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撒謊
「哈哈哈哈哈哈。」
贊達亞·科爾曼聽到四周傳來的笑聲,她也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但馬上,她又重新嚴肅起來,板起臉看向屏幕。
沒錯,作為參加了「米婭」這個角色最後階段試鏡、又在和男主角的試戲中慘遭淘汰的落選者,這幾個月里,她花大價錢請了最好的演技教練,每周上三次課打磨自己的台詞功底與演技。
她早就放下了這次失利,準備好迎接下一個角色了。
但是,她還是在公映的第一天,第一時間偷偷戴上棒球帽,溜進了公寓附近的電影院。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學習演技!
不然呢?
米婭轉過頭,看著身邊在霓虹燈下顯得有些吊兒郎當的勞倫斯,突然說道:「為什麼我們總是遇到彼此?你有沒有覺得這有點奇怪。」
「是有點奇怪。」
「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
「什麼?不,別這樣,我救你可不是想要跟你回家的。」
「哈哈。」米婭笑了笑,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而後叫了起來,「我的車呢?!」
米婭站在路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有些抓狂地原地轉了兩圈,「我明明把它停在這附近的!」
「估計你沒有停在停車位上,女士。洛杉磯的拖車公司可是比好萊塢的星探還要勤快。」勞倫斯在一旁笑道:「什麼車?」
「一輛豐田普銳斯。」
「哇哦。」勞倫斯攤開雙手,「一輛普銳斯?在洛杉磯?那可太好找了。在這個城市裡,找一輛普銳斯就像在星巴克里找一個寫爛劇本的編劇一樣容易————我猜整條街大概也就停著幾萬輛吧。」
「哦不要再發揮你的毒舌了OK?沒有車我們怎麼下山?快找找,我的車牌號後面有綠色貼紙————」
「綠色貼紙,就像要在幾萬個編劇里,找一個臉上長了一顆痣的人?算了,放棄吧,現在我們要麼順著這條該死的盤山公路走下去,要麼在這荒郊野外等一輛計程車。」
米婭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提起黃色裙擺,轉身就順著傾斜的柏油馬路,朝著緩坡上方走去。
「嘿,你走反了,下山在那邊!」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的車在上面!」
勞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將外套重新甩回肩膀上,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你是什麼天線寶寶嗎?你怎麼知道在上面?」
「那是什麼?」
「一部英國卡通,我小時候很喜歡看。你知道,你簡直是瘋了。」
「那就別跟著我。」
「我只是怕你被山上的郊狼叼走,畢竟你今天穿得像一隻在夜裡發光的黃色孔雀。」
「哈哈,彼此彼此。」
兩人就這麼一路鬥著嘴,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從最初的相互距離極遠,到後來偶爾在不經意間的交疊。
不知道走了多久,當他們繞過一個彎道,突然那就來到一處開闊的高地。
兩人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也閉上了嘴。
在一盞明亮的路燈下,他們望向遠方。
在這一刻,整個洛杉磯的夜景就如同一片毫無遮掩的巨幅油畫,朝著所有觀眾撲面而來。
在藍紫色和粉紅色交織的太陽餘暉中,數以百萬計的璀璨燈火,像是一片墜落人間的星海,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與頭頂那片深藍的蒼穹遙相呼應。
影院的音響中,傳來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看著這足以讓人瞬間忘記所有疲憊、淚喪與生活瑣碎的壯麗美景,而屏住了呼吸。
而在大銀幕上。
剛才還在唇槍舌劍的兩個人,並肩站在路邊的鐵欄杆前。
在他們各自深邃的眼底里,都清晰地倒映著那片璀璨的星海,以及身邊那個人被夜色
勾勒出的柔和側臉。
「沒什麼好看的。」勞倫斯突然說道。
「是麼?」
「嗯哼,我見過更美的。」
而後,黑髮的勞倫斯在原地繞了一個圈,側過頭看著米婭,嗓音低沉地唱了起來。
「太陽即將落下,燈火漸漸亮起。」
「銀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海面。」
「換作其他的男孩和女孩,定會愛上這絢爛漫天的星空。」
「但這裡只有你和我,我們之間註定毫無可能————眼下看不到半點愛情的火花,真是白白辜負了如此美妙的夜晚!」
米婭轉過頭,毫不客氣的用歌聲回敬了過去。
「你大可放心,」
「我也沒有被這夜色迷昏了頭。」
「你就算再怎麼深情款款,我也只會覺得你是個自大的小丑。」
「這當然不是羅曼史的開頭————」
當男女主角在電影裡的第一次的對唱響起之時,贊達亞·科爾曼就在影廳里直起了身體。
而當看到大銀幕上,洛杉磯的晚風吹起米婭明黃色的裙擺,她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聽完米婭略帶挑釁的唱詞,看到勞倫斯把雙手隨意地插在西裝褲兜里,臉上浮現出一抹滿不在平的輕笑,腳步開始在地面上跳起了踢踏舞步在她眼中,這樣的舞步絕對算不上完美。
但是————啊,但是。
那位嚴厲的中年女人,也100%會為他那令人驚艷的肢體控制力和渾然天成的鏡頭感,奉上100句不重複的誇讚之詞吧?
