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林少卿這般靈敏的鼻子,我這尋常人的鼻子都聞到了。」劉元說道,「不濃,卻存在著。這些人……偷懶了?」
「除了血腥氣還有皂莢的味道,」林斐說著,又伸手指向最近的刑具,那顯然是羅山自創的,犄角旮旯里的尖刺不少,「這般凹凸不平的死角那麼多,都未見到什麼塵土,或許昨日亦或者今兒早上才擦過。」
「所以……是那群擦洗的人偷懶?沒有擦乾淨,而是用皂莢的氣味掩蓋血腥氣?」劉元想了想,道,「所以,又有這般濃的皂莢氣味又有淡淡的血腥氣。」
「說的通,可這些做事的人面對的是羅山,」林斐提醒劉元,「羅山不好糊弄的。」
這話聽的劉元一怔,待到反應過來之後,問林斐:「林少卿的意思是羅山活著時,這裡只有皂莢氣味,因為不好糊弄的羅山要底下人清洗乾淨,必定不會出現這等尋常人都能聞到的血腥氣。這血腥氣是羅山死後才有的?」
林斐「嗯」了一聲,又道:「沒發現嗎?除了做事的官差同小吏們,說得上名號的官員除了一個張讓之外,我等一個也沒看到。」
「我先時沒記錯的話,刑部衙門值夜的官員至少要留兩個,如此為的是出事時一個帶人外出,一個留守衙門。」林斐說道,「可今日不是什麼特殊的節日,卻只有一個張讓留守。」
「也不算什麼不特殊的節日,畢竟是羅山身死的這日……」劉元隨口道了一句,眼睛卻突地一亮,「不對啊!林少卿,有兩個值夜官員的,除了張讓,還有一個死了的羅山嘛!若是今日剛好輪到羅山值夜,不就對上了?」
「有道理。」林斐點頭,道,「可我在那群官差、小吏中並沒有看到那幾個常年聽命羅山,跟在他身後的官差、小吏的身影。」
方才烏泱泱的一大片人,雖是隨意掃了一眼,卻不妨礙林斐已記下這些人的面孔了。
「如此……那會不會今日羅山留下來的就是那個老莫?畢竟羅山相中他閨女了,羅山想同他套近乎……」只是這話還未說完,劉元自己便搖頭了,「不對,老莫今日不值夜,是見羅山死了,特意留下來解釋清楚的。」
「不錯,這是矛盾的。」林斐說道,「羅山性情古怪,即便笑容多了,可看那些官差、小吏的反應,顯然在他們眼裡,羅山還是那個羅山。既如此,今日若是羅山值夜的話,誰跟著他做事?」
「方才倒是忘了問外頭那群人常年聽命羅山的那幾個官差、小吏去了哪裡,」劉元說道,「瞧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看起來坦坦蕩蕩的模樣,估摸著會說的。」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林斐重複了一遍劉元的話,旋即笑了,「你說的不錯!看起來如此坦蕩的他們,連老莫閨女被相中之事,那幾個值夜的官差小吏都提前知曉了,可這等論理來說一開始就該說的事,卻沒有人提及。」
劉元沉默了下來,按說人就在外頭,有問題直接去外頭尋那些人問就是了,可林少卿卻一反常態的沒有問,他咳了一聲,問林斐:「林少卿,這些問不得?」
「不是問不得,而是問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話,甚至得個他們早就編排好的謊話,我等聽了那些謊話,順著這個繼續往下推敲,搞不好會被他們帶偏了,畢竟你也道了他們都是行家。」林斐說道,「譬如說那些官差小吏回老家了什麼的,順著這話查下去,進而忙著去找那些官差、小吏,搞不好虛晃一槍,工夫都白費了。」
劉元點頭,注意到林斐提到了『白費工夫』這幾個字,若是尋常時候,他們辦案是寧可跑空也不能遺漏的,因為生怕那蛛絲馬跡的線索同證據就藏在那些遺漏之中。可對這發生在刑部衙門的案子,林少卿卻是半點工夫都不願白費……想到被搬出來的羅山的屍體,劉元想了想,問林斐:「林少卿,眼下這情形……可是刑部衙門所有人想要我等看到的?」
