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蘇州河
勞倫斯回到了他的老家。
大銀幕上的鏡頭語言,在此刻變成了一種回憶錄似的溫柔色調。
在一個布置普通的客廳里,兩個鬢角斑白的老年父親,對他張開了雙臂,用一個擁抱,平靜地接納了他。
而後畫面輪轉。
勞倫斯坐在了一張單人床邊。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牆壁上。
那裡貼著一張亨弗萊·鮑嘉的褪色海報,旁邊的木板上,固定著幾張他小時候的照片o
而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座寫著「戲劇表演」字樣的獎盃。
大銀幕上,切到了一個面部特寫。
勞倫斯那雙黑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影中緩慢地移動著。
視線從海報,緩緩挪到那些照片,最後久久定格在那些閃亮的小獎盃上。
而後,在褪色的低飽和度的淡黃色畫面中,他佝僂下身體,把腦袋埋在了雙腿之間,肩膀無聲的顫抖起來————
贊達亞坐在黑暗的影廳里,感受到了四周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這樣的悄無聲息,已經在這間坐了300多人、幾乎座無虛席的影廳里,持續了整整20分鐘了。從勞倫斯在幽暗後巷裡鑽進汽車那一刻起,到現在,她都沒有聽到周圍傳來任何多餘的雜音。
在過去幾個月的表演課上,她的演技老師曾無數次向她強調過一個概念——演技的本質在於控制與留白。要想演好「絕望」,不要用嘴去喊。要演好憤怒,也不是歇斯底里能夠完全表達的。真正能穿透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引而不發的力量。
當時她很難理解。
因為那個時候,她剛剛才去試完戲。她滿腦子都是那個人坐在她對面自語著、述說著,乃至最後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而她就像一個白痴一樣,呆呆地坐在原地,連一句該死的台詞都接不上。這讓她事後每一次想起,都覺得羞慚無地。
他用他那令人一想起來就全身戰慄的即興發揮,擊潰了她作為一個新人演員的自尊心,也讓她發誓要在未來某一天重新坐回他的對面,不再做一個啞巴。
結果那個拿著高昂時薪的演技老師,居然告訴她,其實沉默才是最高級的演技?
我可去你媽的吧。
她當時就差點沒忍住,當場把那個老師給炒了魷魚。
但此刻————
當初那個用一句又一句充滿爆發力台詞,和充沛到極點的情緒,將她碾壓得潰不成軍的那個人,卻展現出了另外一個方向的極致?
沒有任何催人淚下的背景音樂,沒有一行台詞,沒有一滴眼淚的特寫,甚至連一絲鳴咽聲都沒有。
僅僅只是那個在褪色畫面中緩緩佝僂下去的脊背,以及那無聲顫抖的肩膀,就深深地牽動著人心。
大銀幕上,畫面在無聲中流轉,化作了一段平緩而枯燥的蒙太奇。
勞倫斯平靜的在小鎮裡蹉跎著歲月。
他穿著沾滿機油的舊工裝,默默地幫著父親在車庫裡修理那台老舊的皮卡。在小鎮的周末聚會上,他坐在摺疊椅上,聽著鄰居們談論著天氣的乾旱和鎮上的八卦。
而後他終於找了一份工作,成為了一名光榮的砌牆工。
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日常與平靜,但不光贊達亞看得出來,哪怕是來看科比的所有觀眾都能一眼看出他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他會禮貌地對人微笑,會點頭附和,但他那雙曾經在洛杉磯星空下閃爍著灼熱野心的眼睛,此刻卻像是一口乾涸的死井。
那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內心,透著一種行屍走肉般的不快樂。
日子就這麼化作一個個片段,在大熒幕上飛快地流逝。
而後到了一天黃昏,勞倫斯幹完活回到房間,就像一具屍體那樣,直挺挺地砸倒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
昏暗的特寫鏡頭中,他雙眼空洞而麻木地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仿佛屍體在靜靜等待著自己的腐朽。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中「叮鈴鈴!」
客廳里的電話,突然發出了一陣鈴聲。
緊接著,樓下傳來了母親帶著幾分錯愕的聲音:「勞倫斯?快出來,有一通洛杉磯打來的電話————說是找你的。」
「餵。」
「是我,勞倫斯,還記得我嗎?對,沒錯,我就是那個你一聲招呼不打,就跑回家去,還換了手機號碼,最後還是他媽從米婭的口中聽到你消息的、你的可憐的經紀人。要不是以前你給我寫過你家的電話聽到這連珠炮一般的話語中間夾雜的那個名字,舉著電話接聽的男人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別他媽小看這個皺眉頭!
