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自刎歸天
【天之公牛】這一腳,結結實實踩在了【飛翔的荷蘭人】最脆弱的時候。
剛才還桀驁不馴,自詡七海無敵的戴維·瓊斯,連人帶船一起被恐怖巨力砸得向下墜去。
幽靈船本就被塞拉菲昂的雷霆貫穿過一次,如今再挨上天牛的正面踐踏,整條龍骨當場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甲板從中央一路龜裂到船艉,連那些與船體融為一體的溺亡水手都被震得從木板里甩了出來。
戴維本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啊!!!」
他半邊身體直接被牛蹄掀起的衝擊壓進甲板,蟹鉗折斷,胸腔塌陷,臉上的觸鬚斷了一大片,剛剛恢復的傷口再次裂開,黑色海水混著血從身體各處往外滲。
「唉!!!」
天牛甩了甩腦袋,隨後又補上一頂。
轟!
無敵的戴維·瓊斯和他引以為傲的幽靈船,就這麼像路邊被踹飛的野狗一樣,在海面上橫著翻出去數公里,最後重重砸進亞丁灣。
大片海水沖天而起。
【飛翔的荷蘭人】在海面上滑出一道長長溝壑,直到撞碎一片礁石才勉強停下。
「該死————咳咳咳————」
戴維趴在殘破甲板上,身體內部的海嗣組織已經開始蠕動,折斷的蟹鉗重新長合,胸腔也在黑色海水灌入後一點點恢復。
他腳下的幽靈船同樣如此,龜裂的木板重新拼接,藤壺和珊瑚沿著斷口生長,試圖把整艘船重新縫起來。
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
戴維抬起頭,看向天穹。
那頭巨大的公牛正踏著新一輪雷暴懸在雲端,金色閃電沿牛角不斷遊走,剛才那一腳顯然還只是隨手而為。
戴維臉上的觸鬚微微抽動,他認出那玩意了————
「天國副君————」
他的聲音充滿恐懼。
戴維整個人猛地一僵。
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就在旁邊!!!
他緩緩轉頭,瞳孔驟然收緊。
一個金髮金眸的年輕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殘破的船舷上,海風吹動衣角,神情輕鬆得像
只是順路登船看了一眼。
那張臉清晰地映入戴維眼中,可越是試圖記住,五官的細節便越發模糊,最後只剩下那雙金色眼睛牢牢留在認知里。
休·亞伯拉罕。
是海嗣譜系告訴他的。
而伴隨著名字一同傳來的,還有一股極其古怪的顫慄。
戴維早就失去了心臟,正常意義上的恐懼,對他而言也已經陌生了很多年。
可這一刻,仍有某種東西從更加深層的位置收縮起來。
那不是肌肉,也不是靈魂,而是————海嗣譜系!!!
海嗣譜系本身,在辨認出眼前這個人以後,本能地開始恐懼顫抖。
這就很扯了,要知道譜系是由純粹資訊構成,它怎麼可能會恐懼?
所以,這就不是恐懼,而是譜系本身正在面對的是一團被標註為能夠破話自身資訊網絡的————「病毒」。
夏修低頭看了眼甲板上的戴維,又看向遠處剛從隕坑裡重新飛起來的塞拉菲昂,語氣依舊和煦。
「我家的孩子,剛才勞你照顧了。」
戴維臉上的觸鬚頓時僵住。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發動【暢通七海】。
黑色冠冕驟然亮起,【飛翔的荷蘭人】船底立刻湧出大片幽暗海水,亞丁灣、紅海,乃至更遙遠海域的航路同時在戴維意識里展開。
跑!
現在就跑!
去哪都行,只要離這個人遠一點!