「不好說。」林斐搖了搖頭,卻又道,「只是如此的話,人太多了,幾乎整個衙門的人都默許動手腳,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羅山再怎麼仇家遍布整個衙門,他人一旦死了,就等同報仇這件事……老天爺替他們做了。如此,死了一個羅山,連帶著,那幾個跟著羅山跑前跑後的官差、小吏地位也一下子跌了。」林斐說道,「大仇得報,自是該做甚做甚,日子照樣要過的。空出來的羅山的位子以及那些地位跌了的官差、小吏的位子是肉,再怎麼喜歡在衙門做事,是自己的本職行當,可到底也要靠俸祿過活,如此,轉而盯上空出來的肉不奇怪。所以,整個衙門的人不可能凝成鐵板一塊的團結的,因為要搶肉吃。」
「而能同時默許一件人命官司之事,大家齊心協力完成一件『惡事』,其實最需要的就是『團結』,同時餓著肚子,都吃不飽時是最團結的。」林斐說到這裡,笑著看了眼劉元,「所以,我等才會常看到沒飯吃了的劫匪攔路搶劫,一旦有飯吃了,內訌之事卻時有發生,就是這個原因。」
「原來如此,」劉元感慨著,看了眼上峰,這等事他當然也曾聽過,卻很難如上峰一般的融會貫通,想起外頭那些寫『過節』之人,他道,「單那裡就有不少人了,更別提沒露面了,這些人怎的可能俱不吃肉?」
「再者張讓的樣子看著不像說謊,若是當真有這等整個衙門都默許的事,張讓不當是這等主動湊近我的態度,因為多說多錯,說的多,便越有可能露馬腳。」林斐說道。
「那張大人怎的都不提一番羅山屍體被人搬出來的事?」劉元不解道。
對此,林斐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上前走到那些矗立在那裡的刑具面前,看了看那些被鐵鏈一個一個串起來的刑具,又盯著刑具兩側打上的方便串聯起來的圓環,若有所思。
「這個……叫我想起家鄉有這麼一戶人家了,」劉元看林斐在看那一個一個被串聯起來的刑具,突地說道,「那一家有口井,旁邊備著七個木桶,原本就是備著打水用的。四鄰街坊有時洗衣、做飯要用水了,便直接拿了一旁的木桶打水用。用著用著,那人不高興了,想了個法子,將木桶用鏈條全鎖起來,有街坊照常過來打水,這才發現拿起一個木桶卻是一拖七,七個木桶連帶著那些鐵鏈重量實在不小,遂也明白了那人的意思,漸漸的不來了。那人很高興,得意嚷嚷覺得自己聰明極了,如此就將貪便宜的都趕光了。有一日夜裡口渴,他自己去打水,黑燈瞎火的,原本是打算拎起木桶打水的,卻忘了木桶連在一起了,結果一記撲騰,七個木桶連同那些鐵鏈全丟到井裡去,撈不上來了。」
林斐看了眼說這些的劉元,隨手將最外頭的刑具往外頭拉了一下,而後說道:「確實拉不動,鐵索連環的,要單個拎出去確實麻煩。」
「羅山是怕有人偷他這刑具嗎?」劉元撓了撓頭,道,「刑部衙門還有人對這等東西感興趣不成?」
「不知。」林斐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張讓看似說了很多,卻有很多細節根本未說清楚。」林斐說到這裡,突地轉身走出大牢,走向對面的牢房,而後隔著牢門上的小窗看向裡頭被綁在刑具上的犯人,「能說話嗎?」
那刑具上的犯人起初沒反應,也不知林斐敲了多久的牢門之後方才抬頭,看著對方空洞的雙目,以及那被削去的耳朵加上『啊啊』說不清楚的聲音,跟著出來的劉元倒吸了一口涼氣:「聽不到、看不到、說不了,對面牢房裡竟安排的是這麼個人。」
「這裡皂莢氣息這麼重,清洗乾淨了那麼些時日,羅山當不用特意安排這麼個人在對面的,不是那罕見的機緣巧合,就是故意安排的了。」林斐說著,忽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之後,他立時意識到了什麼,往那牢房地面上掃了一眼,而後喊了聲『劉元』道:「你看地上。」
劉元向下看去,待看到那一長條被拖拽出的長長痕跡,以及一旁凌亂的腳印時,他道:「怎的連腳印都未處理?是原本對面牢房是空的,臨時安排的?」
這牢房裡厚厚的一層塵土,塵土上那拖拽痕跡同腳印委實太過明顯了。