贊達亞痴痴的看著屏幕。
看著男人如同優美的天鵝般舒展自然地跳著,完全沒有業餘舞者的緊繃感,那些不完美的動作,不但不會因為不完美而讓人發笑,反而因此揮灑著一種隨性而至的瀟灑與不羈。
再加上他那輕鬆自如的表情,那隨意的聳肩、漫不經心的挑眉,以及清淡的眼神————
Damn。
之前的試戲裡,她就曾近距離領教過這種讓人呼吸粗重的男性荷爾蒙,而現在,這一切在大熒幕上,竟然變得更加充滿張力了。
這是什麼該死的魔法嗎?
導演應該是故意的吧。
製片方應該是在想用這樣的手段,把全世界的女人都迷得心神俱醉,從而乖乖奉上電影票吧?
不得不說,他們還真的有可能得逞。
「真的一絲一毫的電流都沒有嗎?」
「是的,白白辜負了如此美妙的夜晚!」
最後兩句歌詞唱完,大銀幕上的兩人就此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對舞。
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交替踩踏,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兩人時而背對背,刻意表現出對彼此的毫不在意。時而又猛地轉身,在距離不過毫釐之間,用眼神進行著交流。
就像兩隻串花的蝴蝶,在大銀幕上交相飛舞。
看著看著。
贊達亞突然握住了座椅的扶手。
她發現自家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無比強烈的嫉妒。
她到底輸在哪裡?這個女人到底比她強在什麼地方?
膚色嗎?
還是因為演技,舞姿?
不,她並不認為她做的有多麼好啊。
在他的面前,她也一樣的像個醜小鴨不是嗎?
那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在大銀幕上,在這片該死的、美到令人心碎的星空下,和他一起對舞的女孩不是她呢???
放下,放下個屁股!
上帝才知道,在這些日子裡,她每天晚上有多麼痛悔失去那個角色啊!
一曲舞罷,兩人氣喘吁吁地停下舞步,原本歡快跳躍的爵士樂,也化作了輕柔而暖昧的鋼琴伴奏。
勞倫斯和米婭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夜風中再次交匯。沒有了之前的針鋒相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而涌動的情緒。
他們看著彼此,身體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嘟嘟嘟」
米婭手提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兩人猶如觸電般猛地彈開,各自尷尬地整理著頭髮,慌亂地掩飾著剛才的失控。
米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格雷格,深吸了一一口氣,接了起來:「嘿,格雷格,我在————你能來接我嗎————是的,我在這裡等你。」
女孩在原地說著電話。
勞倫斯笑了笑,而後轉過身,沿著那條幽暗的盤山公路獨自往下走去。
畫面一轉。
鏡頭切到了陽光明媚的華納兄弟製片廠。
在這裡的咖啡店的櫃檯裡面,勞倫斯熟練地操作著一台咖啡機。
但他的目光卻穿過了玻璃櫥窗,滿懷渴望地看向外面。
「勞倫斯,快一點,三桌的拿鐵!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店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馬上。」勞倫斯端起托盤,轉過身,卻一下子愣住了。