贊達亞在心裡大叫著。
只有親自練習過的人才會明白,只有把「真聽真看真感覺」練到了骨子裡的人,才能把這簡單的皺眉做得如此自然而貼切,哪怕拿著放大鏡找,也找不到一絲半點表演的痕跡。
好了。
女孩在心裡暗自下定決心,這就是接下來這個月的練習目標了!
「好了喬治,有什麼事你說吧。」勞倫斯打斷道。
「還能有什麼事!還記得艾米·布蘭特嗎?對,就是那個選角導演,她跟我打電話,想要你明天去參加一部大製作的試鏡!告訴你,這次可是重要角色!」
「————我不會去的。」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去的,喬治。」
「為什麼!?」
「因為那肯定————」勞倫斯靠在客廳有些斑駁的牆壁上,無力地搖了搖頭,「那肯定「你在講什麼?」
「我說我不會再回去的,喬治。」
——————你是不是瘋了?勞倫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個角色你知道他媽有多難得嗎?告訴我,你拒絕的理由是什麼?看在我當了你足足五年的經紀人,從你身上賺的錢還他媽不夠我去脫衣舞俱樂部里風流一夜的份上,說,你到底為什麼不去。」
大屏幕上,勞倫斯低垂著眼眸,嘴角牽起一抹極度苦澀的自嘲。
剛想開口,卻突然聽到了腳步聲。
他抬起眼,看到一個老婦人正站在那裡。
在那一瞬間,他臉上的頹廢消散了,飛快露出的一個輕鬆的笑容。
婦人看著他,回以一笑,而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直到對方消失,勞倫斯臉上的笑容才重新垮塌下來,捂住話筒,轉過身,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牆壁上,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喬治,那肯定是又一次失敗而已。我好不容易才從那種令人作嘔的失敗感里爬出來,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受夠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
「那我就再說得明白一點!」勞倫斯咬緊了後槽牙,屏幕上,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正在微微凸起。
「我他媽每一次走上試鏡台,都會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就因為我是一個長著黑頭髮黃皮膚的亞裔!我會因為別人想吃一個三明治就被打斷表演。或者我正在掏心掏肺地
哭,他們卻在台下發笑。又或者,跟我一起等在走廊里的人,就是比我強,就是比我更會演!那一切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我,我就是一個來自內華達州、做著不切實際白日大夢的傻逼!」
「不,勞倫斯,你很好,這次真的是————」
「不,我不好!」
「你真的很好!」
「我不好!我就是那每年跑到洛杉磯想要做演員的一百萬人里,最平庸的一個!對我來說,演戲曾經是夢想,但也僅僅只能是夢想了!我已經過了可以隨便揮霍青春的年紀了,我不能一輩子都做一個咖啡師,給那些成功人士泡咖啡一直泡到四十歲!我的父母想要一個孫子或者孫女很久了,我不能再那麼自私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就不該做夢去當什麼演員,我就該老老實實跟我爸一樣,去開個超市,或者在車庫裡修車,干點什麼力氣活養活我自己!」
他說得又急又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五年了,喬治!整整五年!我不能再繼續了!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就連一個繼續支撐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哪怕我現在走到鎮上的灰狗巴士售票窗口,想要買一張去洛杉磯的車票,可是我————我都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去掏出那該死的38美元!」
在這一連串的質問下,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看到這裡,坐在黑暗影廳里的贊達亞也心情黯然地微微搖了搖頭。
雖然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作為一部電影,故事必定會迎來反轉並繼續往下發展。
但是,男人此刻吼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讓她充滿了代入感。
或者說,只要是曾經心懷夢想的人,都很難不會感同身受吧。
畢竟,在追尋夢想的途中,又有誰沒有在深夜裡,如此絕望地懷疑過自己呢?
最終,當一個人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心氣,鼓起勇氣承認了自己的平庸,終於放下了那種名為「夢想」的酷刑,又要他重新拿起,真是談何容易。
贊達亞設身處地地想了想。
如果換作是她,站在內華達州那間老舊斑駁的客廳里,手裡拿著那部座機電話————那麼不管電話那頭的經紀人說出多麼天花亂墜的理由,她都絕不會再回去了。
她只會掛斷電話,然後走到冰箱前,給自己拿一瓶啤酒。
贊達亞相信,不只是她。
包括她眼前這些痴痴看著屏幕的前排觀眾,他們看得如此專心致志,難道不正是被某人的咆哮說中了曾經或者現在的心事麼?
過了好幾秒,喬治的聲音才重新在聽筒里響起:「那我給你一個。」
「什麼?」
「我說,我給你一個成功的理由。」
勞倫斯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容,根本沒有搭腔。
「記得你之前告訴我,你在艾米·布蘭特選角公司試戲的時候,是因為有人打了個電話來了,所以他們打斷了你的情緒。記得那個人是誰嗎?」
「當然。你想說什麼。」
「這次他們就是要你去取代他的。因為他接了別的商業片,最終來不了了然後他們覺得你跟他長得有點像一雖然我也不知道哪裡像,他們就想要你去替代他的角色。畢竟那個劇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勞倫斯怔住了,嘴唇動了動,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在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像是跟你開玩笑嘛?嘿,聽我說,勞倫斯,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傑克,認為他只是運氣好,長得像那個該死的萊昂納多,所以才能當演員。但你知道嗎?就像凱拉·奈特莉當初也因為長得像娜塔莉·波特曼,才在《星球大戰》里撈到了一個女王替身角色!你能夠和他一樣有這個機會,那就是上帝的禮物!」
「好了我就說到這裡,明天下午5點半的面試,我到時候會在門口等你。哪怕你遲到一分鐘,我都會告訴他們,你特麼放棄了。就這樣,拜拜。」
牆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咯噠一聲。
分針就來到了30分的位置。
桌後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其中一個中年女人看了看時間,正想要說點什麼。
突然,門被敲響了。
女人說道:「進來。」
勞倫斯·陳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那件在內華達老家幹活時的那件舊襯衫,頭髮因為長途驅車而顯得有些凌亂。
女人站起來,微笑道:「又見面了,勞倫斯。」
勞倫斯上前去,伸出手,「你好艾米。」
「你好。這是大衛·芬奇導演。」
「————你好導演。」
「好了,讓我們開始吧。我們這次的戲發生在上海。彩排3個月,拍攝4個月,時間很長。所以,圍繞上海講個故事吧,勞倫斯。」
勞倫斯看著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導演,有些拘謹和不知所措的問道:「什麼故事?
」
「隨便什麼故事都行,只要是跟上海有關的都行。」
大銀幕上,勞倫斯的表情凝滯了。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地板上,眉頭蹙起,像是在記憶深處翻找著什麼。
長達十幾秒的鏡頭裡,他的眼神時而茫然,時而專注。
最終,他嘴角突然泛起了一絲笑意。
「我有個姑媽————她曾經住在上海。」
他輕聲說道。
伴隨著他的敘述,一陣微弱又輕柔的鋼琴聲,像是突然跳起的心跳,在影廳的音響里緩緩響起。
「我記得那是她告訴我的:90年代的一個黃昏,她下班回家,路過蘇州河。」
「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告訴我理由,她只是說,她想要試試看。」
「她脫掉鞋子,赤著腳,微笑著,縱身一躍。」
隨著陳諾宛如夢囈般的低語,屏幕上的燈光黯淡了下去,僅剩他一個人,站在了光柱里。
他接著用極輕、極柔的嗓音,緩緩吟唱起來。
沒有伴奏,僅僅是清唱,就像一個從90年代的上海老弄堂里走出來的詩人,在深夜的外灘上,平靜地跟人訴說著一段埋藏在時間縫隙里的荒誕往事。
「河水是如此冰冷,她連著打了一個月的噴嚏~」
唱到這裡,陳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
那是一個淡淡的笑。
「可她卻說,如果重來,她依然會一頭扎進那片水底。」
「我的姑姑,她就是這樣一個遊魂~」
「她能從一瞬的晚風裡,望見無際的星辰~」
「她能把落日定格在畫框,任由酒精將歲月封存~」
「她的生命如微光般轉瞬即逝,但我卻永遠記得她留下的餘溫~」
唱到這,他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顫抖。
凱伊完全移不開自己的目光,她坐在黑暗的影廳里,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停滯了。
誰讓大銀幕里的那個男人,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動,而他看著鏡頭的眼神,又分明是在和她對視。
這真的很難不產生錯覺。
讓她覺得,他正是為她而唱。
看吶!