鼻子好的林少卿就是被那飛揚的塵土嗆的打了個噴嚏。
「若是空的反而更好。」林斐說著,又回頭看了眼身後被清洗的乾乾淨淨的擺著羅山刑具的牢房,「什麼都沒有,遍布塵土、無人的牢房就是最好的,哪裡用再關個這樣的人進去欲蓋彌彰?」
「這樣一間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的牢房等同直白指證那刑具牢房之內發生了什麼,若當真是行家安排的,不可能露出這樣的馬腳,哪怕用時間不夠來解釋都不對。」林斐說道,「哪怕牢房裡原本有個能聽能說的犯人,把人直接拖走就成,不必特意安排這麼個人進來的。」
那人雖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說,可往那一擺卻等同已經告訴大家擺滿刑具的牢房內發生過什麼不能讓外人知曉的事了。
「那搞不好是他自己安排的。」劉元想了想,說道,「為的就是指證牢房之內發生了一些事,指證他自己死時有旁人在場。」
「如此,羅山進來,或許是同什麼人約好在這牢房見面的。」林斐說道。
「哪裡不能約見?偏要在這裡約見?」劉元有些費解,「這裡約見搞不好還會被巡邏的獄卒看到,可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林斐搖頭,又看向四周,每間牢房外都上了鎖,顯然,關在裡頭的犯人按說是出不來的。
想了想,又隔著小窗去看四周旁的牢房裡頭的情形,看了一遍之後,他蹙眉道:「都是空的,只對面這間關了個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的犯人。」
「這般……看起來更像羅山自己安排的了。」劉元聞言說道,「他好似想說什麼……不過,這才像個精通此道之人能幹出來的事。」
「張讓說過,羅山死時是臨近下值之時,刑部衙門前後兩個門,大牢這裡的雖是後門,可一開門便是朱雀大街,日常從後門走,不論是出去吃飯還是直接回家什麼的都更方便。」林斐說道,「所以,羅山出事那個時候,這裡附近當有不少官差、小吏,因為快到下值時辰準備下值了。」
這也意味著一但發現羅山的屍體,聞訊趕來的人當有不少。
不是頭一個發現屍體之人,且又有足夠的時間的話,一般而言,是不會有機會做什麼手腳的。
「那兩個獄卒道羅山是他們巡邏時發現的,」劉元說道,「若是如此,一經發現,就跑出去喊人,而後必然一出大牢就能喊來一群人……如此,羅山的屍體為什麼搬出來?」
「羅山屍體上若是有什麼不妥,吳步才當比我等更快發現,」林斐說道,「我等當相信吳步才,既如此,這血腥氣又是哪裡來的?」
正說話間,聽得牢房外那老莫的聲音傳來:「林少卿、劉寺丞,外頭……有事發生了。」
走出牢房,正對上老莫一臉複雜微妙的神情:「林少卿,外頭有人在鬧事!」
沒有問老莫發生了什麼,逕自向大牢門口走去,還未走到門口,便聽外頭哭天搶地的聲音傳來,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行至牢門口,看到那躺在擔架上的一具具屍體,以及在那裡哭鬧的家眷時,林斐看向老莫:「牢房裡死了羅山不假,可還有旁人,對不對?若不然不會有那血腥氣的。」
老莫嘆了口氣,道:「原本抬出去的時候還有口氣,趕緊抬去救治了,沒想到到底撐不住了。」
「你等還是當相信羅山的刑具的,畢竟死在他刑具下的不在少數。」林斐看向那擔架上的屍體,只掃了一眼那些面容,便道,「這就對了,這是常年聽命羅山的那幾個官差、小吏。」
「怎的回事?一日之間不止羅山死了,竟還帶著自己手下做事的官差、小吏一同死了?」林斐問老莫,「且比起羅山死的安詳,看他們那樣子……也知死的可比羅山痛苦多了。」
雖說吳步才還未過去,可不用仵作也能看到那看似完整,卻明顯斷開的屍身,只看那一句句刑具加身過的屍身,就讓人頭皮發麻了。
「這是意外!」老莫說道,「誰也沒想到會有這等意外,那刑具用到素日裡用它們用的最順手之人身上了。」