只見櫃檯前,米婭穿著一件連衣裙,雙手背在身後,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光明騎士》的首席咖啡師?哇哦,看上去很帥。」米婭挑了挑眉,嘴角帶著笑意說道,「給我來一杯冰美式。另外,我剛才路過的時候,聽說你十分鐘後就要下班了?」
勞倫斯看著她,放下托盤,直接摘下了脖子上的綠色圍裙,一把丟在櫃檯上。
「是十五分鐘。不過我現在就可以走。」
幾分鐘後,兩人並肩走在華納兄弟的片場后街上。
這裡到處都是用木板和石膏搭建的虛假建築,前一秒還是十九世紀的巴黎街道,轉個彎就變成了紐約布魯克林的街頭。
「所以,這就是你每天待的地方?」米婭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虛假的幕布,「一邊賣咖啡,一邊夢想著有一天能走進對面的攝影棚里當男主角?」
「可以這麼說。」勞倫斯指了指對面的一棟樓,「看到沒有,那就是《卡薩布蘭卡》
里,亨弗萊·鮑嘉和英格麗·褒曼從中眺望的那一扇。」
「哇哦。所以你就在離它一街之隔的地方工作?」
「是的。」勞倫斯笑了笑,「我喜歡在這種氛圍下工作,它能讓我不會忘記我到底在
這裡做什麼。對了,你的鮑嘉是誰?那個格雷格嗎?」
兩人一邊聊著天,一邊順著街道行走,鏡頭從他們的側面滑過這是一條繁忙的街道。
來往的路人里,既有戴著棒球帽的男人,也有穿著十八世紀宮廷長裙、卻拿著一杯星巴克冰美式大口吞咽的女人。
兩人在這些充滿幻想色彩的背景中隨意地交談著。
「噢,是的。」
「你們交往多久了?」
「一個多月吧————你什麼時候來這裡工作的?」
「四年前。」
突然,勞倫斯停下了腳步。
米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前方的街道,被拉起了一道黃色的警戒線。
「抱歉,夥計們,前面正在拍攝,請從旁邊繞行。」一個身材魁梧的保安伸出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勞倫斯和米婭被迫停了下來,站在警戒線外。
「他們在拍什麼?」米婭好奇地探著頭往裡面張望。
「看起來像是一場愛情戲。」勞倫斯指了指前方。
在他們視線所及的地方,一輛老舊的計程車停在路邊。攝影機的搖臂高高架起。
「Action!」
隨著一聲大喊。
一個穿著風衣的金髮男演員飛快地拉開計程車的車門鑽了出來,沖向了站在路邊的一個女演員,而後一把抱住女演員,兩人開始了激烈的擁吻。
米婭瞪圓了眼睛,捂住了嘴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沒看錯吧?這是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
勞倫斯心不在焉的說道:「怎麼可能是他。」
「那這是誰?」
「一個因為跟他長得像而當上演員的傢伙。」
「天哪————」米婭怔怔的看著前方,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轉頭道:「真的很像。
"
「是,不過他的演技很爛」
剛說完,那邊的導演就氣急敗壞的叫了一聲「cut!」,勞倫斯用手掌合在嘴巴,沖那邊大喊道:「傑克,你又搞砸了!」
那個接吻的男演員回過頭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影廳的觀眾席頓時一陣笑聲。
沒錯,這個剛才只露出一個背影的傢伙,大家還以為真是什麼特型演員,就跟之前出場的哈維一樣,但卻沒有想到只見貨真價實百分百的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一臉不爽地在特寫鏡頭裡,衝著這邊比了個中指,用嘴型說道:fuckyou!!
