當然。」陳諾手一攤,表情變得輕鬆,嘿嘿一笑,說道:「我也不是什麼犯罪心理學專家,我僅僅是憑藉一些經驗之談。你完全可以當我胡說八道,選你一直想選的人。」
布里奇特看著他,臉色變幻著,轉頭問道:「索菲亞,你覺得呢?」
「我贊同陳的。」索菲亞遲疑了一下,隨後說道:「雖然我覺得她是女性,是我們想要的1號,不過假如陳說得對,假如她是一個隱藏的渴望權力和關注的表演型人格,那在博弈之中,這未必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她假如抱有什麼別的目的,就可能藉此機會在閉門審議時操縱整個陪審團,把這場審判變成滿足她個人控制欲的舞台。我認為絕不能把我們命運交到一個動機不明的危險分子手裡,不確定性太高了。」
布里奇特站在原地,一臉沉思地想了幾秒。
她突然轉過頭,聲音果決地對法官大聲說道:「法官大人,我們決定了,最後一個無因迴避權,我們選擇1號!請她離場!」
而她話音剛落,只見陪審席上,1號頓時愣住了。
在陳諾的眼中,原本那副知性從容的笑容瞬間僵硬、碎裂,換上了一臉不可置信。
「法警,請1號候選人離開法庭。」理察·米切爾法官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指令。
「等一下!!!」
1號尖叫起來,「你們憑什麼剔除我?!我的回答明明是最完美的!我是最完美的首席陪審員人選!你們這群自作聰明的白痴,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如果沒有我留在裡面幫你們去引導那群蠢貨,你們絕對贏不了這場官司!」 「法警!立刻把她給我拉出去!」理察·米切爾法官臉色鐵青,重重地敲響了法槌。
「不!!」1號大叫道:「我是正義的使者,我是來這裡主持公道的!你們沒有資格驅逐我,你們這些瞎了眼的蠢豬,沒有我的拯救,你們註定要在這場審判里一敗塗地!放開我!別用你們的髒手碰我!噢,你們,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伴隨著一陣歇斯底里的咒罵與掙扎,1號被兩名身強力壯的法警連拖帶拽地硬生生弄出了法庭。
她那尖銳且瘋癲的聲音順著走廊逐漸遠去,直到側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法庭里才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直到理察·米切爾的一記法槌落下。
「現在,我宣布,本案的十二名正式陪審員及四名候補陪審員,正式確立!請所有陪審員起立,舉起你們的右手,準備宣誓。」
法庭內頓時響起一陣椅子摩擦地面的低沉嘈雜聲。
倖存下來的十六個人陸續站起身,有的整理著領帶,有的深呼吸平復著緊張的情緒。
趁著前方書記員正在翻閱誓詞文件的短暫間隙,
索菲亞拍了拍胸口,長出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噢,天哪……我見過這麼多次陪審團心理側寫,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後背發涼。那個瘋子……幸好陳你看穿了她,不然要是真把她留到閉門審議里,我們就死定了。」
「呵呵,我真是胡說的。真正了不起的是布里奇特。嘿,大律師,你最後那一刻是怎麼下定決心的?」 「當然是因為我相信你……」
「哦,打住。別對我撒謊好嗎?你離我太近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在說客套話。」
「哈,哇哦,陳,你還真有兩下子。好吧,我說實話。是因為在最後那一秒,我突然想通了——這個1號的存在,實在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嗎?」
前方,法庭書記員已經站直了身體,拿起了宣誓冊。
「她知性、理智,又是女人。完全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理想陪審員。但是陳,你要知道,篩選陪審團是一場雙向博弈,不僅要剔除對我們不利的,也同樣在要挖出可能偏袒對方的人。1號就明晃晃地擺在第一排,可是格里芬那個老狐狸和他們花重金請來的心理專家,竟然從頭到尾都對她視而不見,連一次試探性的盤問都沒有!」
「這難道不是太奇怪了嗎?除非他們早就看穿了那個女人的底細。」
「牛逼……」
陳諾聽完,忍不住衝著布里奇特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不僅索菲亞不是花瓶,布里奇特看來更是有東西啊。
就在這時,法庭書記員莊嚴而肅穆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大廳,打斷了三人的低語:
「你們是否莊嚴宣誓,將根據本庭出示的證據和加利福尼亞州法律,公正審理原告與被告之間的爭議,絕不摻雜個人偏見,並作出真實的裁決?」
「I do。」 十六名陪審員舉著右手,參差不齊卻同樣洪亮的聲音迴蕩在法庭上空。
「很好,諸位。今天是很漫長的一天。」
理察·米切爾法官看了一眼手錶,神色威嚴地宣布,「現在休庭。明早九點,我們將正式進入開庭陳述階段。全體解散。」
「全體起立——」法警高喊。
隨著法官轉身離開,旁聽席和陪審席上的人們也開始在法警的引導下有序退場。
先是原告和她的律師們。
然後是被告席上,那個全場最受人關注的人物,也帶著他的律師和隨從離開了法庭。