可幽靈船剛剛準備沉入七海航路,戴維就發現周圍的景色發生了奇怪的折射。
海水還在,天空也在。
可整艘【飛翔的荷蘭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一層半透明的泡沫完整包裹。
戴維發動的【暢通七海】剛碰到泡沫邊緣,原本清晰的航路瞬間由實轉虛,所有出口都像海市蜃樓一樣從現實里滑了過去。
幽靈船依舊停在原地,一寸都沒能挪動。
戴維慢慢抬頭,夏修正站在他面前,笑得依舊很和善。
夏修看著已經被【未誕者福音】封進世界泡里的幽靈船,目光在殘破的桅杆和甲板上停留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更加和善了幾分。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正式跟那孩子見面。」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正在飛過來的塞拉菲昂,又低頭看向戴維腳下不斷自我修復的幽靈船。
「第一次見孩子,總得準備點見面禮。」
「我剛才還在想送什麼比較合適,結果看了半天,覺得你這條船挺不錯。」
夏修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商量一樁普通買賣。
「要不,把飛翔的荷蘭人送給我?」
戴維·瓊斯臉上的觸鬚僵住了。
下一瞬,夏修放開了對於自身本徵資訊的約束。
嗡世界安靜了一剎。
戴維眼中的天空隨即發生了變化。
第一重世界泡【永光滿溢之天】從夏修身後鋪展開來,四重[不可知之地]如天幕般向七海垂落,一本龐大得無法看見邊界的[敘事之書]懸於天穹之上,書頁自行翻動,無數文字沿著紙面生長。
第二重世界泡【巨匠造物主·亞大伯斯】隨之顯現。
戴維甚至來不及觀察它的全貌,組成身體的海嗣細胞便已經開始劇烈收縮。
那些早已脫離人類生命邏輯的組織,那些在深海、死亡與數百年異變中早已習慣任何痛苦的血肉,此刻竟在主動恐懼。
蟹鉗顫抖,觸鬚蜷縮,甚至連與他綁定的[飛翔的荷蘭人]都傳來一陣低沉呻吟。
船板、藤壺、珊瑚與寄生其中的海嗣組織像是遇見天敵一般向後收緊。
而第三重世界泡【未誕者福音】已經落下。
一支巨大的赤色之筆從虛實交界處伸出,筆尖划過敘事之書,在戴維能夠理解的世界裡寫下一行行文字。
『你聽見他的聲音,便知自己的卑微;你看見他的榮光,便知道羞愧。』
『於是恐懼臨到你,羞恥遮蓋你,你欲藏身於七海之中,七海卻容不下你的影子。』
「於是你恐懼,於是你羞愧,於是你陷入了無盡的自我審判中夏修則是望著戴維,繼續說道:「你的不死不滅非常有意思,不過,我這裡有一套更有意思的玩法,你能不能替我試試?」
戴維的瞳孔驟然收縮,三重世界泡同時衝擊他的資訊結構。
不過,冠冕者終究是冠冕者,換作普通生命,此刻整個認知早就在奇蹟本徵的衝擊下崩潰,甚至連自己看見了什麼都無法理解,陷入因為窺見不可名狀而陷入瘋癲的循環。
可冠冕賦予戴維極其恐怖的資訊抗性,所以他依舊能夠思考。
也正因為他還能思考,事情才開始變得更加糟糕————
戴維腦海中無數的思緒快速流動,這種流動是不受控制的,無法阻攔的!
戴維腦海里最先跳出來的,是展開領域跟天國副君拼了。
展開自己的冠冕領域,把七海的力量直接拉到這裡,掀起足以席捲整個亞丁灣的超級海嘯。
以他的權柄,只要真正完成展開,一場海嘯就足夠摧毀一個中型國家,甚至能夠直接淹沒某些體量較小的譜系駐地。
然後呢?
對面站著的是奇蹟,還是天國的副君。
那種足夠把陸地國家從地圖上抹掉的力量,放到眼前這個人身上,甚至很難稱得上一張能夠改變戰局的底牌。
戴維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第二個選擇隨之出現。
求饒!!!
自己跪下來,把飛翔的荷蘭人送出去,老老實實告訴這個怪物自己以後再也不招惹人類。
可另一個念頭隨即壓了上來。
休·亞伯拉罕不僅是天國副君,他還是天國持劍人。
在七海流傳的諸多傳聞里,天國持劍人對海嗣的態度向來簡單粗暴,他們簡直就是無情的海嗣殺戮機器。
自己是不死的戴維·瓊斯不假,可天國持劍人有的是手段讓自己生不如死。
投降————笑死,根本沒有這個選項啊!