勞倫斯哈哈笑了起來,轉頭道:「我們走吧。」
兩人又繼續往前走。
「你們是朋友?」
「是的。他是在我之前的上一任咖啡師,他教了我不少東西,但現在,他已經演上了男主角,而我還在做咖啡師。」
「你總有一天也可以演戲。對了,你是怎麼愛上拍電影的?」
「噢,,那是個很長的故事。」
「不用急,我可以慢慢聽。」
「好吧,我的叔叔是一個話劇演員,他從小就教我寫話劇「哇哦,你還是個話劇作家?」
「哈哈。」勞倫斯用開玩笑的聲音說道:「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話劇又一次的笑聲里。
米婭和勞倫斯兩個人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下,漸漸被拉長,最終交疊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劇情,在導演達米安充滿復古濾鏡的鏡頭下,猶如一首浪漫的爵士樂,娓娓道來。
兩個同樣在洛杉磯這個造夢機器里苦苦掙扎的靈魂,在經歷了短暫的猶豫和彷徨之後,最終,在科比·布萊恩特的籃球聲中,迅速靠近了彼此。
他們相知,相戀。
米婭帶著勞倫斯穿梭在洛杉磯那些地下爵士酒吧,用一首首爵士樂,向他展示自己那個不願向商業妥協的音樂世界。
而勞倫斯則帶著米婭溜進好萊塢的各個獨立電影院,觀看不同時期的電影,還會在昏暗的燈光下,為她表演那些經典電影裡的獨白。
在那些充滿希望的夏日和秋天裡,他們是彼此最忠實的觀眾,也是彼此最瘋狂的擁躉。
當勞倫斯在一次又一次的試鏡中失敗,想要放棄演藝生涯時,是米婭按著他的肩膀,告訴他:「你是個天才,勞倫斯。你缺少的只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舞台。如果沒有人給你寫劇本,那你就自己寫!自己演!」
於是,勞倫斯辭去了咖啡館的工作,租下了一個偏僻的小劇場,開始日以繼夜地創作並排練屬於自己的獨角戲。
而為了支持勞倫斯,也為了維持兩人在這座城市裡的生存成本,那個曾經發誓絕不演奏爛俗流行音樂、絕不向商業低頭的米婭,最終還是接受了某個樂隊的邀請,成為了一名敲擊合成器的伴奏樂手。
大銀幕上,一個戴著金鍊子的黑人巨星拿著麥克風,在炫目的鐳射燈光下,對著台下瘋狂的觀眾吼道:「你們準備好迎接爺了嗎?!!」
緊接著,他轉過頭,對著站在角落裡、穿著性感亮片短裙的米婭打了個響指:「Come
on,米婭,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米婭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電子琴的琴鍵。
一首流行樂瞬間引爆了整個演唱會現場。
台下的觀眾在瘋狂地尖叫、跳躍。
而鏡頭卻緩緩推進,定格在米婭那張與周圍狂熱氣氛格格不入的、寫滿了麻木的臉上。
隨著樂隊的意外爆紅,米婭開始頻繁地進行全國巡演,隨之而來的,是無休止的排練、錄音室工作和永無止境的簽售會。
錢越賺越多,但兩人見面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終於,在一個米婭好不容易抽空回家的夜晚。
兩人在公寓餐桌前,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米婭,你還要巡演多久??」勞倫斯輕聲問道。
而這一句話,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正因為巡演而心煩氣躁的米婭爆發了。
「什麼叫多久?我在賺錢,勞倫斯!我在為你那個根本沒幾個人會去看的劇場付租金!你在怪我得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米婭。我感謝你為我的付出,但是,你當初說你要拯救爵士樂,你說你討厭那些電子合成器,但你現在每天晚上都在彈那些流行樂,我只是擔心你。」
「謝謝你的擔心!不過這就是現實,勞倫斯!現實就是人們喜歡那個!而且————也許我也沒那麼討厭它了。我長大了,我不能永遠像個憤世嫉俗的窮光蛋一樣,活在那些沒人聽的地下俱樂部里!」
「這不是長大,米婭。這是妥協。我看到你都沒有繼續寫你的爵士樂譜,我真的————」
「誰會去聽?!」米婭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咆哮著打斷了他,「除了你,誰會在乎我彈的那該死的爵士?!就像除了我,誰會去看你的戲!?勞倫斯,你能不能醒醒,我們都需要活下去,清醒一點!」
死寂。
在這聲怒吼之後,公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勞倫斯最終什麼也沒說,默默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爸爸,他們為什麼吵架?」
「因為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些紛爭,人和人之間也總會有一些誤會。」
「那他們會和好嗎?」
「為什麼這麼問,你想要他們和好嗎?」
「想。」
「你不怕你媽媽生氣?」
「不怕。因為這些都是假的。」
「若若真聰明。」
陳諾真心實意的誇獎道。
終於啊,來看電影的最大目的達到了。
話說,是不是也該走了?