而之後,旁聽席上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媒體記者們,頓時扛著長槍短炮,爭先恐後地跟著他向門外一窩蜂地涌去。
一陣混亂之下,原本負責引導退場的法警和書記官們也只好跟著往外沖,大聲呼喝著試圖維持秩序。
就這麼,
短短几十秒之後,剛才還充滿緊張和喧囂的法庭,就變得空空蕩蕩的。
地上散落著揉皺的草稿紙和空水杯,椅子橫七豎八胡亂擺放著。 整個法庭變得有些陰森,空無一人的樣子就像是一間鬼屋。
哦不,
並不是空無一人。
只見在陰暗的角落裡,
有一團漆黑的陰影開始蠕動,慢慢的,在透過百葉窗縫隙投射進來的昏暗光暈中伸張,變得越來越大。
那是56號。
他還沒有走。
他緩緩的從陪審席最裡面,離被告席最遠的座位陰影里站了起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麼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像一個被壓迫了許久的農奴。
但正因如此愁苦,他臉上所有存在的其他表情,卻也都變得不那麼明顯了。
他站起身,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關節頓時發出了一陣「噼噼啪啪」的清脆聲響。
而後他緩緩放下了手臂。
就在這一瞬間,他臉上那副苦瓜表情消失得乾乾淨淨,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他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陳諾剛才坐過的空座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廊外傳來法警隱約的說話聲,他才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襯衣,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隱入了黑暗之中。
……
56號走出了法庭,走到了法院大門外高高的台階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擁擠的人潮。開庭了整整一天,那些人居然還沒有散去,竟然還在狂熱地等待著那個中國人!
而那些記者,更是把他圍在中間,拼命地往前擁擠著,手裡的長槍短炮高高舉起,閃光燈劈頭蓋臉地連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晝。
他眼裡閃過一絲厭惡。
不再留戀,轉身向另外一邊走去。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從他的側面撞了過來。
他被撞得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
等到他穩住重心、直起身體想要大罵發作時,卻只看到一個穿著風衣的背影迅速匯入人群,以及那人轉頭瞬間,臉上一閃而過的無邊框眼鏡。
他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那個背影,而後慢慢低下頭。 攤開手,掌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靜靜地躺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瞳孔微微一縮,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攥在手裡,繼續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去。
直到走出了一個街區之外,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才閃身躲進了一個僻靜的小巷子裡,打開了紙條。
只見上面用黑色的鋼筆寫著一句簡短的話:
「放下袖子。」
他來回看了好幾次。突然悚然一驚,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猛地舉起手臂,看向自己因為剛才在法庭里緊張發熱,而向上捲起了一截的右臂袖口。
只見那裡的小臂上,赫然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紋身——那是一個只有硬幣大小的雙閃電的圖案,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
他眼睛微微睜大,立刻刷的一下,把袖子放了下來。
而後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又拿起紙條,來來回回的看了一遍。
隨後張開嘴,把紙條塞進去,嚼了幾下,吞下,接著拉緊衣服,快步走到了巷子口,一個轉彎,就消失不見了。
…… 在他消失之後的十多分鐘。
一陣陰冷的穿堂風吹過,捲起了巷子地上的幾片骯髒紙屑,露出了牆角的一塊方磚。
磚牆上,不知被哪個街頭混混用紅色噴漆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萬字符號,幾道刺眼的紅漆順著牆磚緩緩淌下,猶如乾涸的血跡。
倒是跟他手臂上那兩道交叉閃電,很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