第三個選擇跑。
這個最熟悉。
他有【暢通七海】,有飛翔的荷蘭人,只要能夠接觸七海中的任意一條航路,他就能立刻從亞丁灣消失。
戴維下意識看向周圍那層半透明世界泡。
跑不了。
【未誕者福音】已經把他的航路全部轉入虛態,也就是不存在的現實,[暢通七海]依舊能夠感知整個世界的海洋,可那些通道一碰到世界泡邊緣便會失去現實意義。
因為,未誕者全部否定了,這些都是根本抵達不了的現實啊!
領域打不過,求饒大概率會生不如死,逃跑已經被堵死。
剛才還站在船頭吹噓自己「七海無敵」的戴維·瓊斯,忽然發現自己連一個成功率稍微高一點
的選擇都找不到。
絕望開始吞噬他的思緒。
而這位投靠海嗣的第一人奸,他能夠活過數個世紀,當然也不可能真是個純粹的蠢貨。
幾乎就在絕望產生的下一瞬,他的【冠冕】便向意識發出強烈警告。
認知異常、情緒異常,思維正在受到外來資訊影響。
戴維猛地反應過來。
不對!!!
自己的恐懼正在被放大,自己的判斷正在受到污染。
他甚至能夠清晰分辨出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悲觀推演,有一部分來自【永光滿溢之天】與【未誕者福音】對自身敘事結構的干涉。
天國副君自身所攜帶的奇蹟資訊正在順著他的認知結構不斷向內延伸,悄無聲息地影響著他對局勢的判斷。
發現這一點,本該讓戴維恢復冷靜。
結果恰恰相反,因為他很快意識到了一個更加恐怖的問題。
對方到現在為止,什麼主動攻擊都還沒有發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放開了對於自身資訊的限制,用[世界泡]隨手發動認知攻擊而已————
明明還沒有動手,自己就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冠冕告訴他:你的認知被扭曲了。
理智隨即告訴他:能夠如此輕易扭曲冠冕者認知的東西,遠比你剛才判斷得更加恐怖。
這份恐懼繼續擴大,冠冕再次發出警報,戴維又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恐懼被污染。
而這份「意識到污染」的清醒,反過來進一步證明夏修對他的影響已經深入到何等程度。
理智在識別污染,污染借著這份理智繼續製造新的恐懼。
他越清醒,越能理解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理解得越深,絕望便越重,而冠冕又會立刻告訴他,這份絕望同樣遭到了外來資訊的放大。
這個循環在現實中甚至還不到一秒,卻已經在戴維的思維里往復了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最後,他連「自己現在意識到認知遭到污染」這一點,究竟是出於自身判斷,還是世界泡希望他產生的判斷,都開始無法確定。
他的理智終於崩斷了。
於是,戴維·瓊斯瘋了。
「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逐漸變成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臉上的觸鬚突然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原本緊握長劍的手也開始發抖,隨後竟像想通了某個天大的難題一樣,低低笑出了聲。
「我悟了————我悟了,我悟了————」
戴維越說越快,眼睛死死盯著夏修,黑色冠冕依舊在瘋狂向他發出認知警報,可他已經把這些警報全部當成了自己「找到答案」的證明。
「恐懼————對,就是恐懼!祂在讓我害怕,祂想讓愚弄我————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戴維猛地抬起雙手,十幾根觸鬚興奮得四處揮舞,整個人像是終於從一個困了自己幾百年的謎題里找到了唯一正確的答案。