畢竟接下來的劇情,可就沒有前半段這麼開心陽光,也不太適合小孩子看了。
可能之前他還不覺得,但真正坐在電影院裡,第一次作為一個父親去思考問題,他才發現,他今天貿然帶陳若若過來看電影,著實是有點欠考慮。
正當他斟酌著該如何開口的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大銀幕瞬間熄滅,整座影廳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死寂了大約兩秒後,影廳里立刻爆發出一陣夾雜著錯愕、驚呼與不滿的騷動聲。
「怎麼回事?」
「搞什麼鬼,正看到關鍵的地方!」
短短十幾秒後,牆壁兩側和台階邊緣微弱的綠色應急燈亮起,一個穿著影院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手電筒,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影廳的天花板附近晃動著,他喘著粗氣,扯著嗓子對全場大喊道:「非常抱歉,各位觀眾!突然停電,今晚的放映無法繼續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更加響亮的抱怨。
工作人員繼續喊道:「為了各位的安全,請拿好您的隨身物品,順著牆邊有序疏散!
我們的工作人員會為大家逐一登記,辦理全額退款並額外補償每人兩張觀影券!再次向大
家致以最誠摯的歉意,請注意腳下台階,排隊撤離,不要擁擠!」
從電影院出來,陳諾才發現,停電的不止是電影院,而是整個片區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失去了交通信號燈的調度,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
陳諾戴起帽子和口罩,把若若抱起護在懷裡,跟著人群,來到了影院的停車場。拉開他開來的那輛防彈凱迪拉克SUV的車門,將陳若若安置在後排的兒童座椅上,並扣好了安全帶。
今晚是屬於他們父女倆的私人時間,無論是保鏢還是楊超越都沒跟著。
然後他坐進駕駛室,啟動引擎,打著方向盤,上了路。
佛羅里達濕熱的晚風順著半降的車窗灌進來。隨著車輛逐漸駛離停電的市中心,周圍重新有了路燈,但是那種緊張的氛圍卻沒有絲毫減弱。
果不其然,就在黑色SUV拐入那一條通往棕櫚灘別墅區的跨海大橋的路口時,幾輛警車封鎖了主幹道。
一些穿著防彈背心、全副武裝的警察正逐一攔下過往的車輛進行盤查。
陳諾皺了皺眉,拉下口罩,踩下剎車,將車速降了下來,跟著前面的車流,緩緩停在
了臨檢點前。
隨著車窗完全降下,一名戴著寬沿警帽的州警走了過來,手裡那把戰術強光手電毫不客氣地直接照進了駕駛室。
「先生,請出示你的————OHMy!!!」
原本冷硬且充滿警惕的聲音,在手電筒光暈照亮陳諾五官的那一瞬間,猛地拐了個不可思議的破音。
那名州警立刻將強光手電的燈頭壓低,「對不起,陳先生,我不知道是你。」
陳諾暗自鬆了口氣,笑了一下,說道:「沒事警官,不過,到底出什麼事了?」
聽到這個問題,州警有些遲疑地說道:「呃,我們其實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上頭只是讓我們嚴查過往車輛。」
說到這裡,他左右張望了一眼,才重新往前探了探身子,將大半個腦袋湊近了車窗,而後看到了後排的陳若若,怔了一下,隨後壓低聲音說道:「我聽說是有人黑進了佛羅里達州的電網系統,製造了停電。可能————你懂得,有人想要對你的那位朋友不利。現在,我們全都出來了。你————和你的女兒,最好也注意一
下。」
隨後警官站起來,沖後面比劃了一個手勢,「好了,陳先生,你可以走了。」
真是越來越亂了。
陳諾看著窗外漆黑的景色,不禁滿腹感慨。
毫無疑問,這種程度的混亂,哪怕是他這麼一個來自後世的人,也是從未見過的。
正當他思緒萬千的時候,突然,后座上傳來一個稚聲稚氣的聲音:「爸爸,我們會死嗎?」
陳諾一下子愣住了,一腳剎住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回頭看著女兒那張隱沒在黑暗中的小臉,笑了起來,伸出手,輕輕颳了刮女孩的小鼻子。
「怎麼可能。」
「可是剛才警察叔叔說外面有很多壞人。」
「那也不會。寶貝,你還記得剛才電影裡——那首開場的歌是怎麼唱的嗎?」陳諾用極其溫柔的嗓音,在黑暗的車廂里輕聲哼唱起來:「哪怕你跌入谷底,縱使世事讓你失望,你依然會重新站起————」
陳若若她眨了眨眼睛,也用稚嫩的童聲小聲跟著他唱了起來:「只需耐心等待,清晨總會如約而至,又是嶄新的艷陽天~」