他微微揚起下巴,為她越唱越響亮!
「我正是因為她,才踏上了這條路。」
「哪怕註定滿身傷痕,也一路頭也不回地追逐。」
「哪怕我像個傻瓜,在旁人眼裡活成一個笑話。」
「哪怕我滿身傷疤,被這現實無情地踐踏。」
「對,我就像一個傻瓜,在世人眼裡就是一個笑話!」
「我身上全是傷疤,走到哪裡都只留下一地泥沙!」
隨著歌聲震盪,唱歌的男人眼眶有些微紅,但看得出來,他正努力克制著,沒有讓那層水霧化作眼淚掉下來。
「但我的姑媽說:需要一點瘋狂,這樣才有新的色彩被看見。」
「誰也不知道哪裡是終點,所以才需要有夢的人去發現。」
男人的歌聲加快了節奏。
他嘴唇不停地翻動,他張開雙手,高高揚起頭顱,就像一頭籠子裡的困獸
如果說,在原版的《愛樂之城》里,艾瑪·斯通的歌聲里充滿著帶淚的希冀與對美好明天的嚮往。
但在這裡,陳諾卻更用力,更像是一個背水一戰的亡命之徒。
「那就儘管去造反!去扔下石頭,激起波瀾!」
他慷慨激昂,衝著鏡頭,衝著大銀幕前的所有人高聲呼喊,就像行將就義的烈士!
「去繪畫、去作詩、去表演!!」
他面紅耳赤,脖頸上青筋暴起,仿佛用盡靈魂在嘶吼!
「去做一個追夢的傻瓜!」
「不管有多麼痴愚,多麼像個笑話!」
他攥緊雙拳,眼底的火焰爆發,仿佛要將世界連同自己一起燒成灰燼:「敬那些粉身碎骨的代價!」
「敬面前頭破血流的懸崖!」
「敬那些隱隱作痛的傷疤!」
「敬我們親手留下的一地泥沙!」
贊達亞胸口上下起伏,只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被燒得滾燙。
在她的周圍,倒抽冷氣的聲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而這就是用力的好處了,如果說艾瑪斯通的歌聲會讓一些感性的人心情柔軟,那陳諾的這一幕,足以讓鐵石心腸的傢伙都為之動容。
但誰好誰壞,倒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是性別差異和個人的感受,導致的不同發揮罷了。
但不管事後想起是否會有種羞恥感。
至少此刻,大銀幕上,那個男人的歌聲,充滿了無以倫比的感染力,它就像是一雙粗糙滾燙的大手,攥住了這座造夢之城裡,每一個曾經在理想、在現實面前摔得頭破血流的人的心臟,並給予它們共鳴與撫慰。
直到最後,所有激昂的餘音,在最高潮處如抽絲剝繭般緩緩落下。
他收攏了雙手,把手臂垂在了兩側,回歸成了之前那規矩拘謹的樣子。
聲音也重新低了下來,所有的狂熱與悲憤,最終化為了一聲溫柔而綿長的嘆息般的歌聲:「這就是所有的緣起~」
「是她~是那片雪~是蘇州河底~」
「我曾問她,你後悔嗎?」
「她微笑著說,她還願意再跳一次。」
伴隨著最後半句呢喃,陳諾眼底的那層水霧,終於在光影的折射下,化作了一滴將落未落的淚滴。
四周的燈光重新亮起,只見試戲桌後坐著兩個人,大衛·芬奇手裡原本用來記錄的鋼筆不知何時已經骨碌碌地滾落到了桌面上,艾米則直愣愣的看著前方,半張著嘴,一臉傻樣。
過了好一會兒。
大衛·芬奇才如同大夢初醒般,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說道:「OK,勞倫斯,讓我們一起去跳蘇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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