「只要我拒絕這份欺騙就行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
「你在騙我!我的冠冕也在騙我!海嗣在騙我,肉體在騙我,就連船也在騙我!只要我把這些東西全部扔掉,我就自由了!」
戴維忽然低下頭,看向自己手裡的長劍。
他的呼吸迅速變得粗重,眼中的恐懼、狂喜與絕望已經徹底攪在一起,最後凝成一種異常清醒的瘋狂。
戴維卻已經徹底陷進自己的邏輯里。
「抓不住我————」
他死死盯著夏修,臉上的觸鬚因為癲狂而劇烈蠕動,那雙眼睛裡已經只剩下一種扭曲到極點的解脫。
「你抓不住我!」
話音落下,劍鋒猛地橫斬。
戴維·瓊斯選擇自殺了。
噗嗤戴維·瓊斯的腦袋直接飛了出去,在甲板上滾了幾圈,殘破的無頭屍體也隨之重重倒下。
這時候,天使塞拉菲昂才剛剛從遠處飛來。
他剛接近飛翔的荷蘭人,便看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七海惡靈之王突然舉起長劍一自刎歸天。
塞拉菲昂落到【飛翔的荷蘭人】殘破甲板上,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頭看著戴維·瓊斯那具已經失去腦袋的屍體。
按照他的認知,戴維這種存在自殺其實毫無意義。
海嗣譜系早就收走了他的死亡,只要譜系仍舊承認這個第一背棄者,無論他的身體被摧毀多少
次,最後都會重新從七海某處歸來。
可眼下過去了好一會兒,戴維的屍體依舊安靜地躺在甲板上。
海水還在修復【飛翔的荷蘭人】,斷裂的船板都已經開始重新生長,唯獨它們的船長毫無動靜。
塞拉菲昂沉默片刻,神情逐漸變得古怪。
「恐懼————」
他像是終於看明白了些什麼。
「他還在害怕。」
死亡切斷了肉體的感覺,卻沒能切斷那份被銘刻進資訊深處的恐懼。
戴維臨死前最後留下的認知已經徹底固定。
只要活過來,就會重新看見休·亞伯拉罕;只要重新看見休·亞伯拉罕,那三重世界泡就會再次出現;只要那三重世界泡出現,他就必須想辦法擺脫恐懼。
而他給自己找到的「答案」,恰好又是死亡。
所以戴維現在的狀態多少有點可笑。
他是真的被嚇死了。
而且因為怕得要死,現在連復活都不敢復活。
當然,正常情況下,這並不能解決問題。
海嗣譜系想復活自己的背棄者,從來不需要徵求戴維本人意見。
你願不願意醒根本不重要,戴維·瓊斯就是海嗣譜系養的一條狗,他們不需要徵求對方的意見口只不過,現在的問題在於夏修這尊活爹留下的東西。
這東西根本不講這種道理。
那份恐懼已經被【永光滿溢之天】與【未誕者福音】共同寫進戴維的資訊結構。
【巨匠造物主·亞大伯斯】甚至連他的血肉本能都一起覆蓋了。
海嗣可以強行把戴維拉回來打贏復活賽,接著試著覆蓋他的記憶,甚至直接修改部分人格。
但是,都沒有用,夏修的留下來的恐懼銘刻在戴維·瓊斯的本徵。
戴維一旦復活,恐懼就會跟著復活。
恐懼一旦恢復,他就會立刻想起自己悟出來的那套歪理。
想擺脫恐懼?
那就必須直面恐懼的源頭,並且證明這個源頭已經無法威脅自己。
也就是說—戰勝休·亞伯拉罕。
可問題恰恰就在這裡,如果戴維真有能力戰勝休·亞伯拉罕,他當然也就不需要恐懼。
正因為他根本戰勝不了,所以恐懼才成立。
恐懼成立,就必須尋找擺脫恐懼的辦法。
而戴維現在認定,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先把自己殺了。
於是,這套BUG就直接鎖死了戴維·瓊斯打贏復活賽的可能性。
海嗣譜系可以試著強行洗掉這份認知————不過,它們大概沒有這個本事。
於是,「無敵且不死不滅的的戴維·瓊斯」,在連死亡都無法抹除的無盡恐懼中陷入循環,永無寧日。
夏修通過世界泡人為的疊BUG,為戴維·瓊斯製造出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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