「————艷陽天~」唱完最後一句,陳諾笑著說道:「若若真聰明,這都記得住。」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所以,別害怕。明天太陽一出來,一切都會沒事了。」
而後,他轉過身,重新掛上擋位,SUV重新啟動,滑入夜色之中。
他又在靜謐的車廂里輕聲說道:「你不是想知道爸爸和米婭會不會和好嗎?爸爸告訴你,會的。」
「那些因為現實而爭吵、分開的人,只要心裡還有對方,最終都會在某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重新和好的。」
電影裡壓抑的情緒如同洛杉磯冬日裡的陰雨,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畫面切到了一個簡陋的小劇場。
這是勞倫斯傾盡所有積蓄,孤注一擲排練了數月的獨角戲首演。
他一個人站在聚光燈下,大聲高呼著台詞。
可隨著鏡頭緩緩拉遠,台下的觀眾席卻是空空蕩蕩,只有寥寥兩三個人散落在角落裡,無聊地低頭玩著手機。
與此同時,米婭坐在在攝影棚的化妝椅上。
樂隊正在為即將發行的新專輯拍攝封面,她作為鍵盤手,根本無法脫身,只能焦急地看著牆上的時鐘,在閃光燈下,被迫擺出一個又一個的造型。
當米婭終於擺脫了工作,開車到劇場時,只有一扇緊閉的大門。
而她跑到劇場的後巷裡,只見勞倫斯正把行李收拾好,塞進了車裡。
巷子口,還隱隱傳來幾個觀眾嘲笑的聲音:「簡直是一場災難,他的台詞說得我都快睡著了。」
「他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演戲?太尷尬了。」
「我要是他,我就去找個班上。」
「勞倫斯————對不起,我————」米婭看著男人的背影,哆嗦著嘴唇喃喃道。
勞倫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看著她。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都沒有什麼情緒。
陳諾此刻的眼神,是一種平靜又死寂的灰敗。
他那雙公認的全世界最會說話的眼睛,述說著,這個男人已經是驕傲和夢想被現實碾碎後留下的空殼。
贊達亞屏住了呼吸,只覺得心裡堵著一塊重重的巨石。
而凱伊、阿莉婭、馬庫斯,以及千千萬萬的觀眾,在這個時候,也如她一樣。片刻之前的笑聲,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
「結束了,米婭。」
電影屏幕上,那個讓人心疼的男主角,用一種沙啞得可怕的聲音,輕聲說道。
「不,不要這樣。對不起,真的是因為拍攝延誤了,我們再試一次,我會出錢幫你重新租場地————」米婭急切地走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不。已經結束了。」勞倫斯自嘲地笑了笑,側身避開了她的手,「我把剩下的錢都付了違約金,我已經買好了回老家的車票。我退出了,米婭,我現在終於明白,這一切都太可笑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勞倫斯,你是個演員!你不能就這麼放棄!」米婭徹底慌了,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是演員!」勞倫斯的音量突然拔高,他攥緊了拳頭,脖子青筋暴起,大吼道:「我只是個連台詞都念不好的廢物!這才是現實。米婭。回到你的電子樂隊去,你說得對,那才是能讓你活下去的東西!」
吼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直接鑽進駕駛室,猛地拉上車門,一腳油門消失在洛杉磯冰冷的夜色中。
只留下米婭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幽暗的後巷裡,眼底盈滿了淚水,泣不成聲。
從這一刻起,兩個曾經那麼相愛、互相取暖的人,在這座造夢的城市裡,重新變回了路人。
在原本的劇本里,達米安給這段破裂的感情保留了最後一絲好萊塢般的童話濾鏡男主會開著車長途跋涉去內華達州找回女主,會鼓勵她參加最後一次試鏡,兩人最終會在格里菲斯公園燦爛的陽光下互訴衷腸,並告訴對方「我會永遠愛你」。
但在這裡,什麼都沒有。
仰望星空,腳踏現實。
彼得·布拉德肖說得真好啊。
這樣乾淨利落的不會和好的離別,才是現實里真正可能發生的事。
而陳諾這個渣男,又一